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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家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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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家破

瘟疫如同無形的野火,沿著衛河及其支流瘋狂蔓延,它不認旗幟,不分陣營,將死亡平等地灑向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

於福昌所在的根據地核心區域,疫情同樣猛烈。地委的指示簡潔而沈重:“依靠群眾,就地堅持,盡力防疫,保存火種。”沒有外援可以期待,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於自身頑強的意志和極其有限的物質條件。

在於福昌的組織下,各村殘存的黨員、民兵和還有行動能力的積極分子被動員起來。這是一支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隊伍。他們深知,自己手中的武器,不是槍炮,而是石灰、柴火、草藥和一張張磨破了皮的嘴。

焚燒屍體是最緊迫,也最考驗人t心理承受能力的任務。任由屍體腐爛,疫情只會加速傳播。於福昌親自帶頭,帶領著幾個膽大的黨員和民兵,將那些堆積在祠堂外、田野間、甚至漂在水窪裏的腫脹發黑的屍體,集中到遠離水源和村莊的空地上。

柴火匱乏,他們就拆掉那些已經完全倒塌、無人認領的房屋木料。點燃柴堆時,那沖天而起的黑煙和難以形容的焦臭氣味,幾乎讓人暈厥。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人們壓抑的咳嗽聲。每焚燒一堆屍體,都像在進行一場沈默而悲壯的儀式,送別無法安息的鄉鄰,也為生者爭奪一絲渺茫的生存空間。

於福昌利用自己的醫學知識,指導人們尋找尚未被洪水直接淹沒的深水井。他們將通過秘密渠道艱難籌措來的極其寶貴的生石灰投入井。同時,他們用寫在木牌、墻壁上最原始的標語和挨家挨戶的口頭宣傳,聲嘶力竭地告誡每一個幸存者:“水必須燒滾!絕不能喝生水!”

這項工作收效甚微,很多災民連燒水的容器和燃料都找不到,但在絕望中,這幾乎是他們能提供的唯一科學指導。

他們試圖在村裏尋找相對獨立的破屋或搭建簡陋的窩棚,將出現癥狀的人集中隔離。然而,藥物極度匱乏,所謂的隔離,更多是象征性的,只能延緩而非阻止疫情在親密接觸者間的傳播。

他們所做的一切,在洶湧的疫情面前,顯得如此徒勞,如同試圖用沙袋阻擋海嘯。不斷有人倒下。

於福昌穿梭在各個村落之間,他的青布長衫更加破舊,身形更加消瘦,但眼神裏的堅定卻從未熄滅。

與此同時,李念祖在發現轄區內出現聚集性霍亂病例後,心中那不詳的預感得到了證實。他第一時間向上峰發出了措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焦急的緊急報告,詳細陳述了疫情的兇險程度,隱晦提到了可能與日軍細菌戰有關,並強烈請求火速調撥醫療隊、防疫物資,特別是消毒劑和藥品,以及劃撥專項賑災款。

回覆來得不算慢,但內容卻讓李念祖的心涼了半截。

電報先是冠冕堂皇地表示“已知悉”,並對“災區同胞”表示“慰問”,隨後話鋒一轉,強調“當前抗戰進入關鍵時期,物資籌措極為困難,各部均感匱乏”,最終只承諾“酌情調撥少量防疫用品”,並要求李念祖“就地籌措,穩定軍心民心,嚴防共黨趁機滲透擴張”。

幾天後,所謂的“少量防疫用品”到了,幾瓶快過期的抗生素,幾支霍亂疫苗,以及寥寥無幾的消毒水。這對於已成燎原之勢的霍亂疫情而言,簡直是杯水車薪,藥品數量僅僅能供應國民黨潛伏在這裏人員使用。

更讓李念祖感到無力和憤怒的是部隊內部的反應。恐慌情緒像瘟疫一樣在士兵中蔓延,甚至比霍亂傳播得更快。許多人擔心自己被感染,更擔心家人所在的村莊已成為疫區。軍心開始浮動,開小差的現象時有發生。

面對這種情況,上峰接下來的指令簡單而粗暴:“嚴密封鎖!杜絕疫情擴散至後方及友鄰防區!”

