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1·李研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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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番外1·李研 [VIP]
章節簡介：好，我等她。
大魏二十九年, 深冬。
一連三日大雪，讓皇城內外皆是一片茫茫白色。
自打入冬以來，李研極少踏出安壽殿, 如今更是近一月連房門都未曾出過。
大雪是在今日淩晨停下的，他在黎明時咳疾發作, 咳醒之後便一直沒有睡下。
屋中地龍燒得火熱, 他只著一件單衣, 膝頭上搭著薄毯, 倚靠在床頭，他未叫人點燈, 而是望著屋中那炭盆中時不時劈啪幾聲鉆出的火星出神。
直到窗外的幽暗漸漸多了一絲光亮, 他才出聲喚人進屋。
聽到他打算在此時外出, 劉貴心急地連忙勸阻, “王爺，外面的雪雖說停了，可俗話說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啊……”
劉貴怎能不急, 自那日王爺與宋楚靈將話說開以後，王爺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屋外寒風蕭瑟, 天還未亮，若這個時辰出去，怕是要染上風寒。
就連向來不多嘴的常寧，也忍不住低聲開口：“王爺若是煩悶, 不如待晌午日頭出來後, 再行外出？”
顯然, 李研並沒有將二人的話聽進去, 他擺了擺手，淡道：“去養性苑。”
劉貴知他固執，本想再次出聲勸說，可聽到養性苑三字時，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暗暗嘆了口氣，什麽也沒有說了。
這是自從行宮回來以後，李研第一次要去養性苑，本以為這個時辰養性苑應當無人，可令人驚訝的是，從拱門到石亭的這條小路上，積雪已被清掃開，那不遠處的忍冬樹下，正有一個身影在掃雪。
這一幕何曾熟悉，劉貴瞬間怔住，待回過神後，忙朝李研看去。
李研的眸光也落在那身影上，只是神情未見一絲變化。
劉貴將李研慢慢推至石亭內，李研雖沒有什麽表情，可眸光始終未從那身影上離開。
天邊逐漸升起白光，忍冬樹下萃玉手指已經凍到失了知覺，她偷偷朝石亭內看了一眼，見王爺還在望著她，她心裏莫名一陣慌亂。
這幾日，萃玉會按照之前聽到的傳聞那樣，天還未亮便出來掃雪，每次都是先將石亭那條路的雪掃開，凍得她手指頭都開始發癢，所幸今日當真是將王爺等來了，她可不能前功盡棄，那宋楚靈能做到的事，她有何不可。
可一想到王蘭蘭口中紅梅的下場，免不了又會心中打鼓。
萃玉強自鎮定，將忍冬樹下的這片積雪全部掃凈以後，朝石亭的方向屈腿行了一禮，便拿著掃把準備退下。
然就在她剛走出幾步，石亭內便傳來了劉貴喚她過去的聲音。
萃玉先是嚇了一跳，隨後竊喜，她邁著小碎步來到亭中，恭敬行禮，“王爺吉祥。”
她聲音甜軟低頭，視線規矩的一直盯著地面。
“你叫什麽名字？”
李研忽然的詢問，讓她睫毛微微一顫，狀似不安地眨了眨眼，低道：“奴婢萃玉。”
李研問道：“你為何知道本王今日會來？”
“奴婢從未猜想過王爺今日會來，只是覺得身為養性苑的宮婢，奴婢需要做好本職，雪天路滑，趕在天亮前將雪掃凈，才是應當做的。”她雙眼澄澈，語氣誠懇，讓人挑不出一絲錯。
畢竟，這可是她花了不少銀子，從何瑞德口中探出的話，這番話曾是宋楚靈說的，她如今只是換了個說法，其中的意思倒是沒有變化。
萃玉說完，李研沒有任何回應，一時間四周靜得有些駭人。
一陣冷風吹過，李研終於開口，他語氣淡淡，卻讓人聽出了嘲諷，“你覺得本王很蠢是麽？”
萃玉驀地打了個激靈，連忙搖頭，“不……不不，奴婢沒有那樣想，奴婢只是……”
李研也不知是在嘲諷她，又或是在自嘲，他唇角勾起，緩緩搖頭，“她不是這樣的。”
