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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霜天曉(七) 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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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霜天曉(七) 主張。

葉暮僵在門旁, 看母親身子一晃,癱軟在地,她撲跪到劉氏身邊, 擡頭時目光灼灼如星火, “大伯母明鑒!我母親出身書香門第,素來恪守禮數, 怎可能做出這等不知廉恥之事?”

霞姐走過來,將衣服兜在她頭上, 唾沫星子飛濺,“你仔細聞聞, 這是不是你娘親的味道?”

葉暮稍一思忖,就知這是周氏做的局。

“憑香就可斷定是我娘?”她將衣衫狠擲地上, 冷笑道, “那我明日就去裁縫鋪買十匹素絹, 熏上二伯母的沈水香, 丟到火信坊, 讓那些浪蕩子個個揣著絹子找上門,說二伯母夜夜與他們私會。這般荒唐說辭, 諸位可願信?”

火信坊,是京中光棍聚集坊, 也是出了名的腌臜地,常有浪蕩子聚眾酗酒,對過往女子汙言穢語。

這話一出,周氏頓時氣極,握著團扇指她,“反了天了,你個沒規矩的死丫頭, 竟敢如此侮辱尊長!你問問你娘親,老太太仙逝的前一天,她有沒有見過陳先生?是不是去了後花園?”

劉氏辯白,“那是陳先生遣人來說,要上一季府中采買絲綢的賬本對賬,我本就要送過去,恰好在後花園遇到了,就聊了幾句。”

“周圍可有丫鬟婆子?”王氏問。

“那時飯點,我讓丫鬟們用膳去了,我自個兒去送賬本,正好路上消食。”

周氏嗤笑一聲,“站著說話,還是身子貼著說話,誰知道呢?”

“放肆!”王氏喝道,“這等汙言穢語也敢出口!”

她冷看著得意忘形的周氏,這蠢貨,說話毫無分寸,王氏心中已是怒意翻湧,但偏生此刻發作不得。

“往衣裳上熏香這等把戲,三歲孩童都做得。”葉暮將劉氏護在身後,“怎就查都不查,認定是我娘親?”

她看向一旁的周霞,“你既是我娘陪嫁丫鬟,最該知道她的為人。這些年我娘待你如何?如今竟要作踐舊主?”

葉暮今日從寶相寺回來的時候,特意繞道城西,本是要請霞姐來作證,卻見那小院鎖上了門,領家嬸子正在門口搓揉甕裏的雪裏蕻,對她說道,“午後來了輛八寶流蘇車,說是侯府來的,把霞姐接去了。”

她猜是大伯母,心下還暗喜,有了師父和霞姐的人證,看這回周氏該怎麽逃?

但未料一回府,是這樣的景象。

劉氏握著葉暮的手,哽咽道,“四娘,四娘,娘親沒有……娘親沒有……”

“我知道的,娘親。”葉暮輕輕拍著劉氏的背,她轉向王氏,“懇請大伯母喚陳先生來當面對質,查的清楚。既然指認我母親與他有私,總該讓當事人說個明白。”

“還嫌不夠丟人嗎?”周氏譏誚,“家醜不可外揚,你非要鬧得滿城風雨才甘心?趁現在知道的人不多,你們三房悄聲離開,大家還能全了最後一絲體面!”

“沒做過的事為何要覺丟人?還是二伯母自己心虛?”葉暮冷道,“懇請大伯母傳陳先生。”

話音未落,一旁的霞姐猛地啐了一口,“你們娘倆在這裝什麽清白人?”

她眼下什麽解釋都聽不進去,就認死理,因大哭過,嗓子更比平日粗嘎,像破鑼般刮著人耳朵,“我當家的昨兒個就被府上攆了回來!說是算錯了十畝水田的租子。我呸!他在葉家管了十幾年的賬,何時出過這等紕漏?不是你那好娘親背後搗鬼,還能有誰!她用膩了人,又怕醜事敗露,才急著把我當家的趕出府去。”

“可憐我當家的,他昨夜在我再三追問下,才敢同我坦白,說是三奶奶你幾次三番勾/引於他,他如今臊得沒臉見人,躲出城去了,他就是怕極了你們這起子齷齪手段,才不會來!你們休想再把他扯進這灘渾水裏!”

