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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平樂(一) 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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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平樂(一) 看她。

“可、可以麽?”

葉暮當然也不是很想在這個鬼地方看到他。

可能是被謝以珵和阿荊誇得多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有點聰慧,但在此刻方醒悟自己是機關算盡,但全算錯了的那種人, 是仔細權衡利弊後, 全選了弊的那種人。

不然怎麽解釋她到如今線索沒找到多少,要命的險境卻一回不落地全撞上了, 簽押房差點被堵,架閣庫三日徒勞, 如今這書房密室……更是直接撞進了虎口。

每次都在緊要關頭遇到周崇禮。

葉暮慢慢往臺階退後,“大人, 卑職唐突闖入,實屬無心之失, 不打擾您處理公務了。”

“葉慕, ”周崇禮氣笑, “你是不是真把我當瞎子?”

“卑職不敢。”

“那你還敢再往後退?”

葉暮連忙止步。

她怎麽也想不通周崇禮會在此地, 東圩村往返大半日的路程, 他此刻理應還在鄉野田埂間,怎會端坐於這地下幽室?

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若早知他在, 葉暮當然絕不會踏足半步。

“看來葉書辦對於本官在此地,很是驚詫。”

許是石壁攏音, 葉暮隱隱覺得有回音,她忽然轉念一思,周崇禮不會是早就知道她會來書房,請君入甕吧?

那所謂的“去東圩村”,或許根本就是幌子。

她緩緩擡眸,正對上那雙眼睛。

周崇禮仍坐在那張寬大的扶手椅中,身體微微後靠, 氣定神閑,“葉書辦,你的膽子比本官想得還要大許多。”

他的確是在等她來。

簽押房她尋了,架閣庫也去過了,遲早要查到他的書房來。

他知道她的路徑,看得清她的猶豫與決斷,一步步走入預設的陷阱,實在有趣。

但周崇禮沒想到的是,她來得這麽快,獵物比想象中更為敏捷、大膽,他還是低估她了。

“大人。卑職並非有意闖入,卑職是來找東西的。”

“找東西?”周崇禮放下手中書卷,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前傾,“找到我這密室來了?葉書辦找的,恐怕不是尋常物件吧。”

他並未直斥其非,也未點破她可能的意圖,只是閑散等著,像耐心的獵手看著落入網中的雀鳥徒勞撲騰,想要她自己親口吐出些什麽。

少傾。

“回大人,確實是件私人物件。”葉暮道,“一枚竹節玉墜。上回試衣後便不見了,遍尋不著,今日休沐,想著再來廂房仔細找找。方才瞧見您府上那只野貓竄過,嘴裏似乎叼著個物件,一路跟來,它溜進了這書房。”

“卑職不敢擅闖,只在門口張望,見那貓兒鉆到了書案底下。”葉暮歉然,“一時情急,便跟了進來,都怪卑職這手臂,傷後無力,不想手肘牽扯,觸到了開關,我慌得沒有拿穩,玉墜竟脫手順著這臺階滾落下來了……”

葉暮深深躬身,姿態謙卑,“……卑職絕非有意窺探大人密室,實乃一連串巧合所致,驚擾大人清凈,萬望大人恕罪。”

“奧?”

周崇禮輕哂一聲,“這麽說,玉墜掉在這裏了?”

葉暮點頭。

方才暗道昏暗,她確實曾用玉墜微弱的光照過路,而在入室時,驟然見到書案後的周崇禮時,心頭巨震,掌心一松,玉墜眼下的確掉在密室了。

陰差陽錯,這倒是成了眼下最適宜的說辭了,無論他是否相信,戲已開鑼,必須唱足。

葉暮垂首去尋。

周崇禮看著她裝模作樣,唇角勾笑,似是譏誚,又覺好玩,視線也跟著她假意逡巡的目光垂落,他倒要看看她要怎麽演。

誰知,竟真在自己靴邊,看到一枚青白色的竹節玉墜。

他彎腰拈起,入手微涼,周崇禮舉到眼前看了看,竹節雕工也算不得精巧,有些拙樸,想來並非熟練工匠做的,只是光澤溫潤,像是被人常握於掌心摩挲。

“這麽說,”周崇禮將玉墜在指尖轉了轉,語氣莫測,“你千辛萬苦,又是追貓,又是觸發機關,弄出這麽大動靜……要找的,就是這枚玉墜?”

