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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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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磯·圖騰

你見過最古怪的甲方是什麽樣子呢?

如果讓曉潔回答,她一定會花費一個小時時間,大倒苦水,最後神情別扭的,說出一個名字,維多利亞。

不是貝克漢姆的老婆,維多利亞·姜,她的中文名叫作姜芬芳。

曉潔在洛杉磯開了一間個人攝影工作室,風格獨特,收費昂貴,她們經常會被品牌方聘請,進行一些商務拍攝。

她就是這種場合遇到姜芬芳的。

姜芬芳脾氣極差,難以溝通?

並不是,她第一天就給所有的工作人員準備了咖啡,如同一只花蝴蝶一樣穿梭在片場,仿佛是每一個女孩的閨蜜,每一個男孩的知心姐姐。

她給姜芬芳看底片,姜芬芳嘆了口氣,道:“說句心裏話,我本來以為你是那種很商業的攝影師,因為你整個工作流程,都像機器一樣專業。”

“但是親愛的,我甚至能感覺到這些照片在對我講故事,你太有靈氣了。”

當時習慣了挑剔客戶的曉潔,一時間手都不知道往哪擱,她想撓頭,又想握住姜芬芳的手道謝。

姜芬芳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輕聲道:“能在這裏闖出名堂,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目光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像母親一樣的嗔怪。

那麽,是姜芬芳難拍麽?

不,姜芬芳是個網紅,不是顏值賽道的,但也夠特別。

她很早就寫公眾號介紹美國風土人情出名,又抓住了短視頻興起的賽道,在美國網站上教人盤古老的中國發髻,在中國網站上拍她的白人朋友,吃中國美食誇張的模樣。

後續把流量變成個人ip的重要時刻,有網紅見光死,或者不肯露臉,她大大方方地把攝像頭對準了她的生活:

擁有一整片海景的西班牙式別墅,列滿珍稀孤本私人圖書館,沒有露臉,但明顯年輕又富有的丈夫。

而她自己,不僅是美麗那麽簡單。

她的臉,實在是太好拍了。

輪廓精致,皮膚緊實,眼睛大而深邃,仿佛暗藏著無數個神秘的故事。

客戶是一個輕奢品牌的口紅,一般都會找明星推廣,可是他們頻頻選擇姜芬芳,她形象實在太好,也足夠覆雜高級。

曉潔之所以覺得姜芬芳古怪,是因為姜芬芳有一個怪癖:她不能看鏡子。

化妝鏡、試衣鏡、裝飾鏡……只要她出現的場合,就必須全部蒙起來。

這個要求是姜芬芳助理傳達的,曉潔覺得這簡直不可置信:“難道她們家衛生間沒有鏡子嗎?”

“沒有。”

助理搖搖頭:“你可能不敢相信,她坐車都需要把後視鏡蒙起來。”

曉潔大驚失色:“那會死人的。”

“對她來說,看到鏡子比死還可怕。”助理聳聳肩。

曉潔的工作室裏當然擺滿了鏡子,以供客人化妝、試衣服、審視細節。

但顧客皇帝大,每次姜芬芳來的時候,他們不得不花費一個小時時間,把所有的鏡子蒙起來。

化妝師只能不靠鏡子直接化,妝容效果當然大打折扣。

曉潔只能半開玩笑的,在閑聊的時候試探姜芬芳:“為什麽討厭鏡子,是覺得鏡子刺眼嗎?”

“當然不是……”姜芬芳笑了一下。

“因為,我老家有個說法,你殺死的人,會藏在鏡子裏看著你。”她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一陣寒氣從曉潔心頭升起,明明是人聲鼎沸的片場,她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殺死的……人?”

還好姜芬芳補充道:“還有虧心事,你做過的虧心事,也都藏在鏡子裏。”

她臉上沒有什麽波瀾,只有深深地疲倦。

曉潔想繼續問,可是又想起了網上那些扒皮帖子:

姜芬芳,初中學歷,做洗頭妹、當小三來美國,迅速甩掉前男友,傍上富豪老公成功上岸……

這大概不是一個讓人愉快的話題,曉潔及時閉上了嘴。

事情發生在拍攝的最後一天。

所有的工作都進行到了收尾階段,姜芬芳去換衣服。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打掃衛生的阿姨弄掉了遮擋的幕布,又或是誰用了試衣間。