她那樣的憨厚老實，怎會將旁人曾說過的話，精雕細琢後說予他聽，若今日是她在石亭內被問話，她會如何回答呢？
約摸會眨著那雙杏眼，極其坦白的說，她是和宋尚義學的，甚至還會當著他的面，毫不避諱的將宋尚義讚美一番。
想到這兒，李研唇角的弧度漸深。
她總是能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不會厭煩，讓人信以為真，讓人禁不住動心……
李研沒有怪責，自也沒有賞賜，只是擺手將萃玉揮退。
他再次看向忍冬樹，在那空空的樹下凝望了許久後，啞著聲道：“劉貴，代我去一趟養心殿，與父皇稟明，我要去桂州督建王府。”
劉貴顯然又是一驚，試探性地開口道：“王爺打算何時動身，是翻過年還是待入了夏？”
李研道：“過幾日便走。”
“這眼看便至年關，王爺怎能……”劉貴一時不敢相信，可當他看到李研泛紅的眼尾時，恍然間又明白過來。
年關於他而言，從不重要，而那重要之人，卻又不會出現，也許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幾日後，搖晃的馬車中，李研懷抱手爐，合眼倚靠在軟枕上，一旁的劉貴也在搖搖晃晃中微闔著眼。
“那日她可在？”
李研略帶沙啞的聲音，讓劉貴倏然醒神。
他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李研是在問誰，猶豫著點了下頭。
劉貴有些許的困惑，為何那日他從養心殿回來後，王爺不來詢問他，時隔多日，他從皇城出來後，才來問他。
然劉貴不知道的是，那時的李研不是不問，而是不敢問。
只有徹底離開了身後這座皇城，他才敢。
一陣沈默後，李研將馬車車窗推開一道縫隙，迎著外面疾風，低道：“她看起來如何？”
那日宋楚靈也在書房中，她就在皇上身側，當聽到劉貴與皇上稟告，晉王打算離宮去桂州督建王府時，她沒有任何反應，便是從養心殿出來後，劉貴刻意放緩了腳步，想著宋楚靈會不會追上來與他說些什麽，可到底，他也沒將人等到。
他沒想到宋楚靈可以這般決絕。
如此殘忍的事，劉貴實在不願開口，他再三斟酌，最後只道：“當著聖上的面，老奴不敢隨便擡眼看。”
這樣的回答意味著什麽，李研心中清楚不過，他沒有再開口，只是冷冷望著外面的寒風。
許久後，他淡淡開口：“這是自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上京……”
他看過無數書籍，讀過四方游記，卻連這京城都未曾踏出。
眾人皆道他性情古怪，難以琢磨，然只有她看出來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麽，可對於常人而言簡單的一步，他卻困在原地始終不敢邁出。
如今，他當真是邁出了這一步。
“劉貴，你說……我應當是謝她，還是恨她啊……”寒風將他眼尾吹得微紅。
從這日之後，李研再也沒有提過她，這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了桂州，已至春分。
李研不是鋪張奢侈之人，當初晉王府的一切設計基本都是出自他手，除了寢室與書房幾處的地龍需要精心建造以外，大多數的園子都只是依他吩咐，種了許多花草樹木，並沒有太多雕琢。
當地知州也知晉王極得聖心，收到聖旨後，便盡心督辦，原本需要三五年才能竣工的地方，如今只是將近一年，就已經建了七八成。
望著那十分熟悉的石亭，還有那剛種下的忍冬樹，還有那一排排尚未結果的西柿銀時，李研心底還是會浮出她的影子。
人總是這樣，騙得了旁人，卻騙不過自己。
有時候他望著這些景色發楞時，竟會下意識脫口而出，“楚靈，你看那邊……”
當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便又倏然頓住，垂下眼眸半晌不語。
一日夜裏，他一陣急咳，吐出了一口濃濃的鮮血，嚇得劉貴在一旁直打哆嗦，話都說不利索，常寧幾乎是連滾帶爬去請的太醫。
看到太醫欲言又止時，渾身無力的李研，卻是露出了笑容，如從前一樣，溫和又有禮。
