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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 只要肯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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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 只要肯放棄

“你這癥候著實罕見。”

安大夫撚著胡須, 臉上透出莫名的光彩。李楹忖道,或許正是足夠怪異,足夠罕見, 讓這位年逾六旬的醫士起了探究的興致。

在這之後, 安大夫問詢, 睡覺時清明夢、鬼壓床多不多;白日小憩睡多久;和家裏人關系如何;家中往上數三代, 以及同輩之中是否有人遭遇類似情形;專註力、記憶力與常人相比是否不足或突出……

一系列問題迎面砸來, 李楹起先還有點懵, 但回答了幾次之後忽然有種期待自心內升起。

之前的大夫可都沒有問得如此偏, 如此細,很多看似與病癥沒有關聯的問題, 安大夫也要求她事無巨細地回憶解答。

不過, 安大夫也有自己的考量。

“老夫有三十幾年沒給人治過病, 你當真信得過?”

此話一出, 李楹見祝君白臉色陡然一變。

回家路上, 他眉宇攏起,臉也微微繃著, 肯定在遲疑。

“澄之。”李楹拽了拽他袖子, “安大夫再怎麽說也是個大夫,總不能開的藥把人吃出毛病來,你說是不是?而且他說以針灸為主, 我看他老人家給赤影灸得很好啊。”

祝君白擔心的就是針灸,語氣偏急:“我不通醫理,對針灸也一無所知,只知道幼時聽說鄰裏有人被紮癱了,可見針灸之法並非完全沒有風險。再者,岳母岳父為你遍尋天下名醫, 他們每人都會用針,可先前用針沒有見效——”

他意識到什麽,生生頓住話茬,一臉歉疚地抱住李楹。

聲音沈沈的:“對不住,娘子,我的心太亂了,說出的話沒有再三思量,你不要放在心上。”

“沒有見效”,多麽可怕的四個字,祝君白擔心因此勾起娘子對患病的焦躁與恐懼。

還記得那個深夜,她哭著說,很怕死。

他亦怕娘子抱以很大希望最終卻失望而歸。

祝君白抱得更緊,托著她後腦的手在不自覺發顫。

“沒事沒事。”李楹嚇了一跳,同樣緊緊回抱,像陳桂芬哄白貓那樣,慪慪兩聲,“不怕不怕啊。”

“這麽著,反正我也不急,等赤影先紮完一個療程,我們看看成效再說?”

說著,李楹心虛地瞥了眼候在一旁的赤影。

總感覺拿它打前鋒了。

“然後呢,這事先不告訴爹娘。”她怕爹娘和祝君白一樣反對,也怕爹娘空歡喜。

祝君白緩過來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聲音都是飄著的:“讓娘子見笑了。”

李楹嘿嘿一聲,抱著赤影的脖子把它出賣了:“赤影也笑了哦。”

赤影哼氣。

祝君白摸摸娘子的頭,再摸摸赤影的鬃毛。

見狀,李楹抓住祝君白的手,摸摸他自己的頭,“別忘了你自己呀,我有時候哭著哭著就把自己哄好了,祝澄之,你也可以哄自己。”

祝君白:“娘子何時落淚?我不知。”

“不是最近。”李楹看他,“我小的時候經常哭鼻子,你沒聽家家說麽,我一出生就是大嗓門嗷嗷哭。”

祝君白放下心來。

當晚,他在府中藏書閣挑出一大摞醫書,抱回晴雪居時李楹都沒能看見他的臉。

“你要捐書麽?”李楹伸著脖子去看書山後面的夫婿,“白天搬多好。”

祝君白說不是捐書,“與其因為對醫理一竅不通而預設困難,提前焦慮,不如學會它。”

“學會它?!”

只有看閑書才不會輕易走神的李楹大為震驚,倏地從榻上起來,雙手負在身後,以祝君白為中心,繞著圈,煞有介事打量他。

祝君白:“娘子認為不妥?”

李楹搖頭,“妥,太妥了,我終於能夠明白為何你能考上探花,而我等凡人捧著書冊都能睡著。”

這麽一說,她忽然想起,剛成親那會兒見他沒事就在看書,仿佛人生最大愛好就是看書看書看書,她一度認為他很裝。

“可怕,真可怕。”李楹一再搖頭,凝睇著祝君白,不由扼腕嘆息,“要是我的夫子們遇到你,定然不會被氣得頭痛腦脹,而是個個樂開花。”

祝君白揚了揚唇,“要是能與娘子成為同窗,我教娘子功課。”

芝麻掉進針眼裏——那可巧了。李楹折返回羅漢榻,撈起一本冊子,對他說:“慈幼局最缺的就是賬目上的文吏,而我算學平平,你真得教我功課了!”

