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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清平樂(正文完) 他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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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清平樂(正文完) 他好乖。……

葉暮神思恍惚。

謝以珵又更往前, “這個位置?”

怎麽可能。

江肆……唉,和今生當下比,葉暮都不知自己前世在過什麽苦日子。

他連他的一半都沒到過。

“四娘怎麽光哭不說話?”謝以珵俯身, 咬住她的後頸, 語氣真摯,“是我還不夠努力麽?”

“夠了夠了。”葉暮泣不成聲, “他沒有……他哪能有這麽……”

她說得不清不楚,謝以珵倒是聽懂了, 低低笑了下,“那是他好, 還是我好?”

這難道就是男人骨子裏根深蒂固的好勝心麽?連平日裏萬事不爭的謝以珵,都避免不了。

“謝以珵好。”

葉暮願意在他面前說實話, 任何時候都是, 尤其此時, 這份坦誠更能滿足他的愉悅, 她感受得到。

因為他的骨頭在發燙。

這種連咫尺都不存在的時候, 最能灼痛她,也最能幸福她。

葉暮渾渾噩噩地流淚, 原來他也不是個永遠周全的聖人,至少在這件事上, 他就對她十分地不留情面。

“怎麽能一直哭?”謝以珵將她撈回正面,單手穩穩托抱著她的膝彎,另一只手背擦著她的眼淚,“四娘,你是一汪泉麽?”

哪哪都濕/謿/謿的。

她的眸色水光瀲灩,比任何時刻都動人。

謝以珵橫/沖/直/撞的醋意早化在她的綿軟裏了,他忍不住低頭, 尋到那微啟的唇,碰了碰,“是因為我一直沒同你正式提過娶親之事,你才這般悶悶不樂,同我賭氣麽?”

葉暮依然有飽腹實感,哼哼說不出話,只能含嗔含怨看他。

“那我同你道歉,”謝以珵將她抵在墻上,沒讓她落地,“別生氣了,好不好?”

葉暮被他穿透,仰頸,重重咬了下他的唇,算是回答。

謝以珵吃痛,低笑,“可以再狠些,像這樣。”

他垂首,銜住她的唇瓣,一點一點,吮去她唇上屬於他的淡淡血絲,哪是什麽正確示範?明明更輕柔,更珍視。

他真是百變,又變回了那個溫柔的以珵,她可以掙脫的,但她已不想逃出他的織就的網,心甘情願掉進他的陷阱裏,他的蟄伏裏,他的形狀裏。

如夢似幻,無路可退。

可能幸福時就要帶點痛,才能更清楚得感知到彼此。

第二日,葉暮是在馬蹄噠噠聲中,悠悠轉醒的。

意識回籠,周身酸/軟,被拆解,又被拼湊,每一寸筋骨都透著慵懶,葉暮費力擡起眼皮,發現自己正裹著厚厚的軟毯,枕在謝以珵的腿上,身處行駛的馬車之中。

車窗簾幕縫隙透入明亮的日光,已近午時。

“醒了?”謝以珵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葉暮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緒逐漸清明,想起昨夜從書案邊被他困住,到微亮的墻面,再轉到榻,衣衫委地,臉驀地又燒起來。

她累得不知何時睡的,何時收拾妥當的,更不知是什麽時候被抱上了馬車。

葉暮試圖坐起,卻被腰間手臂按回,“再歇會兒,路還長。”

“我們出發多久了?”

“兩個多時辰了。”

葉暮一驚,“那已經出城一個多時辰了?”

“嗯,”謝以珵答道,“你睡得沈,便沒叫你,左右無事,讓你多睡會也好。”

葉暮這才顧得上仔細打量車廂,不是她熟悉的星空篷頂,“我們坐的馬車?那小牛這幾天怎麽辦?”