霞姐死死盯著劉氏,恨極,“若不是今日大奶奶先派人來問我莊子上的謠言,我本就已打算好了。下晌就去鐵匠鋪,買把最鋒利的殺豬刀,明日,我就抱著刀,來撞你們侯府這朱漆大門!要麽你們給我個說法,要麽咱們就拼個魚死網破!”

“荒唐!荒唐!”

劉氏氣得渾身發抖,面色蒼白,那些聖賢書教了她貞靜溫良、恭儉讓,教了她非禮勿言,卻唯獨沒教她該如何為自己辯白。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徒勞地搖著頭,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全靠葉暮用盡全力的支撐才勉強不倒下。

王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怪不得陳先生昨日來辭別,她還詫異,只聽陳先生道,“在下蒙老侯爺知遇之恩,得以在府中當個賬房先生。如今老侯爺與老太太皆已仙逝,府中亦有後起之秀,也該給年輕人讓位了。”

當時她還覺得此人念舊知禮,所以今日去請了霞姐來,一來問問莊子流言一事,二來給些錢財寬慰,誰能料到還有這出大戲。

現在想來,這一切都是周氏安排好的棋。

周氏敢這般猖狂,定早早是與陳先生就對好了詞,即便把他從城外叫來對峙也無濟於事,四娘豈是他們對手?

何況,王氏心中也有私,簡哥兒正值仕途關鍵,若此事鬧大,周氏那張破嘴不知會編排出什麽來。

或許趁此借用周氏之手,將葉暮送走也好,待簡哥兒任職回來,久不見人,那份不該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四娘,你母親病著,經不起折騰,但府上人多口雜,為了你們母女清凈,也實在不便再留你們。”

王氏終於開口,像是真心為他們考量,“城南舊宅雖簡陋,總歸是自家產業,你們暫且去那裏安身,待尋到合適的住處再搬不遲。”

她口中的城南舊宅,還是老侯爺的祖父年輕時居住的院落。

自葉家先祖追隨太祖皇帝開國立功,獲封永安侯後,家族日益興盛,那處窄□□仄的院落便不再匹配侯府門第,逐漸被荒棄。

接近百年的風雨侵蝕,如今怕是早已梁柱傾頹,蛛網橫結,荒草長得比人還高了。

王氏心知肚明,那屋子根本住不了人,她做此安排,不過是為著日後簡哥兒問起,她能有句話搪塞過去,到底是給了她們母女一處安身之所。

但至於劉氏母女離開侯府後是賃屋另居還是投奔遠親,便不再她的考量之內了。

整個京城有一百三十萬人口,人海茫茫,一旦離散,便如針落滄海,她們搬走後,簡哥兒再想見著,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葉暮震驚擡首,她未料到大伯母會這樣決斷。

她緊盯王氏,“大伯母持家,向來以公允著稱,今日,便是這般公允斷案麽?便可任由無辜者蒙冤,便可縱容構陷者猖狂跋扈?”

“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周氏道。

“證據?”葉暮冷眸直視於她,“未經對質,未查實證,僅憑一件衣衫,幾句蓄意引導的汙蔑,便是證據?便可定一位侯府夫人的失節之罪?這便是葉家的家規?”

她低低冷笑了聲,“我今日倒是領教了。”

“好了,此事已定,”王氏被她看得心頭一悸,挪開視線,“我自會嚴令上下,誰也不可對外走漏半點風聲,保全你們體面,這已是侯府仁至義盡了。”

葉暮此刻才明白,從始至終,這位掌管中饋的大伯母,就未曾想過要還她們母女一個清白,她所有的爭辯,都是無用的。

她望著這些人,齒間齟齬,她雖然早想從侯府中離開,但絕不是以這樣屈辱的方式,背負著洗刷不掉的汙名,如同喪家之犬般被驅逐。

寒意滾過脊背,葉暮反而愈發冷靜,“不知大伯母是另有苦衷,還是有何把柄被人拿捏,竟要行此不公之事!但此事關乎母親與我一生清譽,豈能如此草草定論?”

