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第 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7 第 7 章
臘月十八那日, 京城罕見地出了太陽。
陽光穿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坐在林府的花廳裏，手裏拿著針線, 卻一針也縫不下去。
素心端來茶水, 見我心神不寧, 輕聲勸道：“夫人，您別太擔心了。老爺不是說了嗎，都是假的。”
我點點頭，卻依舊心亂如麻。
假的。
可這“假”的婚事，今日就要舉行了。謝府此刻，怕是已經張燈結彩, 賓客盈門了吧？
謝景行穿著大紅喜服, 蘇晚晴鳳冠霞帔，他們要拜堂, 要敬酒，要在眾人面前扮演一對恩愛“新人”。
光是想想,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透不過氣來。
“娘！”硯書跑進來, 小臉上帶著興奮，“外頭有舞獅！好熱鬧！”
我勉強笑了笑：“想去看看？”
“想！”硯書用力點頭, “娘陪我去看, 好不好？”
“好。”我放下針線, 牽起他的手。
林府門前確實熱鬧。街坊鄰居都出來看舞獅, 孩子們追逐嬉笑, 一派祥和景象。可我站在門口, 卻總覺得不安。
遠處的街道上, 隱約能聽見嗩吶聲。
那是從謝府方向傳來的。
他們在拜堂了。
我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娘，您怎麽了？”硯書拉了拉我的手。
“沒事。”我摸摸他的頭，“風大，我們回去吧。”
回到花廳，父親正在看邸報。見我進來，他放下報紙，眉頭緊鎖。
“爹，出什麽事了？”我心裏一緊。
父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爹，您說啊。”我急道。
“剛收到的消息，”父親壓低聲音，“謝府那邊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麽事？”
“有人彈劾謝景行，說他勾結外黨，貪汙軍餉。”父親的聲音很沈，“聖上震怒，已經下旨抄家。”
轟，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抄家？
謝景行被彈劾了？
“不，不可能”我踉蹌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穩，“爹，這消息準嗎？”
“宮裏傳出來的，應該錯不了。”父親站起身，“阿凜，你現在不能回謝府。若真抄家，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可是”我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可是硯書還在謝府！還有謝景行他會不會被抓起來？”
“硯書不是被你帶出來了嗎？”母親也慌了，“至於謝景行若真被彈劾，怕是兇多吉少。”
我渾身都在抖。
怎麽會這樣？
謝景行明明說，他在查貪官，在揪奸佞。怎麽轉眼間，他自己反倒成了被彈劾的那個？
“不行，”我說，“我要回去看看。”
“阿凜，你瘋了！”母親拉住我，“現在回去，不是往火坑裏跳嗎？”
“可是娘，謝景行還在那裏啊！”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說了，讓我等他。他說了，等案子了結，就接我回家。我不能不能就這麽拋下他不管”
父親沈默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罷了，你去吧。但記住，若情況不對，立刻回來。”
“爹”
“我讓林武帶幾個家丁跟你一起去。”父親說，“好歹有個照應。”
我點點頭，也顧不得換衣裳，匆匆出了門。
馬車疾馳在街道上，我的心跳得飛快。越是靠近謝府，街上的人越少。等到了謝府所在的街口，我看見那裏已經圍了一圈官兵。
馬車停下，我掀開車簾，看見謝府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排持刀侍衛。府裏傳來嘈雜的聲音，有呵斥聲，有哭喊聲，還有東西被摔碎的聲音。
抄家。
真的抄家了。
“夫人，”林武低聲說，“情況不妙，您”
“我要進去。”我說。
“可是”
“謝景行在裏面，硯書的東西也在裏面。”我深吸一口氣，“我必須進去。”