那晚的月亮極圓，也極其明亮，他將窗子打開，一宿未眠，望著那月色也不知到底想了些什麽，等第二日，他竟要劉貴備馬車，要去潭州。
從桂州到潭州，頂多三兩日的路程。
李研為宋楚靈親自畫了一張畫像，那畫像栩栩如生，仿若她就站在他面前，沖他甜甜的笑著。
他拿著這幅畫來到盛江村，認識宋楚靈的村民，打眼一看就猜出這畫中之人是她，然問到真正與宋楚靈相熟之人時，他們卻沒有立即說出是誰，細看半晌，才猶豫道，“這和楚靈長得有幾分相似。”
只是……幾分相似麽？
李研眉心微微蹙起。
心思縝密的他很快意識到這當中的不尋常，他將影符拿出，吩咐暗影衛再去徹查。
隨後，李砌禁足，李碣出征，賀章病逝，皇上中毒，嫻貴妃入獄……
這一年皇城出了太多的事，一樁樁事件傳入李研耳中，這讓他更加篤定，她所謂的名與利只是借口。
半年後，幾乎已是強弩之末的他，在暗影衛的護送下，尋到了昭偌寺，那遮擋在他與她之間許久的迷霧，徹底散開。
他終於明白為何她可以這般決絕，而心中的那些怨懟，也在頃刻間成為了無盡的疼惜。
當他不顧一切帶著暗影衛沖入皇城，來到她面前時，他叫了她真正的名諱，他告訴她，一切他都知道了。
他朝她伸出手，問她可否願意與他一起。
她垂眸沈默了許久，最後只是問他，可否開心？
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看似決絕的女子，她心中亦是有一片柔軟與真摯，她將這些曾經給了他。
她與他一起時，從來都不只是逢場作戲。
她真的在意他，真的……
他笑了。
她的確最了解他，知道他渴望的是那山水人間。
可她卻不知，他的山水人間若沒有她，一切都會黯淡無光啊。
他最後一次在她頭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他應當釋然了，也終於肯放手了。
這樣，她便不會覺得他的死與他有關，在想起他時，她心中也不會自責。
往後餘生，她應當幸福。
她想他開心，他又何嘗不是呢，他也想她開心，一直開心下去……
李研再次離開上京那日，他將腰間的香囊取下，托劉貴還於她。
誰也不知，這香囊中會藏有暗影衛的影符。
他曾與她說過，他會護她周全，一輩子如此。
這是他對她的諾言，便是他人將逝去，也依舊要履行，這是他能留給她最後的東西。
“你看那片海棠，開得極好啊……”
晉王府的石亭內，李研虛弱地倚靠在椅子上，望向石亭外，聲音輕緩著道。
一旁的劉貴很是納罕，這園中的海棠分明得到明年春日才開，王爺為何會這樣說呢？
劉貴正想詢問，視線落在李研身上時，倏然怔住。
想起昨夜太醫的話，劉貴強忍著眼淚，朝他點頭應和道，“是啊，這花開得真好。”
“那一排排海棠，都是楚靈種的……她手巧又認真……咳咳……”他連咳嗽的聲音，都極其虛弱，“我是不是該喝藥了……午後的這碗藥，太過苦澀了……楚靈呢？她怎麽還未來陪我……”
劉貴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他連忙別過臉，用力咬住牙根道：“楚靈……她、她去給王爺端藥了……她一會兒便過來……”
“好……我等她……”
話音落下，他用盡全力擡起眼眸，望向午後那柔軟的日空，最終又緩緩合了雙眼。
“主子可莫要再哭了，哭壞了眼睛該如何是好，那太醫不是說了麽，世子只是身底比旁人差些，若是靜心照顧，不成問題的。”
“宮裏的太醫貫會寬慰人，他那言下之意，我又不是聽不出來……”
秦王妃鄭氏說著，又開始哽咽起來，趙嬤嬤忙拿起帕子，一邊幫她拭淚，一邊又不住寬慰。
兩人都未曾註意，那搖籃中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經睡醒，他一雙好看的眼眸正驚詫地四處打量……
【作者有話說】
沒錯，李研重生啦！
這一世不會殘疾哦！
之後的連修篇會是平行時空。
