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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霜天曉(一) 是成熟男人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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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霜天曉(一) 是成熟男人的手了。……

葉暮聞聲即刻掀被下榻, 鞋履未及穿好便轉出罩屏,恰見紫荊提著羊角燈籠進來內室,“姑娘醒了?聞空師父剛在前頭做完法事, 聽說三奶奶高熱反覆, 特來請脈。”

“師父做的法事?”葉暮邊系著衣帶邊往外間走,“不是說請了積雲寺的人?況且師父原該在莊子上, 怎的突然回府了?”

她話音未落已踏出屋門,但見月華初上, 聞空正立在庭前梅樹下,深灰色海青外搭了件赭石色的七衣袈裟, 清輝薄染其上,夜風拂過時衣袂輕揚, 襯他身影愈發清寂端重, 恍若謫仙。

“師父。”她甫一開口便覺哽咽鼻酸, 忙偏過頭忍了忍, 真是好沒出息, 明明在二伯母面前能爭能辯,偏在親近人跟前這般忍不住淚意。

聞空回首望來, 目光掠過她微紅的眼眶時微微一頓,“夜露寒重, 添件衣裳再出來。”

紫荊已捧著織錦鬥篷跟出來,“今早莊子上就得了信,都知道老太太的事了。”

她為葉暮系好鬥篷,低聲道,“原是積雲寺的和尚師父們在做法事,但弄得亂糟糟,鐃鈸錯拍, 經韻參差,連奠茶都打翻了,聞空師父一進府吊唁,侯爺見了,當即請師父主理後續法會,又急遣人請了寶相寺諸位師父前來。”

這時葉行簡提著食盒從廂房出來,與聞空相互頷首致意,轉向葉暮溫聲道:“四娘,今夜長房守靈,我先去前頭打點。”

葉暮點頭應下,忽然想起什麽,吩咐紫荊,“阿荊,去將我櫃中那對青緞護膝取來。原就是要給哥哥南下準備的,絮的是新彈的棉花,靈堂裏陰寒徹骨,正好讓他墊著膝頭,也能暖和些。”

待葉行簡走後,葉暮讓紫荊先去食晚膳,自己引著聞空往娘親院中去。

穿過抄手游廊時,夜風忽緊,檐下懸掛的素白燈籠被吹得東搖西晃。

葉暮擡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發絲,道,“雖說是侯爺相請的,但終究是截了別的寺廟的法事,只怕日後,積雲寺的人見到師父少不得有一番為難。”

“無妨。”聞空步子慢下來,與她並肩,餘光瞥到她紅腫的眼,垂睫道,“倒是四姑娘要節哀。”

葉暮輕聲應嗯,她放心不下莊子,剛想問,就聽聞空道,“莊上的事,我已交給東山別院的監院,四姑娘放心,慧明師兄為人持重,最善農事,是可靠的人。”

葉暮點點頭,她尚未開口,他便已洞悉她的牽掛。

“那師父回東山別院後,可曾去竈房尋阿虎娘?”

聞空頷首,“昨晚去過,她說霞姐前幾日確實歸家,整日閉門不出,總對著一張紙描畫。阿虎娘不識字,看不出所以然,不過我拿黃麻紙給她看,阿虎娘說霞姐也用的是這樣的紙。”

“看來莊上流言確是霞姐所為無疑了。”葉暮蹙眉,“只是暫時不知她為何要這樣做,好在過幾日大伯母便要喚她來問話,到時自能水落石出。”

又一陣疾風穿廊而過,葉暮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聞空不動聲色地移步到外側,用身形為她擋住寒風,他目光掃過廊外幾個匆匆走過的仆婦,欲言又止,那段關於二房的秘聞,終究不是在此處能細說的。

待來到劉氏房中,只見燭火昏黃,藥濃漫漫,不過娘親素來愛調香,窗邊小幾的那尊白玉香獸上,一縷青煙裊裊逸出,調和了藥味,倒是好聞。

葉三爺至今未歸,小廝垂首,“回四姑娘,三爺五日前啟程去了臨州,說是尋訪一幅前朝古畫,已遣人快馬去報信了,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趕回來。“