她望著他,鳳目熠熠,他豈有不應。

內寢燃燈如晝,楠木平頭書案前,兩人依次坐下。

李楹先自己琢磨,有不懂的再戳戳祝君白。

她註意力很容易轉移,一會兒捧杯茶喝,一會兒坐姿換成盤腿。祝君白卻不動如山,燈輝熒熒,照亮他專註的側顏,李楹欣賞片刻,逐漸老實,兩條腿規規矩矩放著。

醫書難啃,算學亦不簡單,夜深了,李楹打了個哈欠,揉著眼角沁出的淚花。

“辛苦娘子。”

祝君白把她身子轉過來,為她按一按肩頸。

他可是為了她而看的醫書,李楹哪好意思先說累,把茶水一飲而盡,她又學了半個時辰。

夜裏睡覺她中途醒來,透過床帳能夠看到祝君白的身影,只燃一豆燭火,坐在窗下,影影綽綽,如入夢境。李楹困得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地想,學無止境這句話他是真聽進去了,有天賦,還刻苦……

“轟隆隆。”

“轟隆隆!”

冬天不打雷,但李楹的心還是被劈了——慈幼局沒要她。

祝君白笨手笨腳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抱孩子似的把她摟在懷裏,把自己當作搖籃,輕輕搖著。

李楹哭得比孩提時還響亮。

“嗚嗚我算學平平,作詩平平,針線平平,奏琴也平平嗚嗚嗚要不是我長得不錯眼光也不錯,那就變成什麽都平平了李平平啊啊啊祝澄之你叫我一聲李平平試試……”

祝君白哭笑不得。

還沒等他籌措出好聽的安慰之言,李楹又帶著沙沙的哭腔說:“好難聽,你還是別叫我李平平了。爹爹說‘楹’是大柱子,我是我們家的頂梁柱!”

掉眼淚是一瞬間,振作起來也僅在轉瞬之間,令人稱奇。

她偎在祝君白懷裏,眼淚還沒幹,掰著手指如數家珍,“其實我騎術很好,每次打獵都有收獲,捶丸也不錯,贏過好多人,就連——”

陡然記起祝君白慣會喝幹醋,撒個善意謊言沒關系吧?李楹自己點點頭,含糊過去,“就連禁軍大統領家的小娘子小郎君我都贏過呢。”

“娘子真厲害。”祝君白從中發現共同點,“娘子的準頭很好,打獵、捶丸,都是需要準頭的事情,又不僅僅是準頭,還有整個人活動起來的協調性,體力,眼力,判斷力,還有心態。”

須知很多人別說獵到兔子了,身處密林,連兔子的影兒都摸不著。

李楹哇了一聲,“這麽說,只要動起來我就是全能的?”

殊不知,比李楹本人更無法接受慈幼局沒要她的人是李從淵。

“我們小招天資聰穎,區區慈幼局的賬目,如何算不得?定是其中有貓膩!”

裴景蘭睨他,私下裏輾轉打聽到,慈幼局招了一位徐姓女子。

這位徐娘子原就是宮裏的女官,二十幾歲喪夫,辭去女官之職,意志消沈了幾年,如今想要重新尋點事做,恰好把目光投向慈幼局。

聽了這番前情,李楹李從淵都沒了聲音——人家徐娘子哪哪都比她強,比她有閱歷,慈幼局聘請徐娘子而不要李楹,這才說明慈幼局沒有徇私,可公正了。

李從淵哈哈幹笑幾聲,“養濟院不缺人嗎?小招勿憂,爹爹明日去戶部問問。”

又道:“又不是落榜,小招考第二也很了不起,放在殿試那就是榜眼。”

還拿自己舉例子,他沒走科舉,是祖蔭入仕的,小招說考就考了,比他強上許多呢。

這話聽著熨帖,李楹被阿娘爹爹相公簇擁著下館子去了。

誰說沒考上不能慶祝?

吃著潘樓的席面,李楹心情不賴,還總結出一句話:“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聽得李從淵放下筷子拍案叫好,轉天這句話被他題字高懸於書齋墻上。

當然,他將“肯”改為“敢”,戲謔之詞衍生出哲理意味。

無事一身輕的這些天,李楹心情舒暢,胃口絕佳,入睡更快,甚至精氣神都更足了。

而她歇夠了,開始把目光投向更遠處。

慈幼局的孩子們有乳母和保育嬤嬤,保他們健康長到七八歲,有飯吃,有衣穿。

新一批需要救助的孩子來了,原先的孩子就得讓出位置,這就導致不少孩子流入坊間,成為學徒算是好的,更多的進大戶人家為仆。

朝中有官員提議擴張慈幼局,至少將孩子們養到十來歲。

上京的慈幼局或許有能力這麽做,但地方上的慈幼局由地方官員如通判之類直接管轄,經費來源要看當地的官田租稅如何,偏遠地區別說養到十來歲了,便是配有足量的保育嬤嬤都難。

李楹覺得治標不治本,不如請教習先生,給孩子們開蒙,待他們長大些,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及能力選擇學不同的技藝。