葉暮見在他手中,假意感激,“正是此物,多謝大人幫我找到它。”

她說著,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接拿那玉墜。

可周崇禮卻未立刻給她。

他手腕微擡,漫不經心垂眼看她,“這玉墜這般重要?”

“是。”葉暮踮著腳,下意識地也跟著將手擡高,去夠那墜子。

這一動作牽動了右臂的傷處,一股尖銳的酸痛猝然自肩胛骨下方竄起,讓她猝不及防地輕了聲,眉心瞬間蹙緊。

這聲抽氣短促而真實,那瞬間擰起的痛楚絕非作偽。

這才像她真實的表情。

周崇禮眸光微閃,眸底那點玩味的笑意淡去些許。他不再逗弄,手腕一翻,指尖松開,穩穩落入葉暮的左手掌心。

微涼的玉石貼上皮膚,葉暮合攏手指,緊緊握住,算是失而覆得地松了一口氣,她再仔細檢查了下,邊角有一處細微的磕碰痕跡,她不由心疼,這是以珵今世送給她的第一件禮。

“心上人送的?”周崇禮沒能放過她面上對玉墜的珍視,他兀自下了判斷,“是在宛平還是吳江新結識的?”

葉暮心頭一凜,握緊玉墜,垂眼答道,“回大人,是在老家。”

她含糊了宛平,又避免提及京城。

“怎麽沒一同帶過來?”周崇禮問,語氣平和,仿佛只是尋常上司關心下屬。

葉暮抿了抿唇,低聲道:“卑職尚未能立身立業,何以家為?”

這話說得謙卑,也符合落魄書生的身份。

周崇禮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目光卻並未從她低垂的眉眼間移開。那看似順從的姿態下,究竟藏著多少真假?

他又想起那清冷僧人幫她來告假,兩人怎樣的耳/鬢/廝/磨,纏綿歡好,才能讓眼前人連自己的任務都舍得拋之腦後了。

他輕哂。

方才她伸手夠玉墜時,那截從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伶仃得仿佛一折即斷。若是褪去這層偽裝,洗去鉛華,真不知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不過那副惑人的身段,是個男人都把持不住吧,否則,那修行多年的冷玉僧人,怎會為她一念還俗,甘墮紅塵?

周崇禮心下有幾分道不明的煩悶,他從石案後頭,取出一個豆青瓷圓盒,“你的右臂拉傷得不輕,自己沒上點藥?”

“不礙事。”

“不礙事?”周崇禮輕笑一聲,“你就不怕你那老家的心上人,若是知曉你如此不顧惜自己心疼?”

葉暮沈默了下來,算算再過幾日,以珵估計返京前還會再來看她一趟。

他的確是會心疼。

周崇禮看她像是被戳中了不願言說的心事,愈發窒悶,拿起那瓷盒,手臂一揚,直接丟給了她。

葉暮接住。

“活血化瘀的,助你傷好得快些。”周崇禮語氣淡然,仿佛隨手施恩,“好了傷,才好繼續當差。”

“多謝大人。”葉暮握著藥盒,又上前一步,放回了石案上,“只是卑職家中原先備了些對癥的藥膏,尚堪使用。大人好藥珍貴,卑職不敢浪費。”

是了,謝以珵便是行醫的,本就是精於岐黃之術。那人既能風雨兼程繞道前來只為見她一面,又豈會不備下妥帖的藥物?