“放心,我今早托付給隔壁的鄭教諭幫忙照看了。”

謝以珵的手指自然地理了理她頰邊散落的碎發,“此次去即墨,要帶的禮有些多,後頭還跟著兩輛裝貨的馬車,我怕小牛跟不上,讓它在家中好好歇歇罷。”

“買來後就沒讓它勞動過幾回,整日光歇著去了。”

謝以珵牽牽唇角,“驛站那回跑累了,功不可沒,歇一輩子也是無妨的。”

葉暮總覺他意有所指,驛站的那晚就是河灘邊。

功不可沒……

葉暮的睡意徹底跑光,耳廓微熱,她半坐起來,伸手挑開旁邊車窗簾子的一角,探頭向後望去。

果然,在他們這輛馬車後方約十數丈處,還跟著兩輛覆著青色油布篷頂的馬車,車身看著沈甸甸的,拉車的馬匹偶爾打個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裏頭裝著的是求親的禮麽?”葉暮好奇,“以珵,你什麽時候悄悄備下了這麽多?”

“在你去蘇州的那段時日,我就開始著手準備了,東西都存放放在我原先的院裏,本來想等你平安回京後,便尋個機會,鄭重向劉夫人提親,倒不想,這中間橫生了這許多變故,耽擱了。”

謝以珵從後環抱上來,下巴輕輕枕在她的肩窩,“還有些是今晨臨時添置的,三書六禮,雖因路途和時間不能盡數在此,但該有的誠意和禮數,不能缺。”

他說的“早下了拜帖”,並非虛言,不過比葉暮想象得更為妥帖俱到。

“餓了吧?”謝以珵從角落的小矮櫃裏取出食盒,又拿出一套幹凈巾帕、牙粉牙刷,和一個小銅盆,從隨身帶著的水囊裏倒出溫水,“先簡單洗漱一下,吃點東西墊墊,再同我好好講講,外祖父是個怎樣的人。”

葉暮就著他遞來的濕帕子擦了臉和手,精神好了許多。

食盒裏是還溫著的精致點心和一小罐清粥,她便一邊小口吃著,一邊細細說起即墨劉家的情況。

外祖父劉悅書,曾是兩榜進士,官至漕運稽查禦史,鐵面無私,十幾年前已致仕歸鄉。

為人最是方正,有些古板,不茍言笑,治家嚴謹。

但許是愛屋及烏,對她這個外孫女,卻是極疼愛的,只不過他不愛笑慣了,不似尋常祖輩那般慈祥外露。

“他若板起臉來看著你,你可別怕,”葉暮彎彎唇,“他心腸其實是極軟的,尤其聽我母親的話,到時候母親定會幫你美言。”

“那外祖父平日裏有何喜好?”

“他最好詩書字畫,鑒賞品味極高,書房裏收藏了不少名家真跡和孤本。”葉暮道,“所以父親也就是這點同外祖父意趣相投,才得以娶到娘親。”

謝以珵微微皺眉,這恰是他不擅長的,“還有其它喜好麽?”

“他還好酒,尤其喜歡收藏陳年佳釀,酒量頗宏,有時興致來了,不需人陪,也能自斟自飲,品評一番。”

謝以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自小就入寺裏做了和尚,持戒精嚴,滴酒不沾。唯一一次與酒氣相近,便是她醉酒那夜,唇齒間沾染的些許殘釀。

飲酒這事更不擅長。

靜默片刻,謝以珵換了個方向,問得更為謹慎,“那外祖父素日裏,可有何不喜之事?或是避諱?”