我下了馬車，朝謝府大門走去。侍衛攔住我：“站住！什麽人？”
“我是謝景行的夫人。”我說。
侍衛楞了一下，上下打量我：“謝夫人？你怎麽在這兒？”
“我回娘家了。”我說，“聽說府裏出事，回來看看。”
侍衛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我進去了。
一進大門，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院子裏一片狼藉。花盆被打翻，桌椅被推倒，地上散落著書籍，賬本，還有各種擺設。官兵們進進出出，翻箱倒櫃，將值錢的東西一件件搬出來。
下人們被趕到角落，瑟瑟發抖地跪著。有的丫鬟在哭，有的婆子在求饒。
我看見謝忠跪在最前面，頭發散亂，臉上還有巴掌印。
“忠叔！”我跑過去。
謝忠擡起頭，看見我，眼睛一下子紅了：“夫人！您怎麽回來了？快走！快走啊！”
“謝景行呢？”我急問。
“老爺老爺被帶走了。”謝忠老淚縱橫，“剛才來的，說是奉旨拿人。老爺什麽都沒說，就跟著走了”
我的心沈到了谷底。
被帶走了。
他真的被抓了。
“憑什麽抓他？”我問，“憑什麽抄家？”
“說是說是勾結外黨，貪汙軍餉。”謝忠哭著說，“夫人，老爺是冤枉的！老爺為官清廉，怎麽可能貪汙？”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可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娘！”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
我轉頭，看見硯書從人群裏跑出來，撲進我懷裏。他應該是被奶娘藏起來了，小臉上還沾著灰，眼睛裏滿是恐懼。
“硯書乖，不怕，娘在。”我緊緊抱住他。
“夫人！”素心也從人群裏擠出來，臉上帶著淚，“您怎麽回來了？這裏太危險了”
“我不能不回來。”我說，“你們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我們沒事，”素心搖頭，“就是就是側院那邊”
側院？
蘇晚晴！
我猛地想起，蘇晚晴還在府裏。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應該穿著嫁衣，在側院等著。
“蘇小姐呢？”我問。
“蘇小姐”素心欲言又止。
正說著，側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抱著硯書，快步走過去。
側院裏，幾個官兵正在翻找東西。蘇晚晴站在院子裏，身上還穿著大紅嫁衣，鳳冠歪了，頭發也有些散亂。但她站得筆直，臉上不見半分慌亂。
“你們憑什麽翻我的東西？”她的聲音很冷。
“奉旨查抄！”一個官兵粗聲粗氣地說，“讓開！”
“查抄？”蘇晚晴冷笑，“查抄謝府，與我何幹？我是丞相府的千金，我的東西，你們也敢動？”
官兵們楞了一下，面面相覷。
確實，蘇晚晴是丞相府的千金，今日才“嫁”過來。按理說，她的東西不該動。
可帶頭的軍官顯然不吃這一套：“什麽丞相府千金？既然嫁進了謝府，就是謝家的人！搜！”
“你敢！”蘇晚晴上前一步。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我連忙上前：“官爺息怒。”
軍官看了我一眼：“你又是誰？”
“我是謝景行的夫人。”我說，“官爺，蘇小姐今日才進門，她的東西確實不該動。還望官爺通融。”
軍官打量了我一番，冷哼一聲：“謝夫人？來得正好。來人，把她也看起來！”
幾個官兵上前，就要抓我。
“住手！”
蘇晚晴擋在我面前，冷冷地看著軍官：“她是謝夫人，我是丞相府千金。你敢動我們，可想清楚了？”
軍官的臉色變了變。
蘇晚晴從袖中取出一個令牌，舉在手中：“看清楚了，這是禦賜的令牌。我爹是當朝左相，我今日雖嫁入謝府，但我還是蘇家的人。你們若敢動我，就是打丞相府的臉，打聖上的臉！”
軍官看見令牌，臉色終於變了。
禦賜令牌，見令如見君。
他猶豫了。
蘇晚晴收回令牌，轉頭看我：“姐姐，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心中震驚。
她叫我姐姐？
在這種時候，她居然還願意叫我姐姐？
“姐姐別怕，”蘇晚晴低聲說，“有我在，他們不敢動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滿是堅定。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謝景行願意和她合作。
