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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水龍吟(三) 面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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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水龍吟(三) 面熱。

葉暮擡起小臉,粉腮微鼓,“祖母,不是四娘不用心,是這經卷上的字,越到後頭越難了。有些筆勢轉折,四娘怎麽看也看不明白,自己胡亂揣摩,總是不得其法。”

她伸出沾了點點墨漬的小手指著經卷一處,“您瞧這個慧字,底下這個心,他寫得這樣尖,像個小鉤子,四娘筆拙,怎麽寫都像個小疙瘩。”

老太太就著她的手細看,那字跡果然鋒芒內蘊,筆筆如刀似戟,實難駕馭,更非稚齡小兒能輕易領悟,她心下也覺這字對於孫女兒而言,確實過於艱深了些。

葉暮覷著祖母神色,趁機央求,“祖母,能不能請寫這經卷的小師父來教教四娘呀?就教一會兒,四娘就想知道這筆是怎麽運的,母親說,習字如修行,非得明師指點不可閉門造車,這得親眼瞧了,聽了真言,才能開竅呢。”

老太太一聽,自然以為劉氏是看過四娘的字跡了,“奧?那你娘親還說了什麽?”

“母親還說,若孫女習字能真正進益,將來也能替祖母多抄幾卷祈福的經文,筆墨之間也更見誠心。只是……”

葉暮話鋒一轉,“母親說,此事關乎孫女學業,更需祖母您來掌眼定奪,她不敢擅專,只囑咐孫女好生寫字,若祖母問起,便如實回稟。”

老太太沈默片刻,目光再次掠過葉暮的臨摹,緩緩道:“你母親向來是個細心穩妥的。”

“母親只是憐惜四娘求學心切,又敬重祖母禮佛之心,她說,一切但憑祖母做主。祖母若覺得可行,便是孫女的造化,若覺得不妥,孫女便繼續自己臨摹,斷不敢讓祖母煩心。”

劉氏的話自是經了葉暮的一番潤色,不過也確實說過需得老太太同意,算不得欺瞞,她這般回話,既全了母親的孝心與分寸,又將最終決斷不露痕跡地奉於祖母面前,一派純然孺慕的乖覺。

“罷了,”老太太輕撫葉暮的發頂,“你母親既已首肯,又思慮得這般周全,可見是用了心的。既她覺得那師父的字可學,便依你們吧,明日我便讓林嬤嬤去寶相寺走一遭,與方丈商議商議。”

“多謝祖母!”葉暮欣喜萬分,立刻下榻行禮,“祖母最疼四娘了!”

葉暮這頭倒是順當,劉氏那裏倒是撞了南墻。

且說那張娘子那日退出耳房,瞥見案上市價紙箋,心下雖驚,卻未全然慌亂,她浸淫侯府庶務多年,早成精怪,豈會無備?

張娘子腳下不停,卻非直回庫房,而是兜轉繞至西府角門,尋了個穩妥小廝,低聲急語幾句,那小廝便一溜煙往二房院落報信去了。

周氏雖在禁足,耳目卻未閉塞。

聞聽消息,她倚在窗邊冷笑連連,“好個三房,才掌了幾分權柄,就敢私查市價,疑心到老人頭上!泥性子人倒是清高,拉不下臉與商賈斤斤計較,便攛掇哥兒姐兒去做這探子勾當,真是越發下作了!”

“去,告訴張娘子,她雲錦軒報的是零賣價,都得自個兒上門提貨,我們府上走的是年節大宗采買的老例價,裏頭自然包含了車馬運送、腳力包挑,讓張娘子把賬做圓乎些,備兩本賬,一本明賬專給三奶奶看,再讓雲錦軒的裘掌櫃機靈點,若三奶奶真拉下臉親自去問,他知道該怎麽說!”

心腹嬤嬤領命,悄聲而去。

次日,劉氏果然心疑難消,親至庫房欲調舊年賬冊核對。

張娘子此番胸有成竹,“奶奶您查賬是應當的,奴婢們巴不得清清白白做事。”

說著捧出幾本厚冊子,紙色微黃,條目清晰,“這是往年采買的明細,皆是與雲錦軒等老字號往來的總賬,一筆筆皆有名目。奶奶您細看,這價兒雖比市面零賣略高些,實是因咱們府上采買量大,又是常年主顧,他家給的乃是包運送、包損耗、包挑揀的總價,尋常零售若是算上這些,那可是比我們的價高多了。”

劉氏蹙眉翻閱,果見賬冊上所記各色料子價格,雖仍比葉暮所默之數高,卻皆備註“含腳力”、“包挑費”等字樣,賬面功夫做得極足,一時竟尋不出明顯錯漏。

張娘子覷著她神色,“奶奶您有所不知,這市面報價是一回事,實際成交又是一回事,零買自是一匹一匹計較,咱們侯府這般門第,豈能與小門小戶般計較?歷來采買,除了料子本身價銀,車馬運送、夥計搬擡辛苦錢,乃至年節給掌櫃夥計的賞封,都是要折算在每匹料子裏的。”

“既如此,為何昨日呈上的采買單子只見籠統報價,卻未見車馬、人力等各項開銷分明列支?”

