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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番外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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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番外 大哥

1945年,8月14日,傍晚。

阿爾的本名是於壽昌。近十載的美國歲月,已將他身上許多屬於魯西於家莊園的痕跡磨洗得淡了,流利的英語、熨帖的西裝、以及這棟帶著整齊草坪的白色木屋,都讓他看起來像是成功地融入了這片“新大陸”。只有書架上幾冊線裝中文書,和夜深人靜時眉宇間偶爾掠過的一絲陰霾,暗示著那無法割斷的根。

突然,遠處市政廳的鐘聲瘋了似的敲響,緊接著,是更多的鐘聲、汽車喇叭的尖鳴、以及驟然爆發的、席卷了整個社區的歡呼聲。阿爾握著花剪的手停在了半空。

“阿爾!t阿爾!”瑪麗從屋裏沖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粉,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狂喜,“收音機裏說日本投降了!戰爭結束了!”

剎那間,阿爾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結束了?那場吞噬了他故國八年、將他的家族命運沖擊得七零八落的戰爭,就這樣結束了?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暈眩的熱流沖向頭頂,眼前精心打理的花園變得模糊。他想起了年邁的父親,想起了音訊渺茫的二弟祿昌,更想起了那個留在家鄉、性情堅韌卻命運多舛的三弟福昌。他們還活著嗎?那片飽經蹂躪的土地,終於等來了喘息之機?

“爸爸!我們贏了!”湯姆和安妮尖叫著撲過來,抱住他的腿。阿爾俯身將孩子們緊緊摟在懷裏,喉嚨哽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當晚,艾姆斯維爾變成了歡樂的海洋。素日寧靜的街道上擠滿了歡呼雀躍的人群,素不相識的人互相擁抱、親吻,酒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阿爾和瑪麗也帶著孩子加入了慶祝的人流。他笑著,與鄰居們握手,為勝利幹杯,內心深處卻翻湧著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這喜悅是真實的,為世界重歸和平;但這喜悅又隔著一層,因為他的故鄉,那遙遠的衛河兩岸,曾承受的苦難太過具體、太過血腥,遠非此地的狂歡所能完全沖淡。

幾周後,一封輾轉數月、來自中國的家信終於送到了他手中。信是族中一位堂親執筆的,語氣謹慎而克制,只提及老太爺身體尚可,於家莊園在戰亂中勉力維持,但也含糊地提到了“民國三十二年魯西大災,水患之後覆起時疫,鄉親頗多傷亡,福昌彼時奔走辛勞……”。“時疫”?阿爾的心揪緊了。他憶起幾年前一些零星的、關於華北地區爆發“虎烈拉”的報道,當時只以為是戰亂導致的公共衛生崩潰。如今結合“水患”再想,一種模糊的不安感縈繞心頭。但信息太少,大洋的阻隔,使得真相如同隔著一層濃霧。

勝利的興奮漸漸沈澱,生活回歸日常。阿爾回到大學的應用生物學實驗室,繼續他關於水汙染微生物學的研究。他以為,和平已然降臨,過去的噩夢終將慢慢褪色。

轉年初春,一個乍暖還寒的日子。阿爾在圖書館查閱一批新到的專業期刊,其中幾本涉及戰時軍事醫學的特輯引起了他的註意。在一篇關於“極端環境下的病原體存活能力”的論文腳註裏,他看到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引用來源:一份標註為“駐日盟軍總司令部(SCAP)參謀二部初步報告(未公開)”的資料,提及的數據異常精確,尤其是在低溫和幹燥條件下某些腸道致病菌的存活時間,遠超學界已知水平。

阿爾起初只是出於學術好奇,試圖在公開渠道查找更多關於這份“SCAP參謀二部報告”的信息,卻一無所獲。幾天後,系裏一位與他私交不錯的同事,曾在戰時服役於陸軍技術部門的弗蘭克·懷特,在咖啡間閑聊時,阿爾不經意間提起了這個疑問。

弗蘭克聽到“SCAP參謀二部”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壓低了聲音:“阿爾,你從哪裏聽到這個的?”