她不是尋常女子。
她有膽識，有擔當。
“蘇小姐，”我說，“謝謝你。”
蘇晚晴笑了笑，沒說話。
軍官最終還是退讓了，沒再動我們。但他下令，將我們“請”到正廳，不許離開。
正廳裏，我和蘇晚晴相對而坐。硯書靠在我懷裏，睡著了。素心和謝忠守在門口，神情緊張。
“姐姐，”蘇晚晴忽然開口，“你相信謝大人嗎？”
我看著她：“什麽意思？”
“外頭都說，謝大人勾結外黨，貪汙軍餉。”蘇晚晴說，“你信嗎？”
“不信。”我說，“他不是那樣的人。”
蘇晚晴笑了：“我也不信。”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我知道謝大人在查什麽。”
我楞住了：“你知道？”
“嗯。”蘇晚晴點頭，“三個月前，我爹發現朝中有人勾結外邦，意圖貪汙軍餉。那些人還想將臟水潑給我爹，讓聖上疑心他。我爹為了自證清白，也為了揪出奸佞，才想出這個計策，讓我假意嫁給謝大人，借機調查。”
這些，謝景行已經告訴我了。
“可是現在，”我說，“謝景行反倒成了被彈劾的那個。”
“所以，”蘇晚晴看著我，“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怔住了。
是啊。
太奇怪了。
謝景行在查貪官，怎麽反倒成了貪官？
除非
“除非，”蘇晚晴壓低聲音，“那些人先下手為強，反咬一口。”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反咬一口？
所以，彈劾謝景行的人，就是他要查的貪官？
“可是可是聖上怎麽會信？”我問。
“證據。”蘇晚晴說，“他們一定偽造了證據，讓聖上不得不信。”
偽造證據
我的手腳冰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謝景行豈不是百口莫辯？
“那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我問。
蘇晚晴沈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
“這個，你拿著。”
我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封信，還有一本賬冊。
“這是”
“這是我爹和謝大人暗中搜集的證據。”蘇晚晴說，“裏面記錄了那些貪官勾結外邦，貪汙軍餉的罪證。還有他們偽造證據，陷害忠良的證據。”
我手一抖，錦盒差點掉在地上。
這麽重要的東西，她給我？
“蘇小姐，這”
“姐姐，你聽我說。”蘇晚晴握住我的手，“現在謝大人被抓，我爹在宮裏恐怕也被監視了。這證據，只有你能送出去。”
“我？”我楞住了，“我能送到哪兒去？”
“明日早朝，我爹會在朝上當眾呈上證據，為謝大人洗刷冤屈。”蘇晚晴說，“但在此之前，這證據必須妥善保管。若是落在那些人手裏，就全完了。”
我明白了。
她要我保管證據。
“可是”我看著手裏的錦盒，“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信得過我？”
蘇晚晴笑了：“姐姐，謝大人信你，我就信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滿是真誠。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女子，也許不是我的敵人。
她是盟友。
是我們共同的戰友。
“好。”我說，“我保管。”
蘇晚晴松了口氣：“姐姐，這錦盒你千萬收好，不能給任何人看。明日一早，我會入宮面聖，屆時你再將錦盒交給我爹。”
“你要入宮？”
“嗯。”蘇晚晴點頭，“我是丞相府千金，又是謝大人的妾室。我入宮求見聖上，合情合理。”
我看著她，心中滿是敬佩。
一個女子，在這種時候，能有這樣的膽識和擔當，實在難得。
“蘇小姐，”我說，“謝謝你。”
“姐姐客氣了。”蘇晚晴笑了笑，“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一家人。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自然。
而我，第一次沒有覺得刺耳。
也許，她說得對。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裏，我們是一家人。