“奶奶恕罪,這確是奴婢疏忽了。”張娘子屈膝深福,“只是這記賬的法子,原是二奶奶當年親自定下的章程。二奶奶持家時常說,采買單子貴在簡潔明了,若項項細分,反倒冗雜,徒增煩擾。橫豎總賬上各項開銷都有奴婢們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絕無錯漏,二奶奶睿智,只消略看一眼總數便心中透亮,從無二話。”

她稍頓,又言,“再者說,二奶奶向來體恤下情,道是些許車馬辛苦錢,若也白紙黑字計較,顯得主子們算計太過,不如包容些,全了侯府寬厚待下的體面。奴婢愚見,想著這既是二奶奶立下的舊例,便一直遵照著辦,竟忘了奶奶新接手,需得格外分明些,是奴婢的不是了。”

這張娘子姿態恭順,話裏卻是滿口的二奶奶,字字句句搬出舊例來壓人,劉氏一時噎住,吐納皆澀,睨她那低眉順眼狀,心裏愈發慍怒,嘴皮子翕動幾番,終是咽下了已到唇邊的詰問。



“那夫人就沒細問問,車馬人力各項,約莫要攤到每匹料子上多少銀錢?”

葉暮從老太太那兒一直嬉玩到傍晚才歸,待用過晚飯,她跑到正屋,恰好在門外聽到爹爹同娘親在議論采買一事,“一車貨多少銀,雇幾個腳夫多少銀,給門房賞封多少銀,這連我這個不通俗物的也知該問個分明。”

“你當我不想問?奈何那奴把話都堵死了,我若執意分毫計較,倒顯得我這個新掌事的刻薄,失了氣度,這般軟釘子碰下來,竟是無處著力。”

劉氏疲澀,“二嫂往日掌家,只圖面上光鮮,縱得底下人沒了規矩,將這糊塗賬沿成了慣例。大處糊塗,小處清楚,此乃敗家之兆,這道理我豈會不知?只是這積年的沈屙,牽涉眾多,真要動手厘清,撕擄開來,又何其艱難。”

劉氏並不是個沒腦子的人,但她面皮薄,在銀錢瑣事上與仆婦較真的事,她說不出口。

“哎呀呀夫人,”葉三爺見不得劉氏委屈,聲音趨近,欲行寬慰,“既說是舊例,便依他們去辦又如何?橫豎你也不過是暫代些時日,不必如此較真,沒得氣壞了身子。些許銀錢出入,侯府這般門第,難道還短缺了不成?睜只眼閉只眼,落個清靜自在豈不更好?”

葉暮悄立窗外,但見窗紙上兩道影兒倏忽貼近,父親似欲攬住母親肩頭,卻被母親輕輕格開。

“三爺說得輕巧,依他們去辦,日後若出了大紕漏,是我這掌事的不察之罪。母親將此權責交予我,我若一味因循舊例,渾噩度日,與二嫂當日何異?豈非辜負母親信重?”

“夫人又何苦自縛於此?”葉三爺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著劉氏纖細腕骨,聲氣放得極軟,幾近呢喃,“這些俗務,原非你我所長,侯府百年根基,些許損耗,不過九牛一毛……”

聲音太輕了,葉暮不得不貼耳全神聽,還在納悶父親怎麽說話恁小聲,就聞裏頭,“我的好夫人,且拋開這些煩憂,自你掌了這勞什子家業,你我之間,已多少時日未曾親近了…”

葉暮在窗外聽得面熱,翻了個眼皮,饒是重活一世,她仍參不透男人的心思,方才還劍拔弩張說著正事,怎地三言兩語便繞到那床笫私情上去?

她正欲悄步退開,卻聽得屋內母親一聲抽咽,“眼下諸事纏身,賬目不明,人心叵測,我豈有心思?”

“夫妻敦倫,人倫大禮,”葉三爺還當劉氏是在欲拒還迎,掌心溫熱地貼住她後腰,將人往懷裏帶,“陰陽和合,方能諸事順遂,夫人這般推拒,豈不是本末倒置?”

“話說得好聽,你哪回不是只顧自己貪歡?”劉氏將他推開,鬢發微亂,“待你舒坦夠了,翻身睡去,這一堆爛攤子糊塗賬,還不得我強打精神,熬更守夜地收拾?”

葉三爺被她推得一個趔趄,也起惱意,“照你的意思,從前種種親密,竟都是為夫一人快活了?我沒讓你快活過是吧?我伺候得不好,沒讓你盡興過是吧?”

這話直白得近乎粗野,連葉暮站在外頭都尬窘得左腳踩右腳,險些踩到自己的裙角,劉氏更是霎時羞憤難當,面染胭赤,纖指微顫地指著他,唇瓣翕動卻難成言:“你…你...”

葉三爺理著微亂的衣袍,順勢俯身低頭,咬了下她的手指,“我...我....我什麽我,哼,既然你不稀罕,為夫也不在此惹嫌,以後你來求我,我也不同你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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