葉暮訕訕,笑容微斂,“他……不太喜歡看病吃藥,平素若非必要,也甚少與醫者往來。聽母親提過,似是因早年家中一位極為親近的長輩,曾被庸醫延誤,導致憾事,故而他對行醫之人,毫無好感。”

謝以珵:“……”

這簡直是全撞上了,詩書非他所長,飲酒為他所忌,不喜醫者直指他立身之本。

這三大關隘,竟是齊齊橫亙眼前。

饒是謝以珵素來沈穩,此刻也不禁感到一絲棘手,苦笑道:“看來,此行確是難關重重。”

抵達即墨劉家宅邸時,已是四日後的下午。

原本可以更快的路程,因謝以珵顧念葉暮長途跋涉,身體不適,特意囑咐車夫放緩了速度,途中也多安排了歇息。

饒是如此,葉暮下馬車時,腿腳仍有些發軟,被謝以珵穩穩扶住。

她忍不住悄悄瞪他一眼,低聲嗔怪,“還不是怪你……晚上在客棧也就罷了,白日裏在馬車中,你還……”

想起前日晌午,途徑某片樹林時,他們聊著聊著不知怎地就纏到了一處,他情動難抑,將她摟坐在懷裏,一手握/著/渾/圓把/玩,一手還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呼嗚出聲。

又慢慢引著她迫伏在他的肩上,窗外是飛速流過的濃綠樹影與斑駁天光,感受他的圍占,羞得她腳趾都蜷縮起來。

謝以珵也想到那日場景,是荒唐了點,低著聲音歉然,在她耳邊坦誠,“這確是我的不是。”

認錯他最快了,幹脆利落,葉暮睨他一眼,但也不見他改。

謝以珵的目光落在她嫣紅的唇瓣上,笑笑,實在難以怪罪於他,她的唇太軟太香,看她說著話,就情難自禁地想親上去。

著火自然是必然。

更何況,接下來在即墨的時日,於長輩眼皮底下,定然再難有這般親密時光。

門房早已進去通報,葉暮理了理衣裙鬢發,突然想起一樁事,“以珵,這即墨城地方不大,不似京城繁華,沒什麽上好的客棧,你今晚可怎麽辦?”

謝以珵聞言微怔,他倒真未慮及此節。

眼前府邸白墻青瓦,院落深深,瞧著規模不小,怎會缺一間客房?他低聲問:“外祖父會直接將我趕出府去?”

“難說。”葉暮尬窘地扯了下唇角,“我在車上忘了同你說,外祖父最厭惡求神拜佛這一套,尤其厭煩怪力亂神之事。”

他實打實做過十幾年和尚,謝以珵眸光一凝,心下難得有幾分緊張,低聲追問,“這般要緊的事,怎不早些告知我?”

“我怕早說了,你半路心生怯意,跑了怎麽辦?”

謝以珵眸底含笑,“現在跑也……”

“來不及了。”葉暮咬牙笑著打斷他的話,劉氏已經同紫荊急急迎了出來,後頭跟著外祖父,她順勢把謝以珵推遠了點,“男女有距。”

“四娘,可算是回來了。”劉氏見到葉暮,眼圈立刻紅了,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

外祖父也上前連聲說,“暮娘長大了,長大了,幾年未見,竟出落得這般標致穩重,好,好啊。”

“外公倒是不見老呢。”葉暮看著外祖父面容清臒,目光銳利,穿著家常的深色直裰,腰背挺直,自有不怒而威的氣度,“外公還是老樣子,胡子翹翹,最有風度。”

劉悅書被外孫女這話逗得臉上皺紋都舒展開,忍不住擡手虛虛點了點她,笑道:“頭發都白透啦,還不老?就你會哄我這老頭子開心。”

話雖如此,任誰都聽得出他語氣裏的受用與歡喜。

幾人在門口敘了好一番話,林氏才想起提醒,“父親,日頭偏西了,天漸涼,還是進屋裏坐著慢慢聊吧?”

劉悅書這才恍然般點了點頭,目光終於落到了從一開始便靜默立於葉暮側後方半步的謝以珵身上。

那目光瞬間恢覆了慣常的審視與威嚴,將他從頭到腳,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番,見其長身玉立,皮相極俊,骨相更佳,方才淡淡開口,“這位,想必便是謝公子了?”