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緊接著，一個太監尖細的聲音傳來：“聖旨到，”
我們連忙起身，走到門口。
院子裏，一個太監捧著聖旨，在官兵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謝林氏，蘇氏接旨，”
我和蘇晚晴跪下。
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禦史謝景行，勾結外黨，貪汙軍餉，罪證確鑿，著即收押候審。謝府一應人等，非詔不得離府。欽此，”
非詔不得離府。
這是要將我們軟禁在這裏。
“謝林氏，蘇氏，”太監收起聖旨，“接旨吧。”
我和蘇晚晴叩頭：“臣婦接旨。”
太監看了我們一眼，轉身走了。
官兵們將謝府團團圍住，不許任何人進出。
我們被關在了自己家裏。
“姐姐，”蘇晚晴低聲說，“別怕。最遲明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錦盒。
是的。
明日。
明日早朝，蘇丞相會當眾呈上證據。
到那時，真相大白，謝景行就能回家了。
可是
我看著院子裏嚴陣以待的官兵，心中依舊不安。
這一夜，我們能平安度過嗎？
那些貪官，會善罷甘休嗎？
他們會不會殺人滅口？
正想著，硯書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見院子裏的官兵，嚇得往我懷裏縮。
“娘他們是誰？”
“是保護我們的人。”我輕聲說。
“保護我們？”硯書眨了眨眼睛，“可是他們看起來好兇。”
我摟緊他：“不怕，有娘在。”
蘇晚晴走過來，蹲下身，對硯書笑了笑：“硯書不怕，姑姑在這裏，沒人敢欺負你。”
硯書看著她，小聲問：“你是新姨娘嗎？”
蘇晚晴楞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我是你爹爹的朋友，是來幫你們的。”
“真的嗎？”
“真的。”
硯書看著她，許久，才點點頭：“我相信你。”
蘇晚晴摸了摸他的頭，站起身。
“姐姐，”她說，“今夜我們得警醒些。”
“嗯。”我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臘月十八那日, 京城罕見地出了太陽。
陽光穿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坐在林府的花廳裏，手裏拿著針線, 卻一針也縫不下去。
素心端來茶水, 見我心神不寧, 輕聲勸道：“夫人，您別太擔心了。老爺不是說了嗎，都是假的。”
我點點頭，卻依舊心亂如麻。
假的。
可這“假”的婚事，今日就要舉行了。謝府此刻，怕是已經張燈結彩, 賓客盈門了吧？
謝景行穿著大紅喜服, 蘇晚晴鳳冠霞帔，他們要拜堂, 要敬酒，要在眾人面前扮演一對恩愛“新人”。
光是想想,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透不過氣來。
“娘！”硯書跑進來, 小臉上帶著興奮，“外頭有舞獅！好熱鬧！”
我勉強笑了笑：“想去看看？”
“想！”硯書用力點頭, “娘陪我去看, 好不好？”
“好。”我放下針線, 牽起他的手。
林府門前確實熱鬧。街坊鄰居都出來看舞獅, 孩子們追逐嬉笑, 一派祥和景象。可我站在門口, 卻總覺得不安。
遠處的街道上, 隱約能聽見嗩吶聲。
那是從謝府方向傳來的。
他們在拜堂了。
我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娘，您怎麽了？”硯書拉了拉我的手。
“沒事。”我摸摸他的頭，“風大，我們回去吧。”
回到花廳，父親正在看邸報。見我進來，他放下報紙，眉頭緊鎖。
“爹，出什麽事了？”我心裏一緊。
父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爹，您說啊。”我急道。
“剛收到的消息，”父親壓低聲音，“謝府那邊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麽事？”
“有人彈劾謝景行，說他勾結外黨，貪汙軍餉。”父親的聲音很沈，“聖上震怒，已經下旨抄家。”
轟，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抄家？