感謝在20230520 03:03:07~20230607 13:39: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世紀摸魚戰士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小胡同學、lin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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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二十九年, 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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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是在今日淩晨停下的，他在黎明時咳疾發作, 咳醒之後便一直沒有睡下。
屋中地龍燒得火熱, 他只著一件單衣, 膝頭上搭著薄毯, 倚靠在床頭，他未叫人點燈, 而是望著屋中那炭盆中時不時劈啪幾聲鉆出的火星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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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貴怎能不急, 自那日王爺與宋楚靈將話說開以後，王爺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屋外寒風蕭瑟, 天還未亮，若這個時辰出去，怕是要染上風寒。
就連向來不多嘴的常寧，也忍不住低聲開口：“王爺若是煩悶, 不如待晌午日頭出來後, 再行外出？”
顯然, 李研並沒有將二人的話聽進去, 他擺了擺手，淡道：“去養性苑。”
劉貴知他固執，本想再次出聲勸說，可聽到養性苑三字時，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暗暗嘆了口氣，什麽也沒有說了。
這是自從行宮回來以後，李研第一次要去養性苑，本以為這個時辰養性苑應當無人，可令人驚訝的是，從拱門到石亭的這條小路上，積雪已被清掃開，那不遠處的忍冬樹下，正有一個身影在掃雪。
這一幕何曾熟悉，劉貴瞬間怔住，待回過神後，忙朝李研看去。
李研的眸光也落在那身影上，只是神情未見一絲變化。
劉貴將李研慢慢推至石亭內，李研雖沒有什麽表情，可眸光始終未從那身影上離開。
天邊逐漸升起白光，忍冬樹下萃玉手指已經凍到失了知覺，她偷偷朝石亭內看了一眼，見王爺還在望著她，她心裏莫名一陣慌亂。
這幾日，萃玉會按照之前聽到的傳聞那樣，天還未亮便出來掃雪，每次都是先將石亭那條路的雪掃開，凍得她手指頭都開始發癢，所幸今日當真是將王爺等來了，她可不能前功盡棄，那宋楚靈能做到的事，她有何不可。
可一想到王蘭蘭口中紅梅的下場，免不了又會心中打鼓。
萃玉強自鎮定，將忍冬樹下的這片積雪全部掃凈以後，朝石亭的方向屈腿行了一禮，便拿著掃把準備退下。
然就在她剛走出幾步，石亭內便傳來了劉貴喚她過去的聲音。
萃玉先是嚇了一跳，隨後竊喜，她邁著小碎步來到亭中，恭敬行禮，“王爺吉祥。”
她聲音甜軟低頭，視線規矩的一直盯著地面。
“你叫什麽名字？”
李研忽然的詢問，讓她睫毛微微一顫，狀似不安地眨了眨眼，低道：“奴婢萃玉。”
李研問道：“你為何知道本王今日會來？”
“奴婢從未猜想過王爺今日會來，只是覺得身為養性苑的宮婢，奴婢需要做好本職，雪天路滑，趕在天亮前將雪掃凈，才是應當做的。”她雙眼澄澈，語氣誠懇，讓人挑不出一絲錯。
畢竟，這可是她花了不少銀子，從何瑞德口中探出的話，這番話曾是宋楚靈說的，她如今只是換了個說法，其中的意思倒是沒有變化。
萃玉說完，李研沒有任何回應，一時間四周靜得有些駭人。
一陣冷風吹過，李研終於開口，他語氣淡淡，卻讓人聽出了嘲諷，“你覺得本王很蠢是麽？”
萃玉驀地打了個激靈，連忙搖頭，“不……不不，奴婢沒有那樣想，奴婢只是……”