葉暮心澀,對這個爹,她早已連脾氣都懶得發了,可轉頭望向榻上昏睡的娘親,又嘆了口氣。

聞空在榻前坐下,示意丫鬟將劉氏的手腕請出帳幔後,探手輕搭,落在寸關尺上。

葉暮立在他身側半步之遙,屏息凝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聞空搭脈的手指上,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極短,透著粉白,邊緣齊整。

他一向如此,雖然自小清苦,但從來把自己收拾得很幹凈。

她忽然想起他十四歲那年同她拉勾許諾,那時他的手雖已顯修長,卻還帶著少年的單薄,如今這雙手,指節更顯硬朗,掌心也寬厚了些,已是成熟男子的手了。

葉暮歪著頭倚在榻欄,把目光往上,燭光在聞空低垂的側顏上躍動,他神情專註,仿佛不是在診脈,而是在禪定。

不知為何,看聞空做這樣的事就很安心,垂目慈悲,法相清凈,宛若殿中金身佛像,超然物外,讓人想把他供起來,不可侵.犯驚擾。

片刻,聞空的指尖微微調整了位置,葉暮的心也跟著一提,“如何?”

聞空擡眼未語,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他的指尖仍穩穩按在脈上,感受著那紊亂的脈息,半晌,方緩緩收回手。

他轉而看向榻邊小幾上那碗未曾動過的湯藥,端起來,指尖蘸取少許,在鼻端輕嗅。

葉暮不自覺地向他靠近一步,素服不經意輕輕觸及他的袈裟衣角,聞空掠了眼,並未避開。

“夫人乃驚懼交加,邪風入體,致心脈紊亂,引發高熱。”聞空放下藥碗,取過清水凈手,聲音低沈平穩,“藥方並無大礙,只是其中幾味安神藥材藥性略猛,於夫人此刻虛浮的脈象而言,反是負擔。”

他用素絹緩緩擦拭指尖,葉暮的目光追隨著他那雙指節清勁的手,看他自若不迫將水珠從根根指縫拭凈,將絹帕對折兩次,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案上。

葉暮斂睫,生出莫名其妙的念頭,如果能讓師父給她凈一回手就好了,滌盡塵濁,連骨縫裏都能生出蓮香來。

她的腦中往別處去了,口中依然問,“那該如何是好?”

原來口是心非,是這般教人為難。

聞空這才擡眼看她,燭光下,她臉色蒼白,更顯杏眸水光瀲灩,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著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聞空垂下眼眸,移至旁側長案前鋪紙研墨,“貧僧另擬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為主,佐以溫和退熱之藥,連服三日,觀其效再行調整。”

既然師父能這麽說,想是沒何大礙,葉暮稍安。

聞空提筆蘸墨,手腕懸空,落筆沈穩,葉暮立在案側,能清晰地看到他執筆時微微用力的指節,腕骨在僧袍袖口間若隱若現。

“我看過你掛在墻上的《金剛經》了。”聞空道,“'心'字還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個“燈心草”,也有心字,他就示範給她看,葉暮不由傾身向前,幾縷散下的青絲隨著動作垂落,輕輕掃過他執筆的手背。

聞空運筆稍滯,筆尖在紙上洇開一點墨痕,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腕往後收了半寸,待那縷青絲滑落,才又提腕續寫,只是筆勢較先前急了些。

“師父這個'心'字,”葉暮直起身子,唇角輕抿,“不也寫得心浮氣躁?”

聞空看著那一團心字,確實很顯淩亂,他未反駁,只將筆鋒轉向下一味藥材,卻聽她繼而吹噓道,“何況那金剛經是我九歲時寫的,這些年來,我可是大有進益。”

她伸手取過筆架上另一支狼毫,就著他未用完的墨,在旁另鋪紙提筆。

但見腕懸中正,筆走龍蛇,起落間竟與他一般無二的筆勢,待她寫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七字,聞空呼吸一窒。

那字跡儼然如他自己腕底流出,連收筆時的頓挫都如出一轍。

幼時她的筆意就有兩三分像他,如今若非親眼看她懸腕落紙,若在旁處看到,他定會以為是自己某日心神恍惚留下的手跡了。

“這些年,你沒臨過旁人字帖?”