於是,李念祖麾下的部隊,開始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封鎖”上。他們在通往相對安全區域的路口、橋梁設置路障,拉起鐵絲網,架起機槍。士兵們戴著簡陋的口罩,如臨大敵地用槍口對準那些從疫區逃難而來的百姓。

李念祖作為明面上的日偽軍,他收到日方的命令是“驅趕疫區的人到無疫病的村莊去”。李念祖明白,日軍是想讓這種疫病向更大範圍擴散。他在心裏勸慰自己,相比日軍的行為,上峰關於封鎖疫區的命令是更明智的,雖然沒有援助的情況下,疫區的人只能等死。

在“封鎖”和“驅趕”之間忙碌的李念祖收到了老家的消息。

消息是他老家一個遠房堂叔,拼了老命逃出來送到的:

“天塌了!幾天前鬼子扒了衛河堤,大水半夜裏沖了村子,啥都淹了。玉梅她聽說你在西邊駐防,想帶著孩子和你娘往西逃,過河的時候,碰上了鬼子巡河的汽艇,他們開槍,玉梅、孩子和你娘都沒了,屍首都找不到了,村子沒了,人也沒了。”

李念祖像一尊瞬間被抽空了靈魂的泥塑,僵立在原地。

他的老母親、妻子趙玉梅和孩子,沒了。

“啊!”一聲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備馬!”他雙眼赤紅,對著被嚇呆的衛兵嘶吼。

不顧副官的勸阻,不顧可能存在的風險,李念祖只帶著兩名貼身衛兵,騎著快馬,瘋了一樣沖出駐地,朝著老家的方向狂奔。

路途所見,比他想象的還要慘烈。洪水雖然退去,但留下的是一片死亡的世界。洪水退去的汙泥,倒塌的房屋,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腐臭,隨處可見被野狗烏鴉啃食得面目全非的腫脹屍體。逃難的人群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游魂一樣在廢墟間蹣跚。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和記憶,找到了那個曾經熟悉的村莊。哪裏還有村莊的影子?只有一片被淤泥和雜物覆蓋的窪地,幾段殘存的土墻像墓碑一樣矗立著,標示著這裏曾經有過人煙。

“玉梅!小舟!娘!”李念祖跳下馬,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那片廢墟,聲音淒厲,在空曠的死亡之地回蕩,卻沒有絲毫回應。

他像瘋了一樣,開始用手在冰冷的、粘稠的淤泥裏挖掘。他挖開曾經是自家院門的地方,挖開曾經是堂屋的位置,觸手所及,只有破碎的瓦礫、泡爛的家具、以及一些辨不清原貌的雜物。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他。力氣隨著希望一起流逝,他跪在泥濘中,看著這片徹底毀滅的家園,發出了如同孤狼般的哀嚎。

就在這時,他的手指在淤泥深處,觸碰到了一個硬物。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挖了出來。

那是一支銀簪。樣式簡單,是鄉下常見的款式,簪頭是一朵小小的、略顯粗糙的梅花。那是他當年定親時,送給玉梅的禮物。她很喜歡,平日裏總是戴著,說看到梅花,就像看到了他名字裏的“念”字。

李念祖緊緊攥著那支銀簪,冰冷的金屬棱角幾乎要嵌進他的掌肉。他跪在廢墟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沒有眼淚流出。極致的悲痛,已經榨幹了他所有的水分。

腦海中,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飛旋:

於福昌在渡口茶棚那張憂慮的臉,急切地警告他日軍在衛河的異常,“關乎千萬百姓生死”;他向上峰匯報時,電話那頭傳來的不耐煩的訓斥,“杞人憂天”、“嚴防共黨”;疫情爆發後,那杯水車薪的“援助”,以及部隊封鎖道路、槍殺難民的殘酷命令;還有眼前,這片被日軍炸堤制造的洪水徹底摧毀的家園,手中這支代表著玉梅罹難的銀簪。

國仇!家恨!

這四個字,以前或許只是口號,是報紙上的鉛字,是動員令裏的詞匯。但此刻,它們以一種最具體、最殘酷、最血淋淋的方式,融入了他的骨血!

他緩緩站起身,泥漿從他身上滴落。他臉上的悲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巖石般的冷硬和決絕。他將那支沾滿泥汙的銀簪,小心翼翼地擦幹凈,鄭重地揣進貼身的衣袋裏,緊挨著他那顆燃燒著覆仇火焰的心臟。

他擡起頭對著這片埋葬了他一切溫暖的廢墟,立下誓言:

“玉梅,小舟,娘,我李念祖在此對天發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從今日起,我李念祖只為覆仇而活!用我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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