想必她家中,早已放滿了那人調配分裝的瓶瓶罐罐。他這盒幾日前便放在此處的藥,倒顯得多此一舉。

葉暮致謝,“玉墜既已僥幸尋回,卑職實不敢再叨擾大人處理要緊公務,這就告退。”

她語氣雖平穩,但腳步卻是明顯急於離開。

“誰讓你走了?”周崇禮的話冷得驟然楔入空氣,將她剛欲轉動的腳步牢牢釘在原地。

“這好幾日了,傷勢還如此明顯,不見好轉。葉書辦,你根本就沒在家中,好好上過藥。”

周崇禮已重新坐回椅中,一手支頤,另一只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他眸色深沈。

“就在這裏。”周崇禮看著她,慢條斯理地開口,“上藥。”

燭火在石壁上投下他的身影,密室裏沒有風,那影子卻自己晃動著,原來是葉暮有點站不穩。

她竭力讓自己的脊背挺得筆直,“大人,上藥此等小事,不敢汙了大人視聽,卑職回去自行處理即可。”

周崇禮聽了一笑,“葉書辦這傷處,有什麽旁人看不得的隱秘,連上藥都需避人?”

他心底承認,這一回,驅使他步步緊逼的,已不全然是對於她身份與任務的探究。

某種更私密晦暗的念頭悄然滋生,他想看看,那層層偽裝之下,究竟是怎樣一副瑩潤的皮囊。

無關試探,只是他此刻,自己想看。

她的手腕很白,再往上呢?

他有點好奇。

所以周崇禮扯謊,“你我皆是男子,葉書辦莫非連露一截手臂,都覺羞赧?”

“並非。”葉暮心知他定是在試探,女子臂膀的線條與男子迥異,更顯纖細柔潤,易露破綻。

她強自鎮定,緩緩道,“只是傷在肩臂連接之處,若要塗抹,難免需解開衣衫,袒露肌膚。實在不雅,恐褻瀆大人。”

“這間密室,此刻只你我二人,與外隔絕,又有何人知曉?”

“哪怕同為男子,卑職愚見,亦當謹守'君子不窺密,不戲狎',雖大人光明磊落,視下如弟,但就卑職而言,於上官面前解衣露臂,終是有失恭敬。”

葉暮微微側身,將受傷的右臂掩於其後,“還望大人體諒。”

“你說了這麽多,我可不可以理解為,”周崇禮眼中的興味忽然濃了起來,像發現了什麽新奇的玩法,道:“你獨自解衣,而本官在側旁觀,會令你你不自在?”

他慢悠悠地,帶著些許惡劣,“那好辦。本官也可陪你一起,露一截臂膀給葉書辦瞧瞧,既然都是男子,自是無妨。”

他想看看,她會在哪一步露出狐貍尾巴。

是會徹底慌了陣腳,低聲下氣懇求他,還是會因不堪羞辱殺了他。

這走向,當然是完全出乎葉暮所料,但她自來腦子活泛,與其步步被逼入絕境,不如兵行險著。

葉暮表現得像是被這荒唐提議驚得啞口無言,臉上血色褪盡,唇瓣微張,終是目光覆雜地看了周崇禮一眼,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微顫,“若大人執意如此,卑職,謹遵大人之命。”

周崇禮輕挑了下眉,眸底稍顯訝然。

她也太過大膽了些。

不過獵物危險,才會更顯迷人,不是麽?

周崇禮也不扭捏,依言站起身,當真開始解自己玄色常服的腰帶,動作從容閑適,直盯著她,見她不動,他莞爾,“怎麽?光看著我脫麽?”

他在等,等她承受不住這荒唐與窘迫,開口哀求或阻止。

但葉暮依然沒按照套路出牌,垂首道,“大人,既是如此,可否請您暫且轉身?面對面……卑職實在是……”

她沒說下去。

周崇禮聽明白了,眸光微閃,依她,看她還要耍何花招。

葉暮見他背身,猛地提氣,用盡全力,朝著陡峭的暗道石階疾沖而去!

“大人!卑職失陪了!”

她腳步帶風起的風刮動了燭火,焰苗一時左搖右擺,晃動不停。

周崇禮的手指還勾在腰帶的玉扣上,他倏然頓住,轉身擡眸,早已不見她的人影,只聽到石階上迅速遠去的奔走聲。

她竟敢就這樣跑了?

