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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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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陰天

到底又兜兜轉轉多少年

自三年前畢業分手以來,戚禾也曾在某個輾轉反側的深夜,設想過和沈知聿重逢時身處的場景,思考過她該用怎樣的語氣和姿態,說出見面之後的第一句話,是局促地說聲你回來了啊,還是滿臉坦蕩地道句好久不見,亦或是冷漠地將門砰的一甩,用行動證明——前男友是做不了朋友的。

可腦子裏的東西一旦實踐起來,別提難度了,就連聲簡單的問候語都不一定能當面講清講全,梢不留心甚至還會“問候全家”。

這就是情侶分手後的劣勢。青梅竹馬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戚禾幹脆利索地不去糾結了,神情隨意地倚在門前,看著他。

總要面對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麽區別。

沈知聿正和人通電話,聽見對面門開的聲響微微偏頭,握著手機的指節在四目相對的瞬間,不動聲色地蜷了蜷。

一直到聽筒裏傳來連名帶姓的吼聲,沈知聿仿佛如夢初醒般,隨即轉過臉,面無表情地應答著柯元澤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被晾在原地的戚禾,倒也沒苦巴巴地幹等,一邊擡腳伸進門底的縫隙,鞋尖穩穩勾住邊框並來回拖動,一邊隔著幾米的距離,不自覺打量起他的身形輪廓。

只一件基礎款的黑色大衣,就十分完美地勾勒出他的肩部線條,一顆扣子沒系,露出裏面的灰色連帽加厚衛衣,帽沿抽繩的末尾還是習慣性像從前那樣分別卷出一個小小的揪,戚禾感受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青春氣,這身裝扮與學生時代的沈知聿幾乎別無二致。

只是看向她時,眼神增了幾分疏離感,渾身氣質更是肉眼可見地變沈穩許多。可盡管千變萬變,那張臉還是依舊令人賞心悅目。

走廊頂燈的光線明亮,沈知聿站在那裏,通話時的句子長度由起初的一條,慢慢縮減至四字以內,再到最後發出的嗯、好、啊之類的單音節,反正就是字數越少他越敷衍,在眼下的場景中,他做不到專心。

在察覺戚禾似乎要用腳將門勾上,轉身進去的那刻,沈知聿神色頓時冷了一個度,當即丟下這通電話的結束語:“有事明天再說。”

戚禾這邊也停止勾門玩的動作,右腳伸回來,規規矩矩站好,迎接沈知聿投來的覆雜目光。

沈知聿有一雙標致的丹鳳眼,薄薄的上眼皮輕輕一掀,弧形漂亮的眼尾隨之微微上翹,直面戚禾的目光,透露出強烈的審視意味,但又漫不經心的,說不出的感覺。

戚禾讀不懂他此刻的情緒,也不想讀懂,視線越過他,望向沈知聿身後那把銹跡斑斑的老式防盜鎖。

這兩套門對門的房子,是各自父母在三十年前,同時購置的不動產,年代久遠到墻皮都有些脫落,但隨著近幾年炒房買賣的興起,時代的快速發展,竟然升級成了搶手的學區房,岑佳佩當然是為了方便江月學習才重新搬回來的,不然誰喜歡放著豪華的大別墅不住,成天擠在這棟破老舊裏面。

沈知聿出國留學沒多久,他爸媽便跟著搬離雲城,沈知聿在國外待了幾年,這間屋子也就空置了幾年,兩家的人情往來也早已經今非昔比。

所以戚禾不明白,父母不在身邊,如今連門前的鎖芯都生了銹,難以輕易打開,可他為什麽還要選擇來這,又為什麽遲遲不開門,非要在走廊接電話。

戚禾下意識疑惑開口,只不過是針對自己的第二個為什麽,她看著沈知聿:“你這是……進不去了?”

對方給的答案聽起來很稀松平常,因為他說:“鑰匙掉了。”

“噢。”戚禾聞言點頭,又問:“知道大概掉哪兒嗎?”