“晚輩謝以珵,拜見劉老大人。”謝以珵適時上前,依足禮數,端端正正行了揖禮,姿態恭謹,聲音沈穩。

劉悅書只從鼻間“嗯”了一聲,算是應了,側身道,“都別站著了,進廳裏說話吧。”

一行人遂移步正廳,廳堂敞亮,陳設古樸雅致,透著書香世家的底蘊。

眾人剛落座,一團雪白的影子便從內室“嗖”地竄了出來,直撲葉暮腳邊,親昵地蹭著,喵嗚喵嗚叫著。

正是同娘親和紫荊一同回來的團團。

葉暮驚喜地俯身將它抱起。

團團在她懷裏蹭了兩下,圓溜溜的藍眼睛一轉,竟又探出身子,沖著謝以珵“咪嗚”叫喚,伸出粉嫩的小爪子,也想讓他抱。

謝以珵面上神色不變,眼底卻柔和下來,伸手輕輕撓了撓團團的下巴,小貓立刻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在他指尖蹭來蹭去,一副熟稔親昵狀。

“看來謝公子在京中沒少登門?”劉悅書呷一口茶道。

“父親,我同你說過的,謝公子就住在我們對門,常來幫忙。”

劉氏在旁笑著接過話茬,吩咐丫鬟給謝公子上茶,又說起葉暮在京城如何能幹,謝以珵如何醫術高明、仁心仁術雲雲,話語裏都是讚許之意。

劉悅書只是聽著,茶盞湊到唇邊慢慢啜飲,聽著女兒的話語,面上依舊看不出什麽,視線時不時落在謝以珵身上。

茶過一盞,劉悅書放下,對劉氏和葉暮道,“你們母女倆久別重逢,自有許多體己話要說,且先去後頭歇息敘話吧。”

他看向謝以珵,語氣不容推拒,“謝公子,老夫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聊聊。”

葉暮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謝以珵。

謝以珵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微微頷首:“謹遵老大人吩咐。”

劉氏見狀,心下明了,輕輕拉了拉葉暮的衣袖,“四娘,來,先隨娘去後頭暖閣歇歇腳,換身輕便衣裳。”

紫荊也悄悄跟上,正廳的門被輕輕掩上,隔絕了內裏情形。

後院暖閣裏,熏籠吐著淡淡的梨花香。

葉暮坐立難安,一會兒站,一會兒踱步,眸光切切望向窗外那扇通往前廳的月亮門。

劉氏倒了杯熱茶塞到她手裏,溫言安慰,“放心,你外公行事自有他的章法分寸,不會如何為難人。我瞧著謝公子言談舉止沈穩有度,是個能經得住事的。”

葉暮接過茶盞,卻不喝,遲疑問道:“娘親,京裏的事……您都同外公說了?”

方才母親提及對門,顯然外祖父已知曉她們搬離侯府另居之事。

劉氏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這般大事,如何瞞得住?我既搬來即墨,總得有個由頭向你外公交代清楚。”

她握過葉暮的手,細細摩挲,“你外公聽完,倒是沒責怪我們半句,只是將那永安侯府從上到下,狠狠罵了三天三夜。”

說到這裏,劉氏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他也怨了自己幾句,說是識人不明,當初錯看你父親了,累了我。如今聽說你自個兒相看了人,他嘴上不說,心裏卻較著勁呢,打定主意要替你好好把一把這道關。”

這麽一說,葉暮非但沒放松,心弦反而繃得更緊了。外祖父越是重視,這關恐怕就越是難過。

母女倆說了會兒話,約莫半柱香的工夫過去了,前廳仍舊沒有動靜。

葉暮再也坐不住,尋了個由頭溜出暖閣,輕手輕腳地挪到正廳外側的廊廡下,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那緊閉的雕花門扇。