他楞了一瞬。

隨即,明白過來。

原是中了她的金蟬脫殼之計。

此刻若立刻穿好衣衫追出去,以她的機敏,怕是早已鉆出府門,沒入街市人海了。

周崇禮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外袍松松,露出裏面的交領中衣,胸膛間那股被愚弄的愕然尚未散去,他就已忍不住笑出聲。

其實,方才在這密室之中,他有的是手段讓她立刻交代清楚,逼出所有秘密。

可那樣豈不是太無趣了麽?

他獨自在這世間行走太久,背負太多,算計太多。

偶然遇到這麽一只膽大包天的獵物,狡黠不乏致命吸引力,看著她在他布下的網中驚惶試探,奮力周旋,偶爾還能反將一軍……這過程本身,更讓他感到鮮活。

密室重歸寂靜。

周崇禮緩緩將松開的衣帶重新系好,方才的對峙,是他掉以輕心了。

他想,若她有意,將這份周旋、偽裝、膽魄與機敏,勻出幾分來用在別處,怕是這世間絕大多數男子,都難以拒絕。

只需她稍假辭色,略施手段,便足以讓人心甘情願落入她的無形羅網。

逃吧。

周崇禮把玩著藥盒,他不認為她能找到證據,總會有讓她聽話的一天。

-

接下來的幾日,葉暮未能見到周崇禮。

縣衙裏一切如常,戶房的算盤聲依舊劈啪作響,鄭主事依舊為了一點小事瞪眼,同僚們聚在一處,說些低俗怪談,俞書辦在她耳邊,絮叨些家長裏短。

只是簽押房那邊安靜,偶有公文傳遞,也只見衙役進出,不見周崇禮。

葉暮照常點卯、核賬、下值。

經周崇禮的提點,葉暮還真把謝以珵給她制備的醫藥匣子找出來了,來吳江前,他就給她包袱裏塞了不少藥膏,跌倒損傷的,風寒肺熱的,食欲不振的……

上回來,他在臨走前還特意買了個匣子裝這些藥,放在書案下面。

右臂的傷在謝以珵留下的藥膏調理下,那觸目驚心的青紫已漸轉為淺淡的瘀黃,腫脹也消褪不少,只是筋肉深處仍留著頑固的酸疼,提筆、展臂時,還有點滯澀。

白日裏,她依舊是戶房那個只知埋頭賬冊的書辦葉慕,沈默寡言,將所有的機敏與思慮都壓在木訥之下。

唯有夜晚回到賃居的小院,閂緊房門,卸去易容,她才敢在一燈如豆的昏黃光暈裏,徹底松懈下來,也讓白日裏強行壓抑的思緒洶湧反芻。

她反覆咀嚼那日與周崇禮的每一句話。他總是有種矛盾,抓住她,威脅她,就當她以為他看出什麽時,他又放了她。

線索太少,迷霧太濃。

不過好在她收到了東宮的回覆,讓她能就在密室歸來的那日傍晚,門扉底縫裏,塞著個卷成細筒的褐色紙卷,粗糙如市井包果脯的劣紙,無任何標記署名。

“已知悉。周處未察異,可續行。周非孤狼,慎。”

她不知道太子是通過何種手段知曉,周崇禮沒發現異常的,但這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意味著至少目前,周崇禮或許仍在觀察、試探,但並未將她視為必須立刻清除的威脅,她的身份偽裝暫時安全。

“周非孤狼,慎。”

他不是一個人。

這不是她原先預想的,一個縣令憑借個人手腕與貪欲的簡單貪腐案,周崇禮背後,有同夥,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相關人。

這解釋了他為何能在那般卓異的政績,與巨大的資金漏洞之間能維持平衡,也意味著,她要面對的敵人,遠比一個心思深沈的周崇禮更加龐大隱蔽。

葉暮將紙條湊近油燈引燃的火苗,看著那紙邊焦黑卷曲,火舌貪婪,化為幾片輕盈脆弱的灰燼,飄落桌案,他的同夥會是誰呢?

是更高級別的上官?還是縣衙裏的人?

