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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歷史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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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歷史的塵埃

連續數日的高強度工作,像一層無形的灰塵覆蓋在於少祥的感官上。醫院的消毒水味、工地揚塵的土腥氣、實驗室裏化學試劑的微弱刺激,似乎都已滲入他的毛孔。直到他推開父母家那扇熟悉的舊式防盜門,一股由飯菜香、老舊家具和陽光曬過的棉布混合而成的、獨屬於“家”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才將那些緊繃的神經稍稍軟化。

晚飯簡單而溫馨。母親不停給他夾菜,念叨著他瘦了。父親則詢問著工作是否順利,言語間透著關切。爺爺於志高坐在主位,已經八十六歲高齡,頭發銀白如雪,臉上布滿深壑般的皺紋,身體瘦削孱弱,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在偶爾擡起時,依然能看出一絲歷經滄桑後的清明。家裏的陳設多年未變,老式的木質沙發,印著牡丹花的暖水瓶,墻上掛著泛黃的中國畫,一切都浸潤在舊時光緩慢流淌的節奏裏。

於少祥扒拉著碗裏的米飯,胃裏得到了撫慰,精神上的疲憊卻難以完全驅散。飯間閑聊,母親問起他這幾天在忙什麽,總是見不到人。

“有個緊急疫情,”於少祥咽下口中的食物,語氣盡量平淡,不想讓家人擔心,“霍亂,好在發現得早,控制住了。源頭查到了,之前的魯西礦區,在城北那邊,老礦區那塊兒。”

他話音剛落,並未期待家人,尤其是年邁的爺爺,對此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這對他來說,只是一次職業範疇內的突發事件。

然而,就在“城北老礦區”這幾個字出口的瞬間,飯桌的氣氛陡然一變。

一直安靜吃飯、眼神有些放空的爺爺於志高,拿著筷子的枯瘦右手猛地頓在了半空中。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睛,驟然聚焦,瞳孔深處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層層疊疊、深不見底的漣漪。那裏面有驚愕,有追憶,更有一種瞬間席卷而來的、巨大而沈默的悲傷。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像是要說什麽,卻又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

飯桌上安靜下來,父母也察覺到了老人的異樣。

半晌,於志高才用一種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帶著顫音的低語喃喃道:

“城北礦區!”他重覆著這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從沈重的記憶深處費力地挖掘出來,“那兒以前,是衛河決口的地方啊,民國三十二年,夏末秋初,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河裏、岸上,到處都是,後來就鬧開了瘟疫,那個慘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只是拿著筷子的手,依舊僵在半空,微微顫抖著。那段歷史,對於親身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來說,不是書本上的鉛字,而是刻在骨血裏的恐懼與傷痛。

於少祥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猝然攥緊!衛河決口?民國三十二年?瘟疫?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道閃電,劈入他因疫情調查而異常敏感的大腦。

那不就是歷史中記載的1943年橫行魯西的霍亂嗎?

他下意識地擡起頭,正好迎上爺爺凝視他的目光。

於志高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筷子,正用一種極其覆雜、難以形容的眼神,久久地、專註地端詳著孫子那張因連日勞累而略顯憔悴、卻依舊輪廓分明、帶著堅毅之氣的側臉。昏黃的燈光在於少祥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

老人看得如此出神,仿佛要通過這張年輕的面容,穿透時間的壁壘,看到另一個人的身影。他的眼眶漸漸濕潤,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顫抖,一字一頓地說:

“祥子,你跟你太爺爺於福昌長得真像啊!”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這驚人的相似性,最終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肯定道,“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於少祥渾身一震,拿著碗筷的手僵住了。

於福昌。這個名字,他從小就知道。是家族譜系裏一個遙遠而光榮的符號,是爺爺口中犧牲在勝利前夜的“英雄”。但“英雄”是抽象的,是概念化的。他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過自己與這位傳奇先輩之間的聯系。此刻,在爺爺那混合著悲傷、懷念與某種奇異欣慰的目光中,在那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感嘆裏,那個模糊的符號,第一次有了清晰可辨的血肉,仿佛那個名叫於福昌的年輕人的靈魂,正透過近八十年的時光,在他身上投下了一道無法忽視的影子。

晚飯後,於少祥心緒難平。他扶著爺爺回到那間朝南、擺放著老舊家具的臥室。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時光沈澱的氣息。

爺爺於志高靠在床頭,喘息稍定,對於少祥招了招手,指向床頭櫃那個他摩挲了數十年、顏色已變得深沈的舊木匣。

“祥子,把那個拿給我。”

於少祥依言取過木匣,入手是溫潤的木質感。於志高用那雙布滿老年斑、關節有些變形的手,有些顫抖地打開銅扣,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開啟一個裝著稀世珍寶的容器。

木匣裏沒有多少東西,只有幾枚褪色的功勳章,以及一個用軟布襯墊小心保護著的相框。

於志高將相框取出,小心翼翼地遞給於少祥。

“看看吧,”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沈,“這就是你太爺爺,和你太奶奶。”

於少祥屏住呼吸,接了過來。相框的玻璃有些模糊,裏面是一張已經嚴重泛黃、邊角磨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對年輕的男女並肩而立。男子穿著合體的青布長衫,身材清瘦,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堅定,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溫和與韌性。女子穿著素雅的旗袍,梳著舊式的發髻,容貌清秀,依偎在男子身邊,笑容溫婉,眼神明亮,透著一股獨立與堅毅。

這就是於福昌和周婉雲。這就是他的血脈根源。

於志高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隔著冰冷的玻璃,極其輕柔地、一遍遍地撫摸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男子的面容,仿佛想透過這層阻礙,觸摸到那份早已逝去的溫暖。

“他就是你太爺爺。”於志高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懷念,“他是個醫生,念過很多書,心善。他也是個地下黨。”老人說出“地下黨”這三個字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謹慎與一種難以言說的驕傲。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極其痛苦的往事,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民國三十二年,也就是1943年秋天,衛河發大水,破了堤,淹了好多村子,後來,就鬧開了霍亂,那時小鬼子叫這個病‘虎烈拉’,死的人,沒法數。這個病延續了很長時間,你太奶奶就是1943年在救助站救助病人時不幸感染後去世的,你太爺爺在那兩年之後也犧牲了。小時候我聽馬伯伯講,當時的那場霍亂就是小鬼子故意散播的,你太爺爺為了保護證據才犧牲,後來那些證據去了哪裏,沒人知道。”

霍亂!虎烈拉!1943年!衛河!

這幾個關鍵詞,在於少祥的腦海中轟然炸響!他猛地擡頭,看向爺爺,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正在處理的,是O1群古典生物型霍亂弧菌引發的疫情;疫情源頭,指向了城北老礦區,那片曾經是衛河決口的地方!

時間、地點、事件,那致命的病原體!這一切,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於少祥感到t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著照片上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仿佛在與八十年前的先輩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話。

他意識到,他面對的,或許根本不僅僅是一場單純的、由環境因素偶然引發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

在這片被翻動的土地之下,在這條幾近幹涸的舊河床裏,沈睡的,可能不僅僅是致命的細菌。更是一段被刻意遺忘、被歷史的塵埃深深掩埋的血色真相。

而他,於少祥,於福昌的重孫,一名現代的疾控醫生,似乎正被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力量,牽引著,一步步走向那個巨大的、沈默的歷史謎團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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