總之姜芬芳一走進去,就直面了一張很大、很亮的鏡子。

鏡子映出她的臉,皮膚蒼白,沒有任何生機,眼睛烏黑成看不清的一團。

還有頭發,她的頭發真長啊。

從肩頭披散,悄然蔓延,垂到了腰間、腳踝、地面。

她條件反射的後退了一步,可是離開,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頭發慢慢地從鏡子裏探出來,如同墨水一般漫出來,纏繞上她的腳踝……

姜芬芳進入試衣間,已經一個小時了。

助理喊了兩聲,突然意識到不對,就要強行進去。

門被反鎖了。

“鑰匙!鑰匙!”助理發了狂地朝曉潔喊。

曉潔手足無措,找了半天什麽可是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有什麽東西從門底漫出來……

是血……

黑紅的血漿,如同靈蛇一般慢慢地從門縫裏爬出來,組成了不祥的、血色圖騰。

霓虹將天空染成層疊的深紫色,午夜的洛杉磯,正醞釀著一場暴雨。

姜芬芳睜開了眼睛,看見了醫院的白墻、輸液管、以及嘀嘀作響的監視器。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終於醒了,你監護人在哪裏?為什麽不過來?”

護士告訴她,她是被救護車送過來的,身上多處玻璃劃傷,右手肌腱撕裂。

姜芬芳用顫抖著的左手劃開手機,第一條就是助理的消息,她說她有些事情需要處理,已經給周佛亭打過電話了。

周佛亭是她的丈夫,他並沒有過來。

灰藍眼睛的美國醫生,不停詢問著她平時是否有自殺傾向,是否曾遭遇過虐待,家暴,精神操控……

姜芬芳沒心思搭理他,她自己給自己診了一下脈,又查看一下傷口,認為沒有什麽大事。

美國的住院費是天價,既然沒有什麽事,就沒有留在這裏燒錢的必要。

她不顧阻攔,自己用左手簽了免責協議,就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家。

她一邊查看賬號數據,一邊用語音回覆著工作信息。

一部分鏡子碎片,還沒來得及取出來,肌肉一用力,就會渾身發顫。

半個小時後,助理的電話打了過來:“老大?你醒了?”

她似乎在趕路,聲音急促:“我剛去過曉潔的工作室了,能查到的監控裏,沒有可疑的人進入過工作室。”

姜芬芳皺起眉,道:“沒有可疑的人,那個鏡子是誰放進去的?”

“工作室內部的監控壞了。”

也就是說,鏡子是工作人員放進去的,是無心還是惡意,她們無法得知。

姜芬芳嘆了口氣,道:“查一下這個曉潔……她的片子發過來了麽?你審一下。”

“已經在查了……”助理似乎推開了什麽門,突然道:“你沒在醫院?”

“回家了。”

姜芬芳一邊一目十行瀏覽著郵件,一邊回答:“今天的片子還沒剪,淩晨還要跟國內的團隊開會……”

“可是你今天渾身上下都是傷……”

“死不了。”

“不行!”助理提高了聲音,急道:“你現在在哪?我馬上去接你!”

“阿柚。”姜芬芳仍舊低頭看著工作郵件,道:“我才是老板。”

醞釀已久夜雨,終於落下,在車窗上劃出道道雨痕。

阿柚在那邊沈默了,許久,才道:“對不起,我就是希望,你能休息一下。”

姜芬芳處理完工作,才終於擡起頭,她問:“阿柚,現在是什麽時候?有人想我死。”

她的聲音回蕩在車廂裏,低低的,仿佛夢囈:“我必須得把面子撐住了,否則,明天熱門就是維多利亞姜破產。”

車到了。

姜芬芳艱難的將傷痕累累的身體,移到外面,冰涼的雨霧,迫不及待的擁抱了她。

助理的聲音再次響起:“或許,你就沒考慮過周佛亭麽,他會支持你的……”

“說t什麽呢?說我是殺人犯,現在還得了精神病,說這些……全都是報應?”

她站在雨水之中,仰頭看著天空,露出一個嘲諷的笑:“第一個拋棄我的,就是他。”

黑暗中,雨水打濕了她的額發。

恍惚間,洛杉磯好像變成了早春的姑蘇,柔軟的雨水落在眉間,沁入人心裏。

只不過那一次,她滿心歡喜。

這一次,她灰心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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