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時傾傾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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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50 章 時傾傾的掙紮
時傾傾努力平覆好自己的呼吸, 走了出去。
外面，念念正一個人抱著玩偶刷得不亦樂乎，看到媽媽出來, 立刻起身，興奮道：“媽媽, 你收拾好了，我們要出發了嗎？”
“對啊, 我們馬上就出發了。”時傾傾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蹲下身子柔聲問：“念念，你想去哪裏玩啊？媽媽帶你去。”
這可難住了念念，她小小的腦袋歪了歪, 仿佛陷入了艱難的思考中。
時傾傾也不催她, 耐心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念念苦惱地嘆了口氣，掰著小手指開始數, “念念想去海邊，還想去玩雪, 還想去看小動物……好難選啊！”
看著她這副苦惱的模樣, 時傾傾陰郁煩躁的心情好似都緩和了一些，忍不住道：“那咱們就不選了, 媽媽帶你都去玩一遍好不好？”
“好耶！”念念興奮地跳了起來, “媽媽, 你太好啦！”
母女兩人正有說有笑，突然, 時傾傾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一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時傾傾直接掛斷，沒有理會, 站起身，拉著念念繼續朝玄關走去。
不多時，別墅的座機電話響了起來，堅持不懈，仿佛帶著某種不甘的焦灼。
傭人從廚房探出頭，有些無措地看著時傾傾：“時小姐，電話……”
“不用接。”時傾傾頭也不回，聲音冷淡。
她走到玄關，從鞋櫃裏拿出念念的小皮鞋，蹲下身耐心地幫她穿上。然後，自己也換上了一雙輕便的平底鞋。
門外，引擎低沈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最終穩穩地停在別墅門口。
那是一輛線條硬朗、漆面如墨的越野車，車窗降下，淩霜那張帶著爽朗笑意的臉露了出來，對著她們吹了聲口哨：“嗨！美女們，專車已就位！”
副駕駛的阮南嘉也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揮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師傅！念念小寶貝！快上車，帶你們去兜風！”
念念更開心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跑：“淩阿姨！阮阿姨！”
“慢點，念念。”時傾傾拉住女兒，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座華麗卻冰冷的“家”。
客廳裏的電話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整棟別墅陷入一種更深的死寂。
時傾傾收回目光，不再有絲毫留戀。她抱起念念，拉開車門，將女兒小心翼翼地安頓在後排加裝的兒童座椅上，仔細扣好安全帶。
“念念坐好哦，我們要出發啦。”淩霜回頭，笑著對念念說。
“出發！去看大海！”念念舉起小手，歡快地喊道。
時傾傾坐上後座，挨著念念，順手關上了車門。
“砰。”
一聲悶響，厚重的車門將別墅裏的一切，徹底隔絕在外。
淩霜利落地掛擋，踩下油門。黑色越野車發出一聲低吼，如同掙脫束縛的野獸，平穩而迅速地駛離了別墅前的車道。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城市的天際線飛速後退，漸漸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念念趴在車窗邊，小鼻子緊貼著冰涼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變幻的景色，嘴裏不停地問著問題。
“媽媽，海有多大？”
“淩阿姨，我們多久才能到呀？”
“阮阿姨，大海裏有美人魚嗎？我想和美人魚做朋友！”
她的問題天真爛漫，充滿了對未知旅程的無限憧憬。
前座的淩霜和阮南嘉默契地配合著，一個負責天馬行空地編造離譜的故事，一個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兒童食物，試圖用熱鬧的氣氛掩蓋後座那股無聲的低氣壓。
“念念我跟你說，大海裏不僅有美人魚，還有會說話的章魚博士，它戴著一頂小小的禮帽，有八副眼鏡，分別用來看不同的藏寶圖。”淩霜手舞足蹈，聲音誇張。
“哇！章魚博士！”念念發出驚嘆。
阮南嘉適時地遞過來一包小魚形狀的餅幹：“來，念念，補充能量，吃飽了才有力氣跟章魚博士一起去探險。”
車內氣氛看似熱烈歡騰，充滿了童趣和冒險的幻想。
然而，當時傾傾的目光從女兒興奮的側臉上移開，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時，她嘴角那抹為了配合氣氛而強撐起的笑意，便如同陽光下的露珠，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現著兩幅截然不同卻又詭異交織的畫面——