“我父親尚在祖母墳廬守孝,他身為人子,盡孝道;身為人夫、人父,亦有知情之權!四娘懇請,待父親歸家,再由他親自定奪此事!在父親回來之前,我與母親,絕不會踏出侯府半步!”

眼見葉暮寸步不讓,執意要等葉三爺回來,王氏倒是沒料到這個素日裏看似溫順的侄女,骨子裏竟有這般不容折辱的剛烈,沈吟片刻,終是喚來錦雲,低聲吩咐,“去城南墳廬,請三爺回府,就說府中有要事,需他即刻回來定奪。”

錦雲領命而去,待暮色四合之時,卻只見她獨自一人匆匆返回。

“稟大奶奶,三爺他說,老太太新喪,他身心俱疲,需恪守孝道,在墳廬靜心,不理外事。府中無論有何家事,皆與他無關,一切交由大奶奶與侯爺定奪。”

錦雲面色尬窘,覷了眼葉暮,“三爺他連何事都未聽全,就嫌奴聒噪,直接將奴趕了回來。”

周氏緊繃的肩膀頓時松懈下來,在旁早有預料地嗤笑兩聲。

葉暮只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果然任何時候都不能指望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親。

她不甘心,往前走兩步,“既然口口聲聲說我娘婦道有虧,那何不將族長、侯爺都請來,開祠堂,明規矩,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說個清楚……”

“夠了!”王氏猛地一拍案幾,“四丫頭,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莫非非要驚動全族,把你娘這點醜事攤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整個京城都看侯府笑話,你才甘心?”

周氏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大嫂何必與她多費唇舌?這等不知廉恥的......”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猝然響起,狠狠扇在周氏的臉上,打斷了周氏未盡的話語。

這一巴掌葉暮用盡了全力,周氏被打得偏過頭去,發髻因劇烈晃動而散落,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她難以置信地捂住臉,尖聲道:“你、你敢……”

“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葉暮死死攥住她欲要反擊的手腕,五指如鐵鉗,“打你構陷妯娌,敗壞門風!”

不待周氏反應,葉暮反手又是一記更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左臉上。

“這一巴掌,是替祖母打的!”葉暮聲色凜冽,“打你心腸歹毒,不配為尊!”

兩記耳光打得周氏鬢發散亂,雙頰紅腫,她呆立當場,竟一時忘了哭鬧。

王氏冷眼看著,直到這時才緩緩開口,“鬧夠了?來人,送三夫人和四姑娘出府。”

幾個粗使仆婦應聲上前,伸手就要去架葉暮的胳膊。

“別碰我!”

葉暮甩開那些手,“我們自己會走,這腌臜地方,早不想呆了!”

“今日我葉暮走出這個門,不是認了這莫須有的罪名,而是看清了這高門內的齷齪與不公!我母親清白,天地可鑒,神明共睹!這侯府不配我們呆著!終有一日,真相會水落石出,只盼到那時,大伯母莫要後悔今日所為!”

她攙著泣不成聲的劉氏,一步步向外走去,經過周氏身邊,葉暮腳步微頓,“二伯母,這兩巴掌是利息,總有一天,咱們再慢慢算總賬。”

“反了!反了!”周氏這才回過神,發瘋般要撲上來。

王氏一個眼神,仆婦死死將她拉住,周氏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對母女頭也不回走出院子。

暮雲垂檐,細雨悄至,如煙似霧,將朱門高墻籠罩在一片淒迷水汽之中。

葉暮扶著虛弱的劉氏剛踏出侯府角門,一個纖瘦的身影便從石獅後閃出,手中緊緊抱著個藍布包袱。

“姑娘!”

紫荊急步上前,將油傘撐在二人頭頂,聲音帶著哭腔,“奴婢在廊下豎著耳朵聽了大概,瞧見錦雲姐姐獨自回來,就知不好,趕緊回我們院裏收拾了體己細軟,還有幾件姑娘慣用的首飾,慣穿的衣裳,還有夫人的幾副藥,多的也來不及拿了。”

“還好你機靈。”葉暮觸到包袱裏沈甸甸的銀錢和硬木匣角,喉間發緊,只用力握了握紫荊冰涼的手,“阿荊,幸好有你在,娘親身子受不住,先尋個客棧落腳再另作打算。”