謝景行被彈劾了？
“不，不可能”我踉蹌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穩，“爹，這消息準嗎？”
“宮裏傳出來的，應該錯不了。”父親站起身，“阿凜，你現在不能回謝府。若真抄家，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可是”我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可是硯書還在謝府！還有謝景行他會不會被抓起來？”
“硯書不是被你帶出來了嗎？”母親也慌了，“至於謝景行若真被彈劾，怕是兇多吉少。”
我渾身都在抖。
怎麽會這樣？
謝景行明明說，他在查貪官，在揪奸佞。怎麽轉眼間，他自己反倒成了被彈劾的那個？
“不行，”我說，“我要回去看看。”
“阿凜，你瘋了！”母親拉住我，“現在回去，不是往火坑裏跳嗎？”
“可是娘，謝景行還在那裏啊！”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說了，讓我等他。他說了，等案子了結，就接我回家。我不能不能就這麽拋下他不管”
父親沈默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罷了，你去吧。但記住，若情況不對，立刻回來。”
“爹”
“我讓林武帶幾個家丁跟你一起去。”父親說，“好歹有個照應。”
我點點頭，也顧不得換衣裳，匆匆出了門。
馬車疾馳在街道上，我的心跳得飛快。越是靠近謝府，街上的人越少。等到了謝府所在的街口，我看見那裏已經圍了一圈官兵。
馬車停下，我掀開車簾，看見謝府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排持刀侍衛。府裏傳來嘈雜的聲音，有呵斥聲，有哭喊聲，還有東西被摔碎的聲音。
抄家。
真的抄家了。
“夫人，”林武低聲說，“情況不妙，您”
“我要進去。”我說。
“可是”
“謝景行在裏面，硯書的東西也在裏面。”我深吸一口氣，“我必須進去。”
我下了馬車，朝謝府大門走去。侍衛攔住我：“站住！什麽人？”
“我是謝景行的夫人。”我說。
侍衛楞了一下，上下打量我：“謝夫人？你怎麽在這兒？”
“我回娘家了。”我說，“聽說府裏出事，回來看看。”
侍衛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我進去了。
一進大門，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院子裏一片狼藉。花盆被打翻，桌椅被推倒，地上散落著書籍，賬本，還有各種擺設。官兵們進進出出，翻箱倒櫃，將值錢的東西一件件搬出來。
下人們被趕到角落，瑟瑟發抖地跪著。有的丫鬟在哭，有的婆子在求饒。
我看見謝忠跪在最前面，頭發散亂，臉上還有巴掌印。
“忠叔！”我跑過去。
謝忠擡起頭，看見我，眼睛一下子紅了：“夫人！您怎麽回來了？快走！快走啊！”
“謝景行呢？”我急問。
“老爺老爺被帶走了。”謝忠老淚縱橫，“剛才來的，說是奉旨拿人。老爺什麽都沒說，就跟著走了”
我的心沈到了谷底。
被帶走了。
他真的被抓了。
“憑什麽抓他？”我問，“憑什麽抄家？”
“說是說是勾結外黨，貪汙軍餉。”謝忠哭著說，“夫人，老爺是冤枉的！老爺為官清廉，怎麽可能貪汙？”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可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娘！”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
我轉頭，看見硯書從人群裏跑出來，撲進我懷裏。他應該是被奶娘藏起來了，小臉上還沾著灰，眼睛裏滿是恐懼。
“硯書乖，不怕，娘在。”我緊緊抱住他。
“夫人！”素心也從人群裏擠出來，臉上帶著淚，“您怎麽回來了？這裏太危險了”
“我不能不回來。”我說，“你們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我們沒事，”素心搖頭，“就是就是側院那邊”
側院？
蘇晚晴！
我猛地想起，蘇晚晴還在府裏。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應該穿著嫁衣，在側院等著。