一幅是昨夜，謝致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地緊抱著她，用破碎哽咽的聲音一遍遍說著"對不起"和"我愛你"。另一幅，則是謝致頂著那張美麗卻毫無溫度的臉，用尖銳刻薄到極致的聲音嘲諷：
\"我怎麽會愛上那個傻子……"
兩種聲音，兩種眼神，兩種極端的謝致，在她腦海裏瘋狂撕扯、碰撞，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眩暈和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
騙子。
都是騙子。
時傾傾猛地閉上眼，胸腔劇烈起伏，強迫自己深吸了幾口氣，保持冷靜。
不能再想了。
"媽媽？"念念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沈默和異樣，轉過頭，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問："媽媽，你不舒服嗎？是不是暈車了？"
孩子的關切像一根柔軟的針，輕輕刺破了時傾傾緊繃的神經。
她立刻睜開眼，眼中的痛楚和混亂被迅速掩藏，重新換上溫和的神色，搖了搖頭："媽媽沒事，只是有點……沒睡好。念念繼續聽淩阿姨講故事，好不好？"
"哦。"念念乖巧 地應了一聲，又轉向淩霜，"淩阿姨，然後呢？章魚博士找到寶藏了嗎？"
淩霜和阮南嘉在後視鏡裏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但誰都沒有說破，只是更賣力地營造著輕松的氛圍。
車子一路飛馳，穿過了早高峰略顯擁堵的市區，駛上了通往海濱的高速公路。
視野豁然開朗，陽光變得熾烈，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
中途，他們在高速公路的一個大型休息站停下。
"念念，要不要去洗手間？休息站有小超市，我們可以買點好吃的哦！"阮南嘉率先跳下車，對著念念伸出手。
"要！"念念解開安全帶，歡快地撲進阮南嘉懷裏。
淩霜也下了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後座門邊。
時傾傾跟著下車，海風帶著曠野的氣息吹來，稍微驅散了她心頭的窒悶。
看著阮南嘉牽著念念的小手走向洗手間方向，淩霜才湊近時傾傾，壓低聲音問道："真決定要走了？謝總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吧？"
時傾傾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女兒雀躍的背影，眼神覆雜。
幾秒後，她收回目光，轉向淩霜，臉上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從隨身的黑色小挎包裏，拿出了念念那個粉色的兒童手表。
"幫我個忙。"時傾傾將手表遞給淩霜，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淩霜接過手表，有些疑惑地挑眉。
"把這個拆了。"時傾傾清晰地說道，"裏面的定位芯片，找出來，處理掉。sim卡，折斷。但是，外殼要完好無損地留著，別讓念念發現不對勁。"
淩霜瞬間明白了。
這是要徹底切斷謝致可能的追蹤和即時通訊渠道。
沒有了定位，折斷了電話卡，謝致就算想找，也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而保留外殼，是為了不引起念念的懷疑和不安——孩子不會理解大人之間的戰爭，她只在乎她心愛的手表還在不在。
夠決絕，也夠……細心。
淩霜深深看了時傾傾一眼，沒有再多問一句廢話。
她轉身回到車上，從駕駛座旁邊的儲物格裏拿出一個小巧的工具盒，動作麻利地用小巧的螺絲刀和鑷子，幾分鐘內就熟練地撬開了手表的後蓋，找到了那塊米粒大小的定位芯片，以及嵌在卡槽裏的微型sim卡。
芯片被她用鉗子幹脆利落地夾碎，sim卡則對折，然後用力一掰，發出輕微的"哢吧"聲，斷成兩截。
做完這些，她又仔細地將手表外殼重新裝好，從外觀上看，絲毫看不出任何被拆解過的痕跡。
"搞定。"淩霜將完好如初的兔子手表外殼遞還給時傾傾。
"謝了。"時傾傾接過來，指尖拂過光滑的塑料外殼，眼神冷冽。她沒有立刻將手表放回包裏，而是盯著它看了幾秒，仿佛透過這個小小的卡通玩具，看到了那個遠在千裏之外，正因為無法聯系而焦灼萬分的女人。
僅僅是想到對方可能會有的反應，她心頭的郁結之氣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這種近乎幼稚的報覆快感，讓時傾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將手表外殼塞回挎包的隔層，拉好拉鏈。
這時，阮南嘉帶著上完洗手間、手裏還舉著一支新買的彩虹棒棒糖的念念走了回來。
"媽媽！你看，阮阿姨給我買的！"念念獻寶似的舉起棒棒糖。
"真漂亮。"時傾傾彎下腰，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跟阿姨們說謝謝了嗎？"
"說啦！"
"那我們繼續出發吧，離大海越來越近了哦。"淩霜招呼大家上車。
車子重新匯入高速的車流，朝著蔚藍的海岸線疾馳。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橙紅色，他們終於抵達了預定的海濱度假酒店。