李研也不知是在嘲諷她，又或是在自嘲，他唇角勾起，緩緩搖頭，“她不是這樣的。”
她那樣的憨厚老實，怎會將旁人曾說過的話，精雕細琢後說予他聽，若今日是她在石亭內被問話，她會如何回答呢？
約摸會眨著那雙杏眼，極其坦白的說，她是和宋尚義學的，甚至還會當著他的面，毫不避諱的將宋尚義讚美一番。
想到這兒，李研唇角的弧度漸深。
她總是能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不會厭煩，讓人信以為真，讓人禁不住動心……
李研沒有怪責，自也沒有賞賜，只是擺手將萃玉揮退。
他再次看向忍冬樹，在那空空的樹下凝望了許久後，啞著聲道：“劉貴，代我去一趟養心殿，與父皇稟明，我要去桂州督建王府。”
劉貴顯然又是一驚，試探性地開口道：“王爺打算何時動身，是翻過年還是待入了夏？”
李研道：“過幾日便走。”
“這眼看便至年關，王爺怎能……”劉貴一時不敢相信，可當他看到李研泛紅的眼尾時，恍然間又明白過來。
年關於他而言，從不重要，而那重要之人，卻又不會出現，也許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幾日後，搖晃的馬車中，李研懷抱手爐，合眼倚靠在軟枕上，一旁的劉貴也在搖搖晃晃中微闔著眼。
“那日她可在？”
李研略帶沙啞的聲音，讓劉貴倏然醒神。
他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李研是在問誰，猶豫著點了下頭。
劉貴有些許的困惑，為何那日他從養心殿回來後，王爺不來詢問他，時隔多日，他從皇城出來後，才來問他。
然劉貴不知道的是，那時的李研不是不問，而是不敢問。
只有徹底離開了身後這座皇城，他才敢。
一陣沈默後，李研將馬車車窗推開一道縫隙，迎著外面疾風，低道：“她看起來如何？”
那日宋楚靈也在書房中，她就在皇上身側，當聽到劉貴與皇上稟告，晉王打算離宮去桂州督建王府時，她沒有任何反應，便是從養心殿出來後，劉貴刻意放緩了腳步，想著宋楚靈會不會追上來與他說些什麽，可到底，他也沒將人等到。
他沒想到宋楚靈可以這般決絕。
如此殘忍的事，劉貴實在不願開口，他再三斟酌，最後只道：“當著聖上的面，老奴不敢隨便擡眼看。”
這樣的回答意味著什麽，李研心中清楚不過，他沒有再開口，只是冷冷望著外面的寒風。
許久後，他淡淡開口：“這是自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上京……”
他看過無數書籍，讀過四方游記，卻連這京城都未曾踏出。
眾人皆道他性情古怪，難以琢磨，然只有她看出來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麽，可對於常人而言簡單的一步，他卻困在原地始終不敢邁出。
如今，他當真是邁出了這一步。
“劉貴，你說……我應當是謝她，還是恨她啊……”寒風將他眼尾吹得微紅。
從這日之後，李研再也沒有提過她，這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了桂州，已至春分。
李研不是鋪張奢侈之人，當初晉王府的一切設計基本都是出自他手，除了寢室與書房幾處的地龍需要精心建造以外，大多數的園子都只是依他吩咐，種了許多花草樹木，並沒有太多雕琢。
當地知州也知晉王極得聖心，收到聖旨後，便盡心督辦，原本需要三五年才能竣工的地方，如今只是將近一年，就已經建了七八成。
望著那十分熟悉的石亭，還有那剛種下的忍冬樹，還有那一排排尚未結果的西柿銀時，李研心底還是會浮出她的影子。
人總是這樣，騙得了旁人，卻騙不過自己。
有時候他望著這些景色發楞時，竟會下意識脫口而出，“楚靈，你看那邊……”
當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便又倏然頓住，垂下眼眸半晌不語。
一日夜裏，他一陣急咳，吐出了一口濃濃的鮮血，嚇得劉貴在一旁直打哆嗦，話都說不利索，常寧幾乎是連滾帶爬去請的太醫。