裏頭並無預想中的高聲爭辯,也沒有瓷器碎裂的脆響,只有隱約的談話聲斷續傳來。

外祖父的聲音低沈而緩慢,聽不真切內容,謝以珵的應答聲更是模糊,但那語調倒是一直保持著平穩,他慣來如此,再大的事,都是不緊不慢地說。

他的兇狠,只在榻上。

葉暮抿抿唇,又往前湊近幾分,耳朵更是要趴在門上,屋門毫無預兆地從裏面被拉開了。

葉暮嚇了一跳,慌忙後退半步站直,看到率先邁步出來的正是謝以珵。

他神色平靜,見到葉暮略顯窘迫地立在門邊,唇角向上彎了彎,沖她點了點頭。

緊接著,劉悅書也背著手,緩步踱了出來。

老人家臉上依舊沒什麽笑容,慣常的嚴肅表情讓人看不出喜怒,但細看之下,那之前緊抿的唇角線條略微放松,眉宇間凝聚的銳氣,也消散了不少,似是和顏悅色了些許。

“聊完了?”葉暮穩住心神,揚起笑臉迎上去,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轉了個來回,順勢試探著開口,“外公,謝公子遠道而來,車馬勞頓,想必也乏了。不如先讓人引他去客房稍作梳洗歇息?”

劉悅書聞言,看著葉暮笑笑,倒是點了點頭,從喉間“嗯”了一聲,算是首肯,隨即淡淡道:“晚上便在家中用飯吧,讓人準備些即墨本地菜色。”

這便是明確留客,且默許他參與家宴了。

葉暮懸在半空的心,落回實處一大半。

她悄悄舒了口氣,側頭看向謝以珵,兩人眼神交匯,俱是心下一松。



晚膳設在臨水的小花閣,推開雕花長窗,便能看見月色下粼粼池水,桌上菜色豐盛,多是本地風味。

席間起初有些安靜。

劉悅書端坐上首,目光沈靜,話並不多,只偶爾以閑談的口吻,提起一兩樣病癥,詢問謝以珵的看法。

這態度,倒讓葉暮暗自詫異,外祖父以往對醫者話題多是避而不談,隱隱排斥,謝以珵下午那番單獨談話,究竟是如何做到讓老人家主動問及此道的?

只見謝以珵放下竹箸,坐姿端正,回答時言簡意賅,卻總能一語道出病癥關鍵。

他引述《內經》、《傷寒》經典時信手拈來,更難得的是能結合自己行醫所見,提出切實的見解,態度始終謙遜沈穩,毫無賣弄之態。

劉悅書聽著,時不時微微頷首,面上也顯讚同之色。

酒過三巡,仆役續上了一壺燙好的即墨老酒,醇厚的酒香在暖閣中彌漫開來。

氣氛活絡了些許。

劉悅書執起自己面前的白玉酒盅,慢慢飲盡,忽然擡眼,“謝公子此番攜重禮遠道而來,求娶的誠意,老夫看見了。”

他稍作停頓,“然婚姻乃結兩姓之好,關乎暮兒終身,非同兒戲。你既誠心求娶,那麽,陪老夫飲幾盅酒,表表心意,不過分吧?”

說著,他便擡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仆役,“給謝公子滿上。”

來了。

葉暮心頭猛地一跳,她深知謝以珵自幼修行,滴酒不沾,身體初愈更不宜飲酒。

眼見謝以珵面前的酒盅斟滿,她下意識地傾身,“外祖父,以珵他……”

話未說完,桌下,謝以珵溫熱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膝頭,輕輕一按,側過頭,沖她笑笑,示意她不必擔憂。

隨即轉回席上,溫潤得體捧起自己面前酒盅,朗聲道:“老大人有命,晚輩自當遵從。此杯,敬您。”

說罷,他舉杯,仰首,將那盅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之氣沖上鼻腔,謝以珵克制地抿了下唇,放下酒盅時,一抹薄紅已迅速從耳根蔓延至臉頰,連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劉悅書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只道:“好,爽快。”

自己亦飲盡一杯,又命人滿上。

一來二去,竟是連飲了數杯。葉暮眼見謝以珵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眼神雖竭力保持清明,卻已氤氳起一層朦朧的水光。

她心下焦急,與母親劉氏交換眼色,幾次想開口勸阻,卻被外祖父淡淡一句“喝酒最忌多言”擋了回來,最後更是被直接“請”出了花閣,讓她們自去歇息,不必等候。

葉暮如何能安心歇下?