“我已經夠忙的了。”葉暮將筆擱回青玉筆山,“另尋字帖還得另尋師父,何苦來哉?何況我可沒那工夫,師父看這字,可還得你風骨?”

“像我有什麽好。”

“像你有什麽不好。”

聞空被懟得啞言,室內一時靜默。

話就停在此處了,他垂首將最後幾味藥草添上方箋,葉暮去榻邊給劉氏又擦了一遍身。

待墨跡幹透,二人踏著滿地碎影行出屋子,至院門。

月華如水,漫過庭階,見聞空轉身就要走。

“師父明日還來麽?”葉暮立在門檻內,素手扶門框輕問,她總想與他說說話。

聞空點頭,“法事尚需兩日。”

“那明日早齋,來我院中用吧。”她往前半步,繡鞋恰踩在月光與燈影的交界,“我小廚房做的鹹菜可好吃了,王媽媽做的筍脯酸酸甜甜,你來嘗嘗。”

“不妥。”聞空看她蹙眉,又添了一句,“還有其它師兄弟,我們一起在寺中用完早膳來,不好獨缺我一人。”

原是要周全同門之誼。

葉暮輕輕頷首,想起另一樁事,“師父,你既見了《金剛經》,想必是去過小屋了?可還看見旁的東西?”

豈能看不見?

聞空斂眸,那間他離去時四壁蕭然的小屋,如今窗欞換了細密竹篾,地面鋪著平整青磚,踩上去不會泛起陳年塵灰,幾把新置的高椅鋪著素色軟墊,櫃子也是新打的,櫃裏疊放著新絮的棉被,旁邊還整整齊齊擱著好幾副竹筷,還有不知何時做的青布棉鞋,他試了試,鞋底納得很厚實,但小太多了,他已是穿不著。

他一進屋就知道這些物什定是她添置的,也就只有她會在他不在的時候,常去小屋。

“不過你如今是高僧了。”見他不語,葉暮話裏帶著幾分悵然,“想必也不在那處住著了,你見到邊櫃裏的那對陶碗了麽?那還是我同三姐姐在陶藝館親手拉的胚,統共就燒成三個,路上還碎了一個。我自己都沒舍得用,都給你留在屋裏了。”

石階上已凝了一層薄露,葉暮踩上去,繡鞋沾濕,她全然未察,只念叨著她的陶碗,“你若不用,我可要去拿回來的。”

聞空低頭,“用上了。”

“用上了?”葉暮一訝,抿抿唇,“你特意去小屋裏拿出來的嚜?是不是飯也可口許多?”

“......阿彌陀佛。”

又來這一句,葉暮如今可不吃這一套,她如今可算看明白了,每每理虧詞窮,聞空就用這句佛號來搪塞,這和尚,最是會敷衍人。

又聽他低聲道,“我還在那處住著。”

葉暮驀地怔住。

她分明記得,前世他在寶相寺後院有處獨屬的院落,那時她在寺中養胎時,小沙彌曾說師父年少雲游歸來後一直住在那裏,按常理,他如今早該遷入那間禪院了才是。

“可是同門還欺負你?”她想起今世諸多事都已不同,不由往下連走幾步,濕透的繡鞋沾了幾片落葉,她的聲音軟軟,也像被夜露浸過,“你現在是高僧了,不必隱忍,況且我也長大了,更能護著你。”

“不曾,諸位師兄待我甚好。”聞空低頭,目光落在那沾濕的葉上,“只是住在小屋,更習慣些。”

可真是怪,那破屋哪有他的禪院好?

葉暮前世時常出入他的禪房,記得那院落寬敞清幽,軒敞明凈,窗外便是婆娑竹影,哪像那簡陋小屋,漏雨又透風。

前年立秋,她去寶相寺的時候下了場急雨,那小屋漏得比外頭還兇,雨水順著墻縫往下淌,她隔日就命工匠來鋪了青磚,糊了新窗紙,才一點點把那破屋收拾得像樣。

也是同年,他同九爺跌入懸崖的消息傳入京中,生死未蔔,可她覺得他會回來的,前世的他可沒這麽短命。

葉暮問道,“你既然還住在那裏,那我添置的那些東西,可都用上了?”