所以這些日子,葉暮雖然看似一切如常的上下值,但暗暗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審視縣衙裏的每一個人。

鄭主事?他掌管戶房,對賬目流程最熟,若有心配合,遮掩一些款項易如反掌。他脾氣急躁,看重考績,但也正因如此,是否更容易被拿捏把柄,或為利益所驅?

刑房那位總是陰著臉的劉書辦?工房負責采買登記的胥吏?

她看誰都像,看誰都可疑,卻又抓不住切實的把柄,素來只關心肚皮和閑談的俞書辦,覺出了她這幾日的不同。

這日午間,衙內膳堂人聲鼎沸,飯菜的熱氣混著胥吏們的談笑彌漫開來。

葉暮照例挑了個角落坐下,面前一碗白飯,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少油的豆腐,吃得慢而心不在焉。

俞書辦端著個堆得冒尖的木質食盤,在她對面坐下,盤子裏紅燒肉油光發亮,兩只燉雞腿顫巍巍地疊在最上頭。

“葉書辦,”俞書辦扒拉了一大口飯,鼓著腮幫子,圓眼睛關切地瞅著她,“我瞅你這幾天,總像魂兒被啥勾走了似的。咋回事?是手臂還疼得厲害?還是遇上啥難纏的公事了?”

葉暮停下筷子,擡起眼,勉強扯出個淡笑,“勞俞書辦記掛。手臂已無大礙,只是近日核驗去歲幾筆河工物料尾款,數目與票據總有幾處細微出入,反覆核對仍不得要領,甚是纏雜,不免多費些神。”

“嗐!我當是啥大事!”俞書辦一副了然的樣子,拿起自己那雙沒沾過嘴的幹凈筷子頭,夾起一只燉得骨酥肉爛的雞腿,放進了葉暮碗裏,醬汁濃郁。

“公事嘛,再纏雜也得一件件辦,你這小身板,風大點都怕吹跑了,臂傷才好些,正該補補元氣,光吃這些清湯寡水的哪行?快,趁熱吃了!”

葉暮連忙道謝,“這如何使得。”

“使得!咋使不得?跟我還見外?”

俞書辦打斷她的推辭,自己夾起另一只雞腿啃了一大口,滿足地瞇起眼,“你也別太鉆牛角尖。咱們這兒有些賬啊,經手人多,有點糊塗賬也尋常。周大人這些日子不也忙著麽?”

他咽著飯菜,含糊道,“前幾日在簽押房熬到半夜,我值夜時瞧見的,聽說是為了今年春汛預備和漕糧轉運的章程,跟蘇州府那邊文書往來頻繁得很,估摸著也是焦頭爛額。咱們底下人,把明面上的數目理清,不出大錯就行。”

“原來周大人近日是為這些事在忙碌。”

“可不是嘛!”俞書辦談興更濃,“我前日去送文書,周大人近來那臉色,嘖,可不算好看。這些上頭老爺們煩心的事,咱們少打聽,也少沾惹,安穩辦差領俸銀才是正經。”

葉暮看著他,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又扒了一口飯,連同雞腿肉一起咽下。



一直到了葉行簡生辰前夜。

春夜漸深,葉暮的小屋內,油燈特意挑得明亮些,驅散一室孤清。

她獨坐案前,並未執筆,只是對著跳躍的燈焰,在腦海中細細覆盤近日所有所得。

周崇禮點名帶她赴兄長壽宴,絕非臨時起意或單純提攜,他定是有所圖謀。

他到底要她聽什麽話?服從?合作?還是某種交易?

而最關鍵的是,那真正的賬本,那記載著五萬兩銀子真實去向,究竟藏在何處?簽押房沒有,架閣庫沒有,書房密室裏……她還尚未來得及探查。

會不會早已被轉移銷毀?

周崇禮背後,除了可能存在的縣衙同夥,還有誰?