不過倒是聽到花閣裏,從起初只聞絮絮談話聲,到後頭傳來外祖父中氣十足的朗朗笑聲,那笑聲渾厚暢快,似是極為開懷。

一直到了後半夜,月已西斜,才聽到花閣那邊有了散席的動靜。

葉暮立刻抓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衣披上,匆匆趿著鞋便趕了過去。

月色清輝下,只見外祖父劉悅書正被兩個健仆一左一右攙扶著往外走。

老人家腳步雖有些踉蹌虛浮,腰背卻挺得筆直,素來嚴肅的臉上竟漾著兩團顯而易見的紅暈,眉眼舒展,嘴角還掛著未散盡的笑意,口中兀自含糊地哼著不知名的鄉野小調。

瞧見葉暮急匆匆趕來,他瞇起眼睛,竟沖她豎起一個大拇指,聲音洪亮帶著醉意,“好!暮娘啊,你找的這外孫女婿好樣的!”

說罷,也不等葉暮回應,自顧自地哈哈笑了兩聲,被仆人們簇擁著往主屋去了。

看來小老頭是難得地吃醉了,不過醉得頗為高興。

連素有海量之稱的外祖父都這般模樣,那從未沾過酒的謝以珵……

葉暮心頭一緊,提著裙擺快步走向花閣門口。

只見那人正倚在朱漆門廊的柱子旁,微微仰著頭,閉著眼,聽見腳步聲,遲緩地轉過頭來。

平日裏那張總是清泠如霜雪的面容,眼下透著秾麗的緋紅,連修長的脖頸都未能幸免,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粉色。

那雙總是沈靜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半睜著,濕漉漉的,蒙著一層迷茫水霧,視線努力聚焦在她臉上,然後,慢慢地,綻開一個憨態可掬的笑容,傻傻的。

他這樣,倒是好乖。

“四……娘?”謝以珵吐字比平時更慢了半拍,有些含糊,帶著濃重的酒氣,卻軟得不像話。

葉暮心腔往下陷了陷,不合時宜地冒出個念頭,平日裏讓他偶爾小酌兩杯,看看這難得一見的乖順模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謝以珵跌跌撞撞地朝她走過來,“抱。”

葉暮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晃晃的他。

他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信賴地交給了她,腳步虛浮,任由葉暮攙扶著,慢慢挪回暫住的客房。

好不容易將他安置在榻上,替他脫去外衫鞋襪,擰了熱帕子來給他擦臉,他異常乖順,閉著眼,長睫濃密,呼吸間帶著醇厚的酒氣,卻並不難聞,反而有種令人心安的暖熱。

原來他吃醉酒這麽乖,一點都不鬧騰。

葉暮忍不住親了下他的唇角,低聲問,“你今日究竟同外祖父說了什麽?他非但不厭你談起醫術,竟還同你喝得這般暢快?”

這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料。

謝以珵半睜開眼,目光迷離地望著帳頂,嘴角卻翹著,不無得意,聲音沙啞含糊,“把脈了。”

“把脈?”

“嗯……”他慢吞吞地說,“外祖父身體康健硬朗,只是脾胃有些舊疾,須溫和調理……我告訴他,每日小酌一盅,活血通絡,反而有益……無妨……”

他笑了笑,“外祖父聽了,很是美,說旁人都勸他戒酒,只有我是勸他喝酒的。”

葉暮恍然,不由笑出聲來。

原來如此,這分明是投其所好的奉承。既展示了醫術,肯定了老人家的健康,又為他喜愛的杯中物找到了一個絕佳理由,難怪外祖父如此開懷。

她心頭發軟,又覺好笑,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發燙的額頭,“以珵,你好可愛……”

謝以珵擡手,摸索著握住了她的手腕,依戀將她的手拉到自己滾燙的臉頰邊貼著,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四娘……”他喃喃道,“你終於是……我的了。”

情愫濃得化不開。

平日裏的謝以珵,沈穩內斂,情話是半句也不會多說的,沒想到醉了酒後的他,竟是這般直白。

他嘴唇還在輕輕嚅動,似乎還有未盡之言。

葉暮俯身,將耳朵湊到他唇邊,去捕捉那細微的氣音。

他說,“我會……愛你如你。”

葉暮一楞,這不是她在許願池寫下的第三個願望?他怎麽會知道?