酒店坐落在僻靜的海灣，面朝著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白色的建築在夕陽下像是鍍了一層金邊。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沙灘，發出舒緩的嘩嘩聲。
"哇——！"念念被淩霜抱下車，看到眼前的景象，發出了一聲歡呼，"大海！真的是大海，好大好藍呀。"
她掙紮著下地，迫不及待地就想往沙灘上跑。
"念念，慢點，先跟媽媽去房間放東西。"時傾傾拉住興奮過頭的女兒，辦理了入住。
他們的房間是頂層的海景套房，擁有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和私人陽臺。
一打開房門，無垠的海景便撲面而來。
念念歡呼著撲到落地窗前，整張小臉都快貼在了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看著夕陽一點點沈入海平面，看著天空中歸巢的海鳥。
"媽媽，大海比故事書裏畫的還要漂亮！"
她轉過頭，眼睛裏映著夕陽的餘暉，亮晶晶的。
"嗯，很美。"時傾傾走到她身邊，看著女兒被夕陽勾勒出的柔軟輪廓，心中那份沈甸甸的重量，似乎被這壯麗的景色和孩子的純真沖淡了一絲。
但也僅僅是一絲。
晚上，在酒店餐廳用完餐後，時傾傾耐心地給念念洗了澡，換上柔軟的睡衣，又講了一個關於海洋精靈的睡前故事。玩了一整天的小家夥終於抵不住困意，攥著時傾傾的手指，帶著甜甜的笑容沈入了夢鄉。
時傾傾輕輕抽出手，為女兒掖好被角，關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昏暗柔和的壁燈。
她靜靜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念念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心中五味雜陳。
最終，她起身，輕輕拉開陽臺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夜晚的海風帶著明顯的涼意和鹹腥氣息撲面而來，吹動了她披散的長發。遠處，漆黑的海面與星空融為一體，只有岸邊酒店的燈火，像碎鉆一樣點綴在無邊的墨色絲絨上。
海浪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被放大，規律而永恒，仿佛能滌蕩一切紛擾。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淩霜拿著兩罐冰鎮啤酒走了過來，遞給她一罐。
"喏，透透氣。"淩霜自己拉開一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欄桿上，看著時傾傾，"現在沒人了，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記憶……全回來了？"
時傾傾接過啤酒，拉開拉環，仰頭灌下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
苦澀帶著氣泡的滋味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激的清醒。
"嗯，全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海浪聲淹沒，卻又帶著一種沈重的清晰，"包括……那些我寧願永遠想不起來的部分。"
淩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聽著。
時傾傾望著漆黑的海面，斷斷續續地，艱難吐露：
"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接近我，對我示弱，柔情蜜意，都是為了讓我放松警惕，讓我……喜歡上她。她需要我的系統，來完成她的覆仇，奪回她失去的一切。而我……就是個被利用的'傻子'。"
淩霜的呼吸微微一滯，盡管早有猜測，但聽到當事人親口證實，還是讓她忍不住低低罵了句："操！"
時傾傾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所以，"淩霜的聲音也有些發幹，"你當初離開，是因為這個？"
"是我自願解除綁定的。"時傾傾點了點頭，語氣飄忽，"系統說，只要我自願解除，就能把她想要的一切都給她。而我……會被送回我原來的世界，那個末世。"
她轉過頭，看向淩霜，眼神痛苦而迷茫：
"我選擇了成全她。我以為……至少她能得償所願。可我沒想到……"
她沒說完，但淩霜明白。
沒想到謝致會生下念念，沒想到五年後她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更沒想到，失憶的自己會再次被卷入這場精心編織的羅網。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淩霜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帶著念念一走了之？徹底離開謝致？"
時傾傾緩緩搖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臥室的方向。透過玻璃門，能隱約看到床上那個小小的輪廓。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茫然。