阿爾借口說是偶然在一篇論文的引用裏看到的。

弗蘭克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註意,才湊近些說:“那是搞情報和特殊項目的地方。有些事,最好別深究。”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聽說,只是聽說,他們在跟一些特殊的日本人合作。是從滿洲那邊過來的,手裏有些讓人不舒服的數據。”

“滿洲?”阿爾的心臟猛地一跳,“關東軍?”

弗蘭克點了點頭,表情嚴肅:“具體的不清楚,但圈子裏有風聲,說我們的人,特別是德特裏克堡那邊,對他們掌握的東西非常感興趣。你知道的,就是馬裏蘭那個生物戰研究基地。”他拍了拍阿爾的肩膀,語氣帶著告誡,“阿爾,這些都是敏感話題,沾上沒好處。現在上面只看重這些東西的‘價值’,其他的沒人想提。”

弗蘭克的話像一塊冰,塞進了阿爾的胸膛。德特裏克堡?生物戰?日本的“特殊數據”?幾個關鍵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不敢細想的可能性。作為微生物學研究者,他當然明白那些在極端條件下獲取的、超越現有認知的數據意味著什麽,那背後很可能是無數次違背倫理、甚至極其殘忍的人體實驗。

接下來的幾周,阿爾陷入了一種焦灼的狀態。他表面上維持著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但內心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瀾叢生。他開始有意識地在各種學術資料、軍方非保密性技術簡報甚至新聞報道的字裏行間尋找蛛絲馬跡。他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和訪問權限,在圖書館深處翻找那些積滿灰塵的戰時報告和會議摘要。

線索零碎而隱晦。在一本不起眼的日本醫學雜志上,他看到一篇關於“凍傷病理”的論文,其描述之細致、病例數量之龐大,令人咋舌。另一份美國陸軍關於“媒介昆蟲散布”的研究綜述裏,含糊地提到了“借鑒了遠東戰場的某些實踐經驗”。他還註意到,有幾名日本科學家,其背景明顯與關東軍防疫給水部有關聯,近期的學術活動中卻隱約出現了美國軍方資助或邀請的影子。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漸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美國軍方,或許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與蘇聯的冷戰中占據優勢,正在系統地、秘密地接收和利用日本細菌戰部隊的研究成果。而交易的籌碼,很可能就是豁免這些戰犯的罪行。

科學的理性告訴他,這些數據或許具有巨大的“科研價值”;但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良知,卻在發出尖銳的抗議。那些數據,是用多少同胞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他的家鄉魯西,那場蹊蹺的“時疫”,是否也與這些魔鬼的“實驗”有關?他想起了三弟福昌信中所說的“險死還生”,一股冰冷的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阿爾決定不能坐視不理。他通過一位曾經采訪過華人社區、對遠東事務表現出正義感的本地報紙記者吉姆·莫裏斯,試圖謹慎地探聽口風。在一個周末的下午,他們在大學城邊緣一家僻靜的咖啡館見了面。

當阿爾將自己搜集到的間接證據和疑慮,選擇性地告訴吉姆後,這位素以大膽著稱的記者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阿爾,你提到的這些,我也有所耳聞。”吉姆攪拌著咖啡,低聲道,“東京審判的範圍被限定了,很多關於細菌戰的東西被刻意壓了下來。我聽說,是最高層做的交易。石井四郎,731部隊的頭子,還有他的主要手下,用他們所有的研究資料,換取了不被起訴。”

“石井四郎!”阿爾喃喃念出這個名字,感到一陣惡心。這個名字與無數關於活體解剖、細菌註射、凍傷實驗的恐怖傳聞聯系在一起。

“是的,就是他。”吉姆肯定道,“交易是由盟軍最高司令部參謀二部操作的,負責人叫費爾,Willoughby。資料據說有幾十箱,已經陸續運往德特裏克堡了。那裏現在是我們生物戰研究的核心基地,這些‘戰利品’據說讓他們少走了很多彎路。”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和無奈。