這朱雀大街毗鄰皇城,四周皆是高門顯第,三人相攜疾步,直走出兩條長街,才算真正脫離了侯府的勢力範圍。

待拐進稍顯喧鬧的市井巷口,可見一座三層樓閣巍然矗立,黑底金字的“雲間閣”匾額在細雨迷蒙中格外醒目。

她們已走不大動路,這是遇到的最近的客棧了。

堂內燈火通明,隱約傳來歌姬唱曲之聲,葉暮在階下駐足,這般地段的店,住上一晚少說也要二三兩銀子。

她咬咬牙,往店中去,看到廳內燙金價牌“上房五兩”,又退了出來,住一晚竟要這麽貴,五兩銀子夠京中一戶普通百姓兩個月的開支嚼用了。

簡直搶錢。

正當葉暮攥緊錢袋決意另尋他處時,她又聽到娘親壓低的咳嗽聲,外頭下著雨,三人的衣袖裙擺早已濕了大半。

“要一間上房。”葉暮終是跨門而入,將銀錠子擲在櫃面上。

夥計是見慣世面的,見三人雖形容狼狽,但那通身氣度與衣料做工非同一般,忙迎上前,“貴客裏邊請,您幾位運氣好,今晚上房正好還剩一間,清靜雅致,最宜休息。”

夥計笑吟吟引她們穿過回廊,竟是一處獨門小院。

青磚墁地,廊下懸著防雨的羊角燈,正房窗欞糊著嶄新的桑皮紙,院中翠竹幾竿,墻角石盆錦鯉幾尾。

環境清幽,葉暮心弦稍松,還算值回點房費,娘親也能休息好些。

“貴客的房費含三膳一湯。”夥計推開槅扇,露出屋內陳設的梨花木桌椅,繡墩妝奩,他躬身遞上食單,“廚下有新到的黃河鯉魚、冬筍火腿,不知您是要用些時鮮羹湯,還是備些易克化的粥點?”

葉暮的目光停在食單最末,“來三碗雞絲燕窩粥吧,再配一碟糟鵪鶉,一碟醬瓜,一盅火腿鮮筍小炒。”

待夥計退下,她仔細替劉氏擦身更衣。

當溫熱毛巾拭過母親嶙峋的背脊時,葉暮指尖不禁發顫,不過半月,中衣竟已寬松至此。

熱粥送來時,劉氏勉強用了半碗便昏沈睡去。

葉暮與紫荊默默梳洗畢,對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包袱裏的細軟攤開在燭光下,五錠官銀,幾件赤金簪子,一水頭極好的翡翠玉佩,還有些許碎銀子。

紫荊道,“姑娘,城南舊宅雖破敗,終究是祖產,明日不如先去看看?”

葉暮抿了一口粥,搖頭,“不必,既出來了,便是橋歸橋,路歸路,再與侯府無幹,還是另外租個宅屋為好。”

前有祖母去得不明不白,如今母親又蒙受這般奇恥大辱,被生生逼出侯府,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裏還論半分親情?葉暮已覺心寒,斷不想再與侯府扯上關系。

她今日本可以搬出師父,但見王氏已不辨真相,何苦讓師父淌這趟渾水?

就讓侯府自己臭了去罷。

“租屋也需要花時間打聽,”紫荊憂心,“這客棧一日便要五兩銀子,咱們的銀錢實在經不起幾晚這般折騰。”

“明日,我們就搬去便宜些的客棧落腳,三日之內必要尋到租處。”

紫荊放下竹箸,“姑娘,我們雖自小生活在京城,但何曾真正了解市井間的租屋行情?三日實在太急……”

葉暮輕握了下她的手,“阿荊別擔心,先睡個好覺,我自有主張。”

葉暮確實有辦法,得益於前世江肆未中狀元的前三年,他們也是要租屋住,三年裏碰過不少壁,租過瓦檐漏雨的小屋,遇到過刁鉆的房東,被醉漢半夜敲過門,吃了不少苦頭。

直到最後租下延慶坊那處帶著小院的宅子,因遇到的牙人馮掌櫃為人厚道,這才安頓下來。

所以葉暮決定第二天便去尋他。

說來也怪,她原以為經歷這般變故,當晚定會輾轉難眠,誰知握著師父所贈的竹節玉墜,竟一夜無夢。

因這客棧是過了中午便要再多算半日房費,所以葉暮不敢耽擱,次日清晨,她們就搬到了隔了五條街外的悅來客棧,半貫錢一間的客房雖窄小,窗明幾凈倒也難得。

“姑娘要去找牙人?”紫荊系好包袱結,“可要奴婢同去?”