“蘇小姐呢？”我問。
“蘇小姐”素心欲言又止。
正說著，側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抱著硯書，快步走過去。
側院裏，幾個官兵正在翻找東西。蘇晚晴站在院子裏，身上還穿著大紅嫁衣，鳳冠歪了，頭發也有些散亂。但她站得筆直，臉上不見半分慌亂。
“你們憑什麽翻我的東西？”她的聲音很冷。
“奉旨查抄！”一個官兵粗聲粗氣地說，“讓開！”
“查抄？”蘇晚晴冷笑，“查抄謝府，與我何幹？我是丞相府的千金，我的東西，你們也敢動？”
官兵們楞了一下，面面相覷。
確實，蘇晚晴是丞相府的千金，今日才“嫁”過來。按理說，她的東西不該動。
可帶頭的軍官顯然不吃這一套：“什麽丞相府千金？既然嫁進了謝府，就是謝家的人！搜！”
“你敢！”蘇晚晴上前一步。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我連忙上前：“官爺息怒。”
軍官看了我一眼：“你又是誰？”
“我是謝景行的夫人。”我說，“官爺，蘇小姐今日才進門，她的東西確實不該動。還望官爺通融。”
軍官打量了我一番，冷哼一聲：“謝夫人？來得正好。來人，把她也看起來！”
幾個官兵上前，就要抓我。
“住手！”
蘇晚晴擋在我面前，冷冷地看著軍官：“她是謝夫人，我是丞相府千金。你敢動我們，可想清楚了？”
軍官的臉色變了變。
蘇晚晴從袖中取出一個令牌，舉在手中：“看清楚了，這是禦賜的令牌。我爹是當朝左相，我今日雖嫁入謝府，但我還是蘇家的人。你們若敢動我，就是打丞相府的臉，打聖上的臉！”
軍官看見令牌，臉色終於變了。
禦賜令牌，見令如見君。
他猶豫了。
蘇晚晴收回令牌，轉頭看我：“姐姐，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心中震驚。
她叫我姐姐？
在這種時候，她居然還願意叫我姐姐？
“姐姐別怕，”蘇晚晴低聲說，“有我在，他們不敢動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滿是堅定。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謝景行願意和她合作。
她不是尋常女子。
她有膽識，有擔當。
“蘇小姐，”我說，“謝謝你。”
蘇晚晴笑了笑，沒說話。
軍官最終還是退讓了，沒再動我們。但他下令，將我們“請”到正廳，不許離開。
正廳裏，我和蘇晚晴相對而坐。硯書靠在我懷裏，睡著了。素心和謝忠守在門口，神情緊張。
“姐姐，”蘇晚晴忽然開口，“你相信謝大人嗎？”
我看著她：“什麽意思？”
“外頭都說，謝大人勾結外黨，貪汙軍餉。”蘇晚晴說，“你信嗎？”
“不信。”我說，“他不是那樣的人。”
蘇晚晴笑了：“我也不信。”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我知道謝大人在查什麽。”
我楞住了：“你知道？”
“嗯。”蘇晚晴點頭，“三個月前，我爹發現朝中有人勾結外邦，意圖貪汙軍餉。那些人還想將臟水潑給我爹，讓聖上疑心他。我爹為了自證清白，也為了揪出奸佞，才想出這個計策，讓我假意嫁給謝大人，借機調查。”
這些，謝景行已經告訴我了。
“可是現在，”我說，“謝景行反倒成了被彈劾的那個。”
“所以，”蘇晚晴看著我，“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怔住了。
是啊。
太奇怪了。
謝景行在查貪官，怎麽反倒成了貪官？
除非
“除非，”蘇晚晴壓低聲音，“那些人先下手為強，反咬一口。”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反咬一口？
所以，彈劾謝景行的人，就是他要查的貪官？
“可是可是聖上怎麽會信？”我問。
“證據。”蘇晚晴說，“他們一定偽造了證據，讓聖上不得不信。”
偽造證據
我的手腳冰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謝景行豈不是百口莫辯？
“那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我問。
蘇晚晴沈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
“這個，你拿著。”
我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封信，還有一本賬冊。