吉姆看著阿爾蒼白的臉,繼續道:“你想公開?阿爾,我勸你慎重。首先,我們缺乏直接證據,所有的核心文件都是最高機密。其次,現在的政治氣候,‘冷戰’已經開始了,政府、軍方和情報機構絕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這筆交易,或者揭露德特裏克堡正在進行的、基於這些數據的新研究。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壓制消息。你如果站出來,很可能首先毀掉的是你自己,你的工作,你的家庭。”

阿爾沈默了。吉姆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沖動。他想到了瑪麗和孩子們依賴的目光,想到了自己苦心經營才獲得的學術地位和安穩生活。對抗國家機器,他渺小如螻蟻。

幾天後,他再次嘗試,聯系了一位在東部某華人僑領社團擔任理事的遠親。他在電話裏隱晦地表達了擔憂,希望華人社區能關註可能被掩蓋的日軍細菌戰罪行。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冷淡,更多的是對“莫談國事”、“不要惹麻煩”的勸誡,以及對於中國國內正在醞釀的內戰局勢的憂慮。

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阿爾。他手握指向巨大罪惡的線索,卻無法撼動那堵由權力、利益和冷戰思維築成的高墻。他意識到,在現實的鐵幕之下,正義和真相是可以被交易的。那些在魯西、在哈爾濱、t在南京死去的冤魂,他們的痛苦和吶喊,在“國家利益”和“科學進步”的冰冷計算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裏,臺燈的光暈照亮桌上散落的資料和筆記。那些冰冷的數字、術語,在他眼中化作了翻滾的毒霧、潰爛的皮膚和無聲哀嚎的同胞。他仿佛能看到三弟福昌,在衛河畔的廢墟與瘟疫中奔走,與這些資料所代表的罪惡的源頭進行著殊死搏鬥。而他,身在大洋彼岸的安全地帶,卻連為他們發聲都做不到。

夜深了,整棟房子安靜下來。瑪麗和孩子們早已入睡。阿爾輕輕走上樓,在孩子們的臥室門口駐足。湯姆和安妮睡得正香,小臉在睡夢中顯得無比安詳。他們屬於這片土地,他們的未來將與這裏緊密相連。而他自己呢?他的人生,仿佛被撕裂成了兩半。

他回到書房,抽出一張信紙,準備給三弟福昌寫信。筆尖在紙上懸停良久,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最終只能寫下些尋常的問候,關心父親的身體,詢問家鄉的近況,囑咐福昌保重。但在信的末尾,他終究忍不住添上幾句:

“……近聞遠方舊事,心緒難平。魑魅魍魎,雖敗猶存,其毒焰或改頭換面,遺禍未知。吾弟昔日所見所歷,或非天災,實乃人禍之極也。然世事混沌,黑白難辨,真相往往屈從於力,望吾弟慎之再慎,一切以平安為要。兄在異鄉,唯日夜祈盼家中安寧。”

他放下筆,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這封信,或許能到達福昌手中,或許不能;即便到達,福昌又能從中讀出多少未盡之言?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湧入。天空中繁星閃爍,像無數雙冰冷的眼睛。遠在地球另一端,他的故鄉,那片飽受創傷的土地,又將面臨怎樣的未來?勝利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近乎絕望的憂慮。他仿佛聽到,在歷史的洪流深處,一聲為無數被犧牲、被遺忘的亡靈而鳴的驚雷,沈悶地滾過心頭,卻最終消散在這異國寧靜的夜空裏,無聲無息。

阿爾弗雷德·於,於壽昌,站在文明的十字路口,目睹了正義的淪陷,卻只能做一個沈默的見證者。他將那些收集來的資料,小心地鎖進了書櫃最底層。那不是結束,只是一個無聲的開始。他知道,有些傷痕,即使被掩蓋,也永遠不會愈合。有些真相,即使被埋藏,也終有重見天日之時。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何時會來,而他,又將置身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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