看到太醫欲言又止時，渾身無力的李研，卻是露出了笑容，如從前一樣，溫和又有禮。
那晚的月亮極圓，也極其明亮，他將窗子打開，一宿未眠，望著那月色也不知到底想了些什麽，等第二日，他竟要劉貴備馬車，要去潭州。
從桂州到潭州，頂多三兩日的路程。
李研為宋楚靈親自畫了一張畫像，那畫像栩栩如生，仿若她就站在他面前，沖他甜甜的笑著。
他拿著這幅畫來到盛江村，認識宋楚靈的村民，打眼一看就猜出這畫中之人是她，然問到真正與宋楚靈相熟之人時，他們卻沒有立即說出是誰，細看半晌，才猶豫道，“這和楚靈長得有幾分相似。”
只是……幾分相似麽？
李研眉心微微蹙起。
心思縝密的他很快意識到這當中的不尋常，他將影符拿出，吩咐暗影衛再去徹查。
隨後，李砌禁足，李碣出征，賀章病逝，皇上中毒，嫻貴妃入獄……
這一年皇城出了太多的事，一樁樁事件傳入李研耳中，這讓他更加篤定，她所謂的名與利只是借口。
半年後，幾乎已是強弩之末的他，在暗影衛的護送下，尋到了昭偌寺，那遮擋在他與她之間許久的迷霧，徹底散開。
他終於明白為何她可以這般決絕，而心中的那些怨懟，也在頃刻間成為了無盡的疼惜。
當他不顧一切帶著暗影衛沖入皇城，來到她面前時，他叫了她真正的名諱，他告訴她，一切他都知道了。
他朝她伸出手，問她可否願意與他一起。
她垂眸沈默了許久，最後只是問他，可否開心？
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看似決絕的女子，她心中亦是有一片柔軟與真摯，她將這些曾經給了他。
她與他一起時，從來都不只是逢場作戲。
她真的在意他，真的……
他笑了。
她的確最了解他，知道他渴望的是那山水人間。
可她卻不知，他的山水人間若沒有她，一切都會黯淡無光啊。
他最後一次在她頭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他應當釋然了，也終於肯放手了。
這樣，她便不會覺得他的死與他有關，在想起他時，她心中也不會自責。
往後餘生，她應當幸福。
她想他開心，他又何嘗不是呢，他也想她開心，一直開心下去……
李研再次離開上京那日，他將腰間的香囊取下，托劉貴還於她。
誰也不知，這香囊中會藏有暗影衛的影符。
他曾與她說過，他會護她周全，一輩子如此。
這是他對她的諾言，便是他人將逝去，也依舊要履行，這是他能留給她最後的東西。
“你看那片海棠，開得極好啊……”
晉王府的石亭內，李研虛弱地倚靠在椅子上，望向石亭外，聲音輕緩著道。
一旁的劉貴很是納罕，這園中的海棠分明得到明年春日才開，王爺為何會這樣說呢？
劉貴正想詢問，視線落在李研身上時，倏然怔住。
想起昨夜太醫的話，劉貴強忍著眼淚，朝他點頭應和道，“是啊，這花開得真好。”
“那一排排海棠，都是楚靈種的……她手巧又認真……咳咳……”他連咳嗽的聲音，都極其虛弱，“我是不是該喝藥了……午後的這碗藥，太過苦澀了……楚靈呢？她怎麽還未來陪我……”
劉貴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他連忙別過臉，用力咬住牙根道：“楚靈……她、她去給王爺端藥了……她一會兒便過來……”
“好……我等她……”
話音落下，他用盡全力擡起眼眸，望向午後那柔軟的日空，最終又緩緩合了雙眼。
“主子可莫要再哭了，哭壞了眼睛該如何是好，那太醫不是說了麽，世子只是身底比旁人差些，若是靜心照顧，不成問題的。”
“宮裏的太醫貫會寬慰人，他那言下之意，我又不是聽不出來……”
秦王妃鄭氏說著，又開始哽咽起來，趙嬤嬤忙拿起帕子，一邊幫她拭淚，一邊又不住寬慰。
兩人都未曾註意，那搖籃中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經睡醒，他一雙好看的眼眸正驚詫地四處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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