沈知聿真的想了一小會兒,不確定道:“應該是在機場。”

“那怎麽辦呢?”戚禾說著忽然笑了一聲,揶揄的意思明顯,像是看穿了什麽,低聲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那麽粗心了。”

沈知聿的表情瞬間微妙起來,心也跟著狂跳,他眼睛直直地看著戚禾,企圖從她眼睛裏窺探到想要窺探的東西。

然而戚禾表現得卻很平靜,眼神是,表情也是,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即使和沈知聿分開多年,她還是細節地記得對方的習性。

但不排除,戚禾是故意這樣說的。

在磨人方面,沈知聿向來不是她的對手,這時候如果繼續盯著她多情的眼睛看,他恐怕馬上就要原地投降了。

於是沈知聿很是洩氣地說:“不知道,等會找個酒店住吧。”

戚禾精準捕捉到了這句話的關鍵詞,於是左手食指往門上那麽輕輕一推。

“不著急的話,可以先進來等。”她說。

沈知聿換好拖鞋進去後,戚禾給他倒了杯水,擱在客廳的茶幾上。

墻上的裱花掛鐘顯示已經九點四十多了,戚禾轉頭看向面帶倦色的沈知聿,輕聲問:“吃飯了嗎?”

她猜沒有,“要不要給你煮碗面?”

她也就客氣客氣,戚禾廚藝不精,倒鹽的時候經常捏不準量,再簡單易做的食物都會被她弄成黑暗料理,好在公司有食堂,不至於每天靠外賣養活,要是沈知聿真餓了,總不能讓他吃家裏的剩菜剩飯吧,他現在是客人,得禮貌對待。

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好意,激起了沈知聿的毒舌屬性,他半笑半諷的樣子,說:“不用了,大晚上就不給醫院增加工作量了。”

戚禾:“……”

什麽嘛,她只是做飯難吃而已,又不是給飯菜下毒,至於這樣嗎?他這胃也太金貴了吧。

戚禾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白了他一眼,換以前,兩個人肯定會吵架拌嘴,上頭了還會扔枕頭和玩偶攻擊對方。

但現在,戚禾語氣溫柔得仿佛變了一個人,她說:“行吧,那就多喝熱水。”

緊接著,那杯快要涼透的水,被戚禾拿起,直接塞到了沈知聿手中。

沈知聿當著她的面,喝得慢慢吞吞。

墻面正中央立著一臺電視機,沈知聿低頭喝水的時候,透明粗糙的屏幕裏,男人失落的神色幾乎是一閃而過。

戚禾怔了怔,以為自己看錯了。

和沈知聿獨處的時間不到十分鐘,戚禾又起身開了一次門,這次真是散步的人回來了。

“當當當當!姐姐你看!”

比戚禾矮兩截的江月一看見她,立馬像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根超大的圓形彩虹棒棒糖,獻寶一樣遞給她。

“謝謝寶寶。”戚禾有被驚喜到,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江月有些害羞地躲到她懷裏咯咯直笑,戚禾順勢抱起她再次走回客廳。

進去前,岑佳佩一眼就發現了玄關鞋架上,少了雙藍色的男士拖鞋,直覺讓她伸長脖子,確認似的往鏤空隔斷屏風後面望了又望。

靜默八秒,她才終於又換上了那副自來熟的笑臉,沈知聿這個時候已經起身,準備問好,卻被岑佳佩搶先一步。

“怎麽今天就回來了?”沙發軟墊下陷,岑佳佩在他身旁落座,看著沈知聿時,眼裏滿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簡單掃一眼,連人穿了幾件衣服都沒看全,就開始心疼了。

“瘦了好多,國外不好待吧?”

沈知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把問題聽清,還是有意忽略,只是回答:“還行,剛開始的時候是會有些不習慣,覺得無所適從,熟悉了就好很多,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他說這話的間隙,眼睛總是在她身上來回逡巡。

岑佳佩盡收眼底,同樣問沈知聿:“吃飯了沒?”

她看見對方搖了搖頭。

“這麽晚還沒吃飯啊……”岑佳佩詫異道,視線不著痕跡地從戚禾身上掠過,而後故作自然:“那你豈不是一下飛機就往這裏趕?”