“這是”
“這是我爹和謝大人暗中搜集的證據。”蘇晚晴說，“裏面記錄了那些貪官勾結外邦，貪汙軍餉的罪證。還有他們偽造證據，陷害忠良的證據。”
我手一抖，錦盒差點掉在地上。
這麽重要的東西，她給我？
“蘇小姐，這”
“姐姐，你聽我說。”蘇晚晴握住我的手，“現在謝大人被抓，我爹在宮裏恐怕也被監視了。這證據，只有你能送出去。”
“我？”我楞住了，“我能送到哪兒去？”
“明日早朝，我爹會在朝上當眾呈上證據，為謝大人洗刷冤屈。”蘇晚晴說，“但在此之前，這證據必須妥善保管。若是落在那些人手裏，就全完了。”
我明白了。
她要我保管證據。
“可是”我看著手裏的錦盒，“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信得過我？”
蘇晚晴笑了：“姐姐，謝大人信你，我就信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滿是真誠。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女子，也許不是我的敵人。
她是盟友。
是我們共同的戰友。
“好。”我說，“我保管。”
蘇晚晴松了口氣：“姐姐，這錦盒你千萬收好，不能給任何人看。明日一早，我會入宮面聖，屆時你再將錦盒交給我爹。”
“你要入宮？”
“嗯。”蘇晚晴點頭，“我是丞相府千金，又是謝大人的妾室。我入宮求見聖上，合情合理。”
我看著她，心中滿是敬佩。
一個女子，在這種時候，能有這樣的膽識和擔當，實在難得。
“蘇小姐，”我說，“謝謝你。”
“姐姐客氣了。”蘇晚晴笑了笑，“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一家人。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自然。
而我，第一次沒有覺得刺耳。
也許，她說得對。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裏，我們是一家人。
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緊接著，一個太監尖細的聲音傳來：“聖旨到，”
我們連忙起身，走到門口。
院子裏，一個太監捧著聖旨，在官兵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謝林氏，蘇氏接旨，”
我和蘇晚晴跪下。
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禦史謝景行，勾結外黨，貪汙軍餉，罪證確鑿，著即收押候審。謝府一應人等，非詔不得離府。欽此，”
非詔不得離府。
這是要將我們軟禁在這裏。
“謝林氏，蘇氏，”太監收起聖旨，“接旨吧。”
我和蘇晚晴叩頭：“臣婦接旨。”
太監看了我們一眼，轉身走了。
官兵們將謝府團團圍住，不許任何人進出。
我們被關在了自己家裏。
“姐姐，”蘇晚晴低聲說，“別怕。最遲明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錦盒。
是的。
明日。
明日早朝，蘇丞相會當眾呈上證據。
到那時，真相大白，謝景行就能回家了。
可是
我看著院子裏嚴陣以待的官兵，心中依舊不安。
這一夜，我們能平安度過嗎？
那些貪官，會善罷甘休嗎？
他們會不會殺人滅口？
正想著，硯書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見院子裏的官兵，嚇得往我懷裏縮。
“娘他們是誰？”
“是保護我們的人。”我輕聲說。
“保護我們？”硯書眨了眨眼睛，“可是他們看起來好兇。”
我摟緊他：“不怕，有娘在。”
蘇晚晴走過來，蹲下身，對硯書笑了笑：“硯書不怕，姑姑在這裏，沒人敢欺負你。”
硯書看著她，小聲問：“你是新姨娘嗎？”
蘇晚晴楞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我是你爹爹的朋友，是來幫你們的。”
“真的嗎？”
“真的。”
硯書看著她，許久，才點點頭：“我相信你。”
蘇晚晴摸了摸他的頭，站起身。
“姐姐，”她說，“今夜我們得警醒些。”
“嗯。”我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