“不必。”葉暮將帷帽戴正,“阿荊,你在此照顧好我娘,煎上帶出來的那副安神藥,我去去就回。”

她踏著前世記憶拐進虹橋旁的巷子,然而,當她站定擡頭,心卻猛地一沈,記憶裏那間做著牙人事務的鋪面,此刻竟是一家新開的綢緞莊,夥計正熱情地招攬著客人。

是了,如今距她前世來此尋他,提早了好幾年,此時的馮掌櫃,恐怕還未在此處立足。

正躊躇間,葉暮目光掃過街角,見一須發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間小小的茶攤旁,面前擺著副殘棋。

她記得,這老者前世便住在此地,最愛在此與人手談。

她緩步上前,微福一禮,聲色輕緩,“老人家,請問可知曉一位姓馮的掌櫃,約莫二十五六年紀,慣常做中人營生的?”

老者從棋局中擡起頭,瞇著眼打量她一番,搖了搖頭,“這條街上,可沒有姓馮的牙人。”

他頓了頓,隨手往南邊一指,“小娘子是不是記錯了?那裏倒是有個新開張不久的孫記牙行,小娘子不妨去那裏問問看。”

孫記牙行?

葉暮心下疑惑,這名字在前世的記憶裏毫無印象,但眼下時間緊迫,容不得她細細尋訪。她謝過老者,依言向南走去。

果然,沒走多遠,便看到一間新裱了門面的鋪子,孫記牙行的幌子簇新。

葉暮掀開靛藍布簾,一股新刷桐油的氣味撲面而來,只見四壁掛著幾幅京城坊巷圖,櫃臺懸掛著數十枚朱砂木牌,每塊牌上都寫著房源信息,“金明池畔三進院”“馬行街二層鋪面”“舊曹門街小院”等,琳瑯滿目。

正踩著木梯往墻上添新牌的年輕男子,聞聲轉身躍下,他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穿著杭綢直裰,見到來客,未語先笑,“小娘子萬福,可是要尋個合心意的宅院?在下姓孫,是這裏的掌櫃。”

“不知娘子是預備新婚燕爾,還是家中有郎君要求學?想要幾進幾間的格局?可要帶個小院蒔花弄草?”

他邊說邊引葉暮看墻上圖冊,“您瞧這處,離國子監只隔兩條巷子,最適讀書人;若圖便利,禦街旁新騰退的官宅……”

這店是新的,但眼前掌櫃眼神活絡,應對老練,想必在這行已浸潤多年,葉暮便開門見山道,“我想尋一處獨門小院,不必太大,但求清靜安全,左鄰定要正經人家,至於具體哪個坊巷倒是不拘。”

“巧了!延慶坊正有一處極好的院子,原主人家升官外放,前幾日才托到我這裏。院子不大,卻帶個小天井,正合小娘子要求,娘子若得空,此刻便可領您去看看?”

葉暮沒想到如此順利,心中雖有訝異,但依然點頭應,“有勞孫掌櫃帶路。”

孫掌櫃利落地鎖了店門,引著葉暮穿街過巷。

他步履輕快,言語熱絡,“不瞞小娘子,那院子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也就是您來得巧……”

葉暮跟在他身後,帷帽下的眉頭微蹙。

起初,她還勉強能分辨出延慶坊熟悉的輪廓,青磚黛瓦,市井喧囂,可幾個轉彎後,周遭的景致便徹底陌生起來,他們並未往坊市深處那些清幽的居所去,反倒是沿著清淮河的支流,越走越偏。

兩岸不再是整齊的民居,開始出現堆積的貨箱和臨時搭起的棚戶,空氣中也隱隱傳來河水腥氣與貨物混雜的氣味。

“孫掌櫃,”葉暮停下腳步,聲色漸冷,“這似乎不是去延慶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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