岑佳佩笑得燦爛:“真是有心了。”

隱晦的小心思就這樣被人輕飄飄地搬上臺面,沈知聿沒有出聲,目光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對面,正在低頭咬著棒棒糖邊角的戚禾。

她應該是洗過澡了,穿著一套白色的搖粒絨睡衣,腦後的頭發被發簪挽起,利落幹凈,額前幾縷靜靜地垂落著,隱約遮住耳垂上那顆茶褐色的小痣,整個人的模樣很是溫婉。

戚禾抱著江月就像抱著一只蓬蓬軟軟的小熊,一會兒摸一會兒揉的,愛不釋手。

她抿了抿江月遞到嘴邊的棒棒糖,還沒嘗出食用色素的具體味道,就看見妹妹眼睛亮晶晶地問:“好吃嗎姐姐,甜不甜呀。”

“有點膩呀……”戚禾聞言吐出糖果,柔軟的舌頭下意識伸了出來,抵在唇沿,像是回味,然而這之後的動作,沈知聿沒敢再多看一眼。

戚禾的點評讓江月倍感驚訝,心想,不是吧,明明就舔了一口,這就膩了,姐姐也太挑食了吧!

那就只好自己吃了,畢竟這麽大一根棒棒糖,浪費可惜,江月在戚禾懷裏吃糖的時候,忍不住看向沈知聿。

江月出生的時候,沈知聿和戚禾都在念高中,她那麽小一點也認不了什麽人,後來等她長大了些,能分辨的時候,她倆又去在讀大學了,這期間其實江月都沒怎麽見過沈知聿,關於他的記憶自然是糊上加糊,連名字都忘記了,這會兒見到了,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他長得可真好看啊,像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個子很高,說話溫溫柔柔的,而且媽媽看起來對他很滿意,一直在微笑點頭,誇個不停,江月看著看著,不禁又看了兩眼。

眼珠子轉啊轉的,在並不特殊的一秒,人小鬼大的江月用手擋住戚禾的耳朵,嘴巴湊上去和她說悄悄話。

她聲音很輕:“那個哥哥總是偷偷看你。”

聞言,戚禾笑著摸了一下她的頭。

沈知聿有意無意看過來的視線,戚禾當然知道,她沒反應也只是因為——沈知聿是真的好沒意思。

岑佳佩更是,她從起始那句就攤明了底牌,她絕對提早就知道了沈知聿會回國的消息,一直都在瞞著自己罷了。

沈知聿雖然不是岑佳佩親眼看著長大的,雙方交流的次數用一只手就能數出來,但沈知聿這人很圓滑,自幼就善於討長輩歡心,長著一張正人君子的好皮囊,芯子卻壞爛了,為了達到目地,手段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當初得知是戚禾主動提的分手,把岑佳佩氣了個半死,她被說教了整整三天三夜,她這個無敵的媽,甚至聯系了一些壓根八竿子打不著的鄰裏親戚,當眾施壓,勸她低下臉跟人求合。

當前兩個人聊的內容和話題,相互打的眼神配合,究竟是何含義,戚禾全部心知肚明,更加堅定她不會和沈知聿覆合的決心。

當然,她也沒那個打算。

沈知聿從頭到尾都在觀察她的反應,他今晚來的目地也很明確,他不信戚禾不懂,但他只給了自己一次前進的機會,只要得到哪怕一絲的回饋,他便永不後退。

空氣莫名凝滯片刻,微信提示音叮的一聲響起,打破了原本的沈默氣氛,戚禾回的認真,手指敲敲打打,連江月什麽時候從她腿上爬下去的都沒註意,完了還問岑佳佩:“月月人呢?”

岑佳佩正和沈知聿聊起他父母的近況,全程註意力就沒分給過其他人幾次,聽到戚禾的詢問也有些懵,說我不知道啊,是不是回房間玩了,讓她自己去找找。

戚禾正有此意,巴不得開溜,待在這實在太尷尬了,時時刻刻如芒在背,她雙腳剛碰到毛絨拖鞋就直接站了起來,想都沒想就飛快跑進了自己的臥室,關門、落鎖、一氣呵成。岑佳佩這才反應過來她的意圖,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簡單倒飭一番,戚禾踩著雪地靴背著香奈兒途經廚房時,發現沈知聿居然還賴著不走,甚至坐在她的固定位置上,慢條斯理地吃著熱氣騰騰的蔥油面。

她穿戴整齊,頭發都散了下來,一看就是要出門社交。

岑佳佩當場不滿,語氣有點沖:“這麽晚了,你幹什麽去。”

“還能幹什麽。”她緊盯著沈知聿,眼睛很亮,唇邊笑意更是慢慢地擴大:“當然是去約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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