“嗯。”他只應一句,此後就無後話。

實在太過寡淡。

葉暮突然覺得不平起來,這些年來,她總惦記著給他添置東西,他呢?他臨走時連句話都沒有。

哪怕是菩薩金剛,她誠心燒香八年,也總會垂憐她一二,了了她的小願吧?

“你雲游這麽些年,可曾想過給我捎件信物?”

葉暮往上走了幾階,居高臨下叉腰,“你在外頭,可曾想過帶個好玩的好看的物什給我?”

聞空擡眼,沈默望她,許久,才道,“不曾。”

“嗳!嗳!真是個呆子!”葉暮氣得牙根癢癢,他這會兒就不誆謊了?這麽誠實作甚?

葉暮恨恨轉身,“回你小破屋呆著去吧。”

她先前想錯了,他才不像佛祖,佛祖尚能洞悉人心,可他什麽都想不到,更何況師徒一場,縱然尋常故交,遠游多年也會一份手信吧。

葉暮走得又快又急,那幾片沾在鞋面上的落葉轉而被她踩在腳下,踢踢踏踏,聞空往階上踱了兩步,見她沒被濕葉滑倒,疾步轉過月洞門後,他這才安心轉身。

此地為高處,可看到前頭靈堂的香燭明滅如豆。

聞空心神也晃動了下,他有那麽一個瞬間想說,想過。

崖底重傷醒轉那夜,他曾取筆墨欲書,他還活著,但終是未落一字。

階下殘花凝露,堂前佛火微茫。

聞空垂眸合十,像他有什麽好,他這一生註定孤絕。

何苦扯她進來,師徒也好,友人也罷,什麽身份,都不合適。



第二日寅時,聖喻抵府。

永安侯爺身著苧麻重孝跪在靈前,身後各房子弟按嫡庶分列,素幡垂地。

領命而來的宣旨太監先對靈位三揖大禮,隨後展開明黃絹帛,“朕聞太夫人鶴駕西歸,心甚戚焉。念爾侯門累世忠貞,特賜東海明珠百斛,天山冰蠶素緞五十匹,準用八佾之舞,以示哀榮。”【1】

待聖旨供於案幾,侯爺叩首領旨時,老太監眼角餘光掃過西側女眷,但見跪在第二排的小娘子一身素綺,雲鬢間只簪朵白絨花,清極反秾,低垂的脖頸自孝服領口露出一段纖纖曲線,宛若玉箸凝霜。

他執掌宮闈四十載,見過的美人如過江之鯽,卻依然覺殊色罕逢,清艷兼極。

待侯爺送至垂花門時,老太監問道,“方才西側跪著的那位簪絨花的小娘子,不知是府上哪位姑娘?”

侯爺略想了想,“是舍弟家的四丫頭。”

“芳齡幾何?”

“才過及笄。”

“真是可惜,”老太監望了眼庭中白幡,“這等殊色進宮當個娘娘也使得,倒是要錯過今年的宮選了。”

侯爺面上掛笑,周旋客套了幾句,心裏卻陣陣發涼,聖上都已年近半百,比自己年紀還大,還能折騰幾年?侄女送進去就是糟蹋了,白白斷送一生。

“宮選是三年一逢的定例,四姑娘是趕不上了,但咱家過去受過老太太的好,再同侯爺多嘴一句,”宣旨太監湊近半步,“太子殿下明年便行弱冠禮了,待府上除服後,正趕得上東宮甄選,這般瑤池仙品般的姑娘,合該在九天之上。”

侯爺沒聽進去,邊上的葉二爺倒是聽得真切。

當晚回到房中,就在同周氏商議,“那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說是要立了軍功才回來娶咱晴姐兒,那咱們還真這樣幹等?若他明年除服還不歸,索性尋個由頭退了這門親,讓晴姐兒進宮才是正經出路。”

周氏正對鏡卸簪,“那宮哪是說進就進的?太子妃哪是說當就當的?”