"念念怎麽辦？"她輕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我該怎麽跟她解釋？告訴她，她另一個媽媽，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利用我，把我當做達到目的的工具，甚至在'成功'後，毫不留情地把我丟回末世？"
淩霜同情地看著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她。
"我做不到。"時傾傾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我恨謝致的欺騙，恨她的算計，恨她把我當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可念念是無辜的。她那麽愛我，那麽依賴我……我怎麽能因為對她的恨，而傷害念念？"
這才是最讓她絕望的枷鎖。
謝致精準地捏住了她最大的軟肋——一個母親對孩子無法割舍的愛與保護欲。
她確實放不下念念了。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憤怒，感到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淩霜沈默了許久，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時傾傾的肩膀。
"先別想那麽多了。既然出來了，就好好陪念念玩幾天。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她頓了頓，語氣堅定，"不管你怎麽決定，我和阮大小姐都站你這邊。需要揍人還是需要離開，一句話的事。"
時傾傾看著好友眼中毫無保留的支持，心頭微微一暖。
"謝謝。"她輕聲說。
"謝什麽，姐妹一場，我能來這裏享受還是托了你的福。"淩霜揮揮手，將空啤酒罐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帶小祖宗去踩水挖沙子呢。養足精神，才能跟某些不要臉的人鬥智鬥勇，對吧？"
時傾傾被她的話逗得微微彎了下唇角，雖然那笑意未達眼底。
"嗯。"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海風越來越涼，才轉身回到溫暖的室內。
陽臺的門輕輕關上，將咆哮的海浪和冰冷的夜色隔絕在外。
臥室裏，念念睡得正熟，小臉在壁燈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寧靜而美好。
時傾傾站在床邊，看了女兒許久，最終，她俯下身，在念念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晚安，寶貝。"她低聲說。
無論以後發生什麽，這個柔軟的小生命，是她必須守護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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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念念正一個人抱著玩偶刷得不亦樂乎，看到媽媽出來, 立刻起身，興奮道：“媽媽, 你收拾好了，我們要出發了嗎？”
“對啊, 我們馬上就出發了。”時傾傾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蹲下身子柔聲問：“念念，你想去哪裏玩啊？媽媽帶你去。”
這可難住了念念，她小小的腦袋歪了歪, 仿佛陷入了艱難的思考中。
時傾傾也不催她, 耐心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念念苦惱地嘆了口氣，掰著小手指開始數, “念念想去海邊，還想去玩雪, 還想去看小動物……好難選啊！”
看著她這副苦惱的模樣, 時傾傾陰郁煩躁的心情好似都緩和了一些，忍不住道：“那咱們就不選了, 媽媽帶你都去玩一遍好不好？”
“好耶！”念念興奮地跳了起來, “媽媽, 你太好啦！”
母女兩人正有說有笑，突然, 時傾傾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一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時傾傾直接掛斷，沒有理會, 站起身，拉著念念繼續朝玄關走去。
不多時，別墅的座機電話響了起來，堅持不懈，仿佛帶著某種不甘的焦灼。
傭人從廚房探出頭，有些無措地看著時傾傾：“時小姐，電話……”
“不用接。”時傾傾頭也不回，聲音冷淡。
她走到玄關，從鞋櫃裏拿出念念的小皮鞋，蹲下身耐心地幫她穿上。然後，自己也換上了一雙輕便的平底鞋。
門外，引擎低沈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最終穩穩地停在別墅門口。
那是一輛線條硬朗、漆面如墨的越野車，車窗降下，淩霜那張帶著爽朗笑意的臉露了出來，對著她們吹了聲口哨：“嗨！美女們，專車已就位！”
副駕駛的阮南嘉也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揮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師傅！念念小寶貝！快上車，帶你們去兜風！”
念念更開心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跑：“淩阿姨！阮阿姨！”