她撐起身,借著榻邊昏黃的燭光,仔細端詳他醉意朦朧的臉,“你去翻過許願池裏的花燈?”

謝以珵似乎聽懂了她的疑問,醉眼迷離地眨了眨。

他沒有回答,只是有些笨拙地在自己袖中摸索著,指尖探入內袋,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捏出一角折疊得方正的紙頁。

謝以珵捏著那薄薄的一片,遞向她,小心翼翼囑咐,“別弄壞了。”

葉暮瞥他笑了笑,接過,觸手微糙,邊緣有些毛茸茸的,是浸泡後又幹透的痕跡,她輕輕展開。

是她當初寫下的三個願望,墨跡被水暈開些許,字跡略顯模糊,卻依然可辨:

“一願母親身安體泰。

二願四娘月錢常豐。

三願他能愛我如我。”

她的指尖撫過那行字,心頭巨震,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葉暮將紙張翻轉過來,背面同樣有他寫的三行願:

“一願四娘所願皆成。

二願四娘長命百歲。

三願……”

第三願的墨色更深,筆鋒起落間,更顯沈郁頓挫,他應在此處久久遲疑,最終才重重落筆。葉暮的眼睫輕顫。

“……三願四娘能允許”

允許?允許什麽?

這沒頭沒尾的半句願望,輕輕撓在了葉暮的心上。

她將那薄薄的紙片在燭火下翻來覆去,對著光細看,卻再也找不到多一個字。他的這第三願,戛然而止,懸在半空。

葉暮不由地側身,更貼近榻上沈睡的人,他呼吸沈沈,帶著酒意的溫熱,長睫安然覆下。葉暮伸出指尖,輕輕撫了撫他的唇,低聲問,“以珵是想要我允許你什麽?嗯?”

他沒有回應,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似是醉意深沈。

葉暮等了片刻,聽他氣勻,想是睡了。

她替他將被角仔細掖好,正要起身吹熄近處的燭火,退回自己的廂房,就在她轉身欲離的剎那,榻上的人的手臂從被中伸出,一把將她攬了回去。

葉暮低呼一聲,跌坐在榻邊,落入他氣息縈繞的懷裏。

他並未醒來,眼睛依舊閉著,只是手臂地環著她的腰,將臉埋近她身側,喉間溢出幾聲模糊的氣音,像是在夢囈,那聲音太輕,混在呼吸裏。

葉暮的心在胸腔裏怦怦急跳,她聽到了。

她靜靜地伏在他胸前,輕輕笑,“我允許”。

原來她的以珵,在愛她這件事上,竟是如此虔誠,又如此謙卑。

他的第三願是:

“願四娘能允許,我愛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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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終於在每日日更中完結了,接下來還會有番外,會寫大婚,婚後日常,溫泉什麽,還有一些正文沒交代清楚的,會寫一寫,比如周氏結局。

但大概是3天一更哈,也就是周四會開始更。

二月份開新文《嫂嫂不可以玩玩我麽》,是先婚後愛,寶寶們可以收藏!

關於這本書。

應該是我寫書以來,最愛的男女主角了,也很很很很舍不得,我寫得還是很過癮的,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墨鏡]

非常感謝大家在連載期的投雷評論營養液,我都看得到,正因為你們的支持,我才能堅持天天日更,非常非常愛大家,今天高興發紅包哈~我們下本書再會!再次感謝大家![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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