“怎麽就當不得?”葉二爺走過去,掌心貼上周氏肩頭,“今日宣旨公公親口誇讚,說暮丫頭生就是做娘娘的料。同是侯府千金,咱們晴姐兒哪點不如人?”

他的手順著寢衣滑進去糅,聲/霪,“燈一滅不都一樣?全憑這二兩肉的本事。”

“這差別可大了。”周氏斜睨他一眼,想道他的二兩肉同陳先生的就有天壤之別,這話自然不能出口,只淡聲道,“妾身勸爺熄了這心思,南安郡王府這門親事,已是晴姐兒能攀上的頂好的了。”

周氏倒是有自知之明,“若非那二公子長得黢黑,又是個武夫,我們還揀不到這門親。”

“眼下倒不必急著退婚,聽聞每年元旦,太子都要陪太後往寶相寺進香。屆時讓晴姐兒精心打扮了,在回廊轉角這麽一偶遇,說不定就被青眼了。”

“你真當自家女兒是天仙下凡不成?”周氏輕嗤,“若像四丫頭那般標致,倒還有幾分可能。”

她雖向來瞧不上三房,卻不得不承認葉暮那丫頭確實生得奪目。今日見那孩子穿著素服,側影在窗紙上一晃,別說男人見了催/情/生/欲,連她這個做嬸娘的都心頭一跳。

“那還不好辦?”葉二爺帶著周氏往榻上去,“到時讓四娘同晴丫頭一塊去,若太子爺真瞧對了眼,他哪分得清什麽三姑娘四姑娘?對外放出風聲,那日在寶相寺的,是咱們侯府三姑娘便是。”

周氏被他說的心思也活泛起來,若真能造起聲勢,讓滿城都傳言太子青眼於侯府三姑娘,那他們順勢退了南安郡王府的婚事,便也算不得背信棄義,反倒是順應天意了。屆時,他們晴丫頭因流言退了婚,傳到禦前,難道聖上還能坐視不理?

“我私下先去打聽打聽太子爺的喜好,讓晴丫頭學學。”

“好了好了,不去想了,總歸離元旦還有三四個月了呢。”

葉二爺心猿意馬,早已急不可耐,作勢就要上去,周氏暗自咬唇,她吃過細糠,如何能吞得下這般急色粗莽做派?本想閉眼忍一忍便過去,但奈何今日無論如何也松緩不下來。

“老太太還沒入殮呢,急什麽?緩幾日罷,被人聽見閑話。”

葉二爺哪管這許多,“哪有閑人?都到前頭守夜去了,明日就要我們守靈了,還不讓我今夜舒坦舒坦?”

“那容我先去熄了燈。”周氏借機抽身。

燈一滅,她稍微輕快些,能把葉二爺想成任何別的她喜歡的男人。

周氏驀然想到老太太走的前一日,行文從街上帶回一落魄書生,說是被盜賊偷了錢財,想要尋個避處安心備考秋闈,那人雖衣衫簡樸,卻生得眉目清朗,風骨清秀,風過時衣袂飄然,恍若玉山將傾。

她當時被行文纏得沒法,把馬道街的那處小宅子的鑰匙給他了。

此刻,暗影幢幢,周氏想的就是小宅子裏的那人,待老太太落葬後,她得去瞧瞧,還不知叫甚名誰呢,這等寒門書生,節氣雖高,可只要稍給些甜頭,怕是比那市井之徒更要癡纏幾分。

未料第二日,破書生就來了。

彼時葉暮正趁著丫鬟換值的間隙,悄悄從李婆子呆過的住處搜尋出來,正要去女帷祭守靈,卻猛地聽到低喚,叫住她,“四姑娘。”

葉暮悚然一驚,攥緊袖中物事倏然回身,更詫,“江肆?”

她不由分說,隨手就抄起一旁的掃帚,毫不猶豫朝對方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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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聖喻句式仿《漢書·霍光傳》中宣帝賜葬儀,不過禮制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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