“慢點，念念。”時傾傾拉住女兒，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座華麗卻冰冷的“家”。
客廳裏的電話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整棟別墅陷入一種更深的死寂。
時傾傾收回目光，不再有絲毫留戀。她抱起念念，拉開車門，將女兒小心翼翼地安頓在後排加裝的兒童座椅上，仔細扣好安全帶。
“念念坐好哦，我們要出發啦。”淩霜回頭，笑著對念念說。
“出發！去看大海！”念念舉起小手，歡快地喊道。
時傾傾坐上後座，挨著念念，順手關上了車門。
“砰。”
一聲悶響，厚重的車門將別墅裏的一切，徹底隔絕在外。
淩霜利落地掛擋，踩下油門。黑色越野車發出一聲低吼，如同掙脫束縛的野獸，平穩而迅速地駛離了別墅前的車道。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城市的天際線飛速後退，漸漸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念念趴在車窗邊，小鼻子緊貼著冰涼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變幻的景色，嘴裏不停地問著問題。
“媽媽，海有多大？”
“淩阿姨，我們多久才能到呀？”
“阮阿姨，大海裏有美人魚嗎？我想和美人魚做朋友！”
她的問題天真爛漫，充滿了對未知旅程的無限憧憬。
前座的淩霜和阮南嘉默契地配合著，一個負責天馬行空地編造離譜的故事，一個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兒童食物，試圖用熱鬧的氣氛掩蓋後座那股無聲的低氣壓。
“念念我跟你說，大海裏不僅有美人魚，還有會說話的章魚博士，它戴著一頂小小的禮帽，有八副眼鏡，分別用來看不同的藏寶圖。”淩霜手舞足蹈，聲音誇張。
“哇！章魚博士！”念念發出驚嘆。
阮南嘉適時地遞過來一包小魚形狀的餅幹：“來，念念，補充能量，吃飽了才有力氣跟章魚博士一起去探險。”
車內氣氛看似熱烈歡騰，充滿了童趣和冒險的幻想。
然而，當時傾傾的目光從女兒興奮的側臉上移開，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時，她嘴角那抹為了配合氣氛而強撐起的笑意，便如同陽光下的露珠，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現著兩幅截然不同卻又詭異交織的畫面——
一幅是昨夜，謝致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地緊抱著她，用破碎哽咽的聲音一遍遍說著"對不起"和"我愛你"。另一幅，則是謝致頂著那張美麗卻毫無溫度的臉，用尖銳刻薄到極致的聲音嘲諷：
\"我怎麽會愛上那個傻子……"
兩種聲音，兩種眼神，兩種極端的謝致，在她腦海裏瘋狂撕扯、碰撞，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眩暈和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
騙子。
都是騙子。
時傾傾猛地閉上眼，胸腔劇烈起伏，強迫自己深吸了幾口氣，保持冷靜。
不能再想了。
"媽媽？"念念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沈默和異樣，轉過頭，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問："媽媽，你不舒服嗎？是不是暈車了？"
孩子的關切像一根柔軟的針，輕輕刺破了時傾傾緊繃的神經。
她立刻睜開眼，眼中的痛楚和混亂被迅速掩藏，重新換上溫和的神色，搖了搖頭："媽媽沒事，只是有點……沒睡好。念念繼續聽淩阿姨講故事，好不好？"
"哦。"念念乖巧 地應了一聲，又轉向淩霜，"淩阿姨，然後呢？章魚博士找到寶藏了嗎？"
淩霜和阮南嘉在後視鏡裏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但誰都沒有說破，只是更賣力地營造著輕松的氛圍。
車子一路飛馳，穿過了早高峰略顯擁堵的市區，駛上了通往海濱的高速公路。
視野豁然開朗，陽光變得熾烈，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
中途，他們在高速公路的一個大型休息站停下。
"念念，要不要去洗手間？休息站有小超市，我們可以買點好吃的哦！"阮南嘉率先跳下車，對著念念伸出手。
"要！"念念解開安全帶，歡快地撲進阮南嘉懷裏。
淩霜也下了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後座門邊。
時傾傾跟著下車，海風帶著曠野的氣息吹來，稍微驅散了她心頭的窒悶。
看著阮南嘉牽著念念的小手走向洗手間方向，淩霜才湊近時傾傾，壓低聲音問道："真決定要走了？謝總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吧？"
時傾傾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女兒雀躍的背影，眼神覆雜。
幾秒後，她收回目光，轉向淩霜，臉上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從隨身的黑色小挎包裏，拿出了念念那個粉色的兒童手表。
"幫我個忙。"時傾傾將手表遞給淩霜，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淩霜接過手表，有些疑惑地挑眉。