思緒如亂麻,越是用力梳理,便越是纏雜成死結。

窗外的打更聲不知不覺已報了亥時,葉暮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明日還需早起,隨周崇禮的車馬前往蘇州府城,路途不近,她需要保存體力,更需要清醒的頭腦。

明日是哥哥的生辰。無論周崇禮帶她前去懷揣何種目的,但她想要同許久未見的兄長說句生辰祝福的話倒是真的。

總不能頂著憔悴疲憊的眼,去見哥哥。

葉暮起身吹熄了油燈,只留下謝以珵所贈的夜明珠放在床頭,散發著柔和光暈,勉強照亮榻前一小片方寸之地。

她躺倒在榻上,閉上眼,試圖將那些亂麻般的思慮強行壓入黑暗,然而,心神卻違背意願地愈發清明焦灼起來。

打更聲再度傳來的時候,她依然毫無睡意。

葉暮忽然想起,上一次得以安眠,還是十日前自己嘗試紓解的那晚。

雖未得真正饜足,但緊繃的身心總算得以片刻松弛,之後竟也沈沈睡著了。

如今月事剛過,身上正是清爽利落的時候,那種蠢蠢欲動的渴,在孤獨與壓力的催化下,又悄然探出頭來。

或許,可以再試一次。

一回生,二回熟,老話果然有些道理。

上回她自己在浴桶邊,無倚無靠,又緊張澀然,不得其法,此番在榻上,錦被柔軟,光暈朦朧,能更從容了些。

葉暮側過身,看著墻上,夜明珠的光暈柔和地灑在她單薄的寢衣上,勾勒出肩頸流暢的線條。

她微微蜷起雙腿,閉上眼,指尖隔著細軟的棉布料子,有些遲疑往下,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她努力回憶著謝以珵撫時的力道,他的手掌總是溫溫熱熱的,摻雜著獨有的珍重,讓葉暮十足貪戀。

只要想到以珵,葉暮身體那份熟悉的親昵感就自然漫溢開,她尋到了那一點隱秘的悸動。

她將全部心神沈入這片由自己主導的方寸之間,昏暗溫暖。

太過沈浸,以至於門外的鎖匙轉動聲,她都絲毫未曾察覺。

“四娘?”

謝以珵風塵仆仆,悄然而歸。

他上回走前,葉暮拉著他配了這小院的鑰匙,說他是男主人,自然得有家裏的鑰匙。

可他推開門扉後,倒也沒想到,男主人會有這般香/艶/勾/魂之景可瞧看。

內室未點燈燭,唯有夜明珠的微光流/瀉。

而她,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側臥榻上,沈浸秘境之中,毫無防備。

她正投入,謝以珵怕驟然出聲驚擾了她,更怕此刻現身讓她羞窘難當,便只好閑散地倚在門邊,看她動作。

她閉著眼,長睫輕顫,臉頰浮紅,貝齒正輕輕咬著下唇,將低/吟輕呼。

謝以珵哪怕見過多少回她的面容,都會被驚艷。

她本就是極美的。

但眼下這幅全然放松的情態,介於純真與嫵媚之間,是他從未見過的,沖擊力竟比以往任何一次親密都要來得強烈。

謝以珵感到自己喉頭發緊,他不疾不徐地卷起袖子,試圖散火。

良久,葉暮肩胛骨猛地一縮,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綿長氣音,整個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軟了下來,只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就在她緩緩睜開迷蒙雙眼,意識尚未完全醒神時——

“難怪四娘讓我知節度……”

一道熟悉至極的啞音,輕輕響在寂靜的室內,“原來自己平日就飽足了。”

葉暮渾身一顫,如同受驚的幼鹿,倏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彈坐起身,看向他。

“以珵?”

夜明珠朦朧的光暈裏,謝以珵高大的身影靠在門邊,不知已站了多久,那雙原來清澈的眸底,有顯而易見的暗火,似要將她灼傷。

葉暮後知後覺臊意襲來,她拉過被衾,羞惱交加地嗔他,“你……實在冤枉我!我難得……偏就被你撞見了!”

她越說越急,試圖用氣勢掩蓋心虛,“倒是你!怎麽不聲不響?在這兒看了多久了?”

謝以珵對她的指控絲毫不辯駁,只是擡步走至榻邊,帶著夜露微涼氣息的陰影籠罩下來。

他伸出手,抓握過她的腕子。

俯身,毫不猶豫地含住了有她自己氣息的纖指。

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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