光養不教,那麽慈幼局只起到庇護所的作用,以教代養,才能讓孩子們走出慈幼局之後能夠自保自立。

這事琢磨起來很是耗費心力,李楹誰也沒告訴,自己在手劄上寫寫畫畫,恨不得明天一早就上書呈於朝廷。

待主意差不多了,李楹才找阿娘。

裴景蘭起了濃厚興趣。

小招跟她去了一趟慈幼局,深有觸動,想成為一名文吏除了給自己找點事情幹,更是為了幫扶孤兒病兒,如今小招走出落選的挫折,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她這個做母親的深感驕傲。

謀定而後動,李楹把自己的想法寫成文章,交給阿娘,阿娘再呈到皇後面前。

不久後懿旨與賞賜傳來相府,李楹成了山長。

開年之後慈幼局便會設立義學,除了教授孩子們認字讀書,等他們到了年紀,再學耕種、紡織、木匠手藝……提出想法的李楹便是義學掌教,即山長。

“相公,我怎麽覺得飄飄然,像喝醉了。”

李楹捧著旨意,暈乎乎的,“真是天上掉下個大餡餅啊。”

文吏沒當成,原來是有更厲害的差遣等著她!

李楹倒在祝君白懷裏,後知後覺自己不再是書院學子,她已經成家,成為大人,以後她就是山長,是家裏和義學的大柱子。

“哎呀,請教習要花錢,辟出學堂也要花錢,學技藝更是要花無數的銀錢……你說請人需不需要相面?從哪兒雇人好呢……”李楹扶額長嘆:“山長可不輕省啊,我以前在書院最羨慕山長,他老人家說話就連夫子都要聽從,現在才知,山長不好當。”

祝君白提醒道:“娘子之前說過,各家夫人除了打理家務實則很得閑,而夫人們都是經過學堂教授,懂的不比書生少,何不邀請各位夫人到義學教書?”

李楹眼前一亮,心中已經浮現幾位娘子的身影。

“相公,我頭一個邀請你好不好?”

祝君白有教小孩子的經驗,只是入仕之後不可再謀私利,他便不收束脩,後來入贅進李家,不好讓學生們登門,他這才不再教書。

有一回,李楹撞見祝君白的學生登門送節禮,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喚師母,把她樂得晚飯都多吃了半碗。

“相公你會無償來教書的,對不對?”

李楹抱著他胳膊,像是抱住了金疙瘩。

祝君白朝她拱了拱手,“那就請山長多多照拂了。”

李楹:“嘿嘿,好說好說。”

義學在皇後殿下的囑意下飛速籌辦,而駿馬赤影也完成了第一段療程,據說晚上已經不發出異響,只是有時仍會瞪眼睛,甩舌頭。

李楹常去馬廄探望它,畢竟赤影最終能否痊愈,影響到她是否接受安大夫的治療。

李楹還給赤影買了氣派的當盧。

當盧使用錯金工藝,繪有精美紋飾,仔細看還能發現赤影的名字也被刻了上去,當屬獨一無二。

李楹及祝君白親手將當盧系在絡頭,長條形的青銅自然垂在馬頭,將赤影襯得風貌絕倫。

“唉。”

聽她突然嘆氣,祝君白投去詢問的目光。

李楹說:“我有一種為人父母的感覺。”

祝君白:“?”

李楹:“小時候我前胸掛著長命鎖,後背則披戴瓔珞,漂亮矜貴,但我好動嘛,每次跑起來長命鎖和瓔珞就叮叮當當吵個不停。我讓嬤嬤摘掉,她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才深有體會。”

嬤嬤說,背為陽,瓔珞披戴在後背可以護住後心,抵禦外邪。

父母對她的關切與愛意,是源源不斷的。

祝君白嗯了聲,面對面抱她入懷。

背為陽,而胸腹為陰,他與岳父岳母,共同守護李楹。

“相公,我最近力大無窮,要不要試一試我能不能抱起你?”

李楹躍躍欲試,看這架勢,是要旱地拔蔥似的把他豎著抱起來。

祝君白婉拒,顧左右而言他,“今日晴好,把醫書拿到院子曬一曬。”

李楹拖著,不讓他溜走,“少唬我,誰家大冬天曬書?”

琴瑟靜好,鶼鰈情深,恩愛之餘祝君白從李楹身上學會些許耍無賴的技藝。他面不改色地說:“人冷,書也冷,我聽見它們說想曬太陽。一日不書,百事荒蕪,娘子,我去了。”

“冷嗎?正好我抱抱你。”

李楹作勢彎腰,“不讓豎抱,橫抱總行了吧?你可以摟著我脖子哦。”

“娘子,我不曬書了。”

“哦?不是說人冷,書也冷?”

祝君白摟住她腰身,俯身親吻,“現在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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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來啦

謝謝追更的每一個寶,我挨個mua[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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