"把這個拆了。"時傾傾清晰地說道，"裏面的定位芯片，找出來，處理掉。sim卡，折斷。但是，外殼要完好無損地留著，別讓念念發現不對勁。"
淩霜瞬間明白了。
這是要徹底切斷謝致可能的追蹤和即時通訊渠道。
沒有了定位，折斷了電話卡，謝致就算想找，也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而保留外殼，是為了不引起念念的懷疑和不安——孩子不會理解大人之間的戰爭，她只在乎她心愛的手表還在不在。
夠決絕，也夠……細心。
淩霜深深看了時傾傾一眼，沒有再多問一句廢話。
她轉身回到車上，從駕駛座旁邊的儲物格裏拿出一個小巧的工具盒，動作麻利地用小巧的螺絲刀和鑷子，幾分鐘內就熟練地撬開了手表的後蓋，找到了那塊米粒大小的定位芯片，以及嵌在卡槽裏的微型sim卡。
芯片被她用鉗子幹脆利落地夾碎，sim卡則對折，然後用力一掰，發出輕微的"哢吧"聲，斷成兩截。
做完這些，她又仔細地將手表外殼重新裝好，從外觀上看，絲毫看不出任何被拆解過的痕跡。
"搞定。"淩霜將完好如初的兔子手表外殼遞還給時傾傾。
"謝了。"時傾傾接過來，指尖拂過光滑的塑料外殼，眼神冷冽。她沒有立刻將手表放回包裏，而是盯著它看了幾秒，仿佛透過這個小小的卡通玩具，看到了那個遠在千裏之外，正因為無法聯系而焦灼萬分的女人。
僅僅是想到對方可能會有的反應，她心頭的郁結之氣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這種近乎幼稚的報覆快感，讓時傾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將手表外殼塞回挎包的隔層，拉好拉鏈。
這時，阮南嘉帶著上完洗手間、手裏還舉著一支新買的彩虹棒棒糖的念念走了回來。
"媽媽！你看，阮阿姨給我買的！"念念獻寶似的舉起棒棒糖。
"真漂亮。"時傾傾彎下腰，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跟阿姨們說謝謝了嗎？"
"說啦！"
"那我們繼續出發吧，離大海越來越近了哦。"淩霜招呼大家上車。
車子重新匯入高速的車流，朝著蔚藍的海岸線疾馳。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橙紅色，他們終於抵達了預定的海濱度假酒店。
酒店坐落在僻靜的海灣，面朝著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白色的建築在夕陽下像是鍍了一層金邊。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沙灘，發出舒緩的嘩嘩聲。
"哇——！"念念被淩霜抱下車，看到眼前的景象，發出了一聲歡呼，"大海！真的是大海，好大好藍呀。"
她掙紮著下地，迫不及待地就想往沙灘上跑。
"念念，慢點，先跟媽媽去房間放東西。"時傾傾拉住興奮過頭的女兒，辦理了入住。
他們的房間是頂層的海景套房，擁有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和私人陽臺。
一打開房門，無垠的海景便撲面而來。
念念歡呼著撲到落地窗前，整張小臉都快貼在了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看著夕陽一點點沈入海平面，看著天空中歸巢的海鳥。
"媽媽，大海比故事書裏畫的還要漂亮！"
她轉過頭，眼睛裏映著夕陽的餘暉，亮晶晶的。
"嗯，很美。"時傾傾走到她身邊，看著女兒被夕陽勾勒出的柔軟輪廓，心中那份沈甸甸的重量，似乎被這壯麗的景色和孩子的純真沖淡了一絲。
但也僅僅是一絲。
晚上，在酒店餐廳用完餐後，時傾傾耐心地給念念洗了澡，換上柔軟的睡衣，又講了一個關於海洋精靈的睡前故事。玩了一整天的小家夥終於抵不住困意，攥著時傾傾的手指，帶著甜甜的笑容沈入了夢鄉。
時傾傾輕輕抽出手，為女兒掖好被角，關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昏暗柔和的壁燈。
她靜靜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念念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心中五味雜陳。
最終，她起身，輕輕拉開陽臺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夜晚的海風帶著明顯的涼意和鹹腥氣息撲面而來，吹動了她披散的長發。遠處，漆黑的海面與星空融為一體，只有岸邊酒店的燈火，像碎鉆一樣點綴在無邊的墨色絲絨上。
海浪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被放大，規律而永恒，仿佛能滌蕩一切紛擾。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淩霜拿著兩罐冰鎮啤酒走了過來，遞給她一罐。
"喏，透透氣。"淩霜自己拉開一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欄桿上，看著時傾傾，"現在沒人了，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記憶……全回來了？"
時傾傾接過啤酒，拉開拉環，仰頭灌下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
苦澀帶著氣泡的滋味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激的清醒。
"嗯，全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海浪聲淹沒，卻又帶著一種沈重的清晰，"包括……那些我寧願永遠想不起來的部分。"
淩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聽著。
時傾傾望著漆黑的海面，斷斷續續地，艱難吐露：
"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接近我，對我示弱，柔情蜜意，都是為了讓我放松警惕，讓我……喜歡上她。她需要我的系統，來完成她的覆仇，奪回她失去的一切。而我……就是個被利用的'傻子'。"
淩霜的呼吸微微一滯，盡管早有猜測，但聽到當事人親口證實，還是讓她忍不住低低罵了句："操！"
時傾傾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所以，"淩霜的聲音也有些發幹，"你當初離開，是因為這個？"
"是我自願解除綁定的。"時傾傾點了點頭，語氣飄忽，"系統說，只要我自願解除，就能把她想要的一切都給她。而我……會被送回我原來的世界，那個末世。"
她轉過頭，看向淩霜，眼神痛苦而迷茫：
"我選擇了成全她。我以為……至少她能得償所願。可我沒想到……"
她沒說完，但淩霜明白。
沒想到謝致會生下念念，沒想到五年後她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更沒想到，失憶的自己會再次被卷入這場精心編織的羅網。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淩霜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帶著念念一走了之？徹底離開謝致？"
時傾傾緩緩搖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臥室的方向。透過玻璃門，能隱約看到床上那個小小的輪廓。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茫然。
"念念怎麽辦？"她輕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我該怎麽跟她解釋？告訴她，她另一個媽媽，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利用我，把我當做達到目的的工具，甚至在'成功'後，毫不留情地把我丟回末世？"
淩霜同情地看著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她。
"我做不到。"時傾傾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我恨謝致的欺騙，恨她的算計，恨她把我當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可念念是無辜的。她那麽愛我，那麽依賴我……我怎麽能因為對她的恨，而傷害念念？"
這才是最讓她絕望的枷鎖。
謝致精準地捏住了她最大的軟肋——一個母親對孩子無法割舍的愛與保護欲。
她確實放不下念念了。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憤怒，感到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淩霜沈默了許久，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時傾傾的肩膀。
"先別想那麽多了。既然出來了，就好好陪念念玩幾天。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她頓了頓，語氣堅定，"不管你怎麽決定，我和阮大小姐都站你這邊。需要揍人還是需要離開，一句話的事。"
時傾傾看著好友眼中毫無保留的支持，心頭微微一暖。
"謝謝。"她輕聲說。
"謝什麽，姐妹一場，我能來這裏享受還是托了你的福。"淩霜揮揮手，將空啤酒罐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帶小祖宗去踩水挖沙子呢。養足精神，才能跟某些不要臉的人鬥智鬥勇，對吧？"
時傾傾被她的話逗得微微彎了下唇角，雖然那笑意未達眼底。
"嗯。"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海風越來越涼，才轉身回到溫暖的室內。
陽臺的門輕輕關上，將咆哮的海浪和冰冷的夜色隔絕在外。
臥室裏，念念睡得正熟，小臉在壁燈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寧靜而美好。
時傾傾站在床邊，看了女兒許久，最終，她俯下身，在念念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晚安，寶貝。"她低聲說。
無論以後發生什麽，這個柔軟的小生命，是她必須守護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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