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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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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怕

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的燥熱都傾瀉出來。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篩成細碎的金斑,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那片偶然飄落的梔子花瓣被曬得微微蜷縮,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林寄藍的指尖輕輕拂過花瓣的紋路,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目光落在花瓣上,卻漸漸失了焦,眼前的光影開始晃動、重疊,教室裏同學的嬉鬧聲、走廊上的腳步聲,都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花裹住,變得模糊又遙遠。

恍惚間,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蟬鳴同樣聒噪的夏天,回到了十二歲那年的生日。

那年的夏天,似乎比現在還要熱些。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蟬兒趴在樹梢上,從清晨唱到日暮,沒有半分停歇。她家的小院裏,種著幾株月季,開得熱熱鬧鬧,紅的、粉的,挨挨擠擠地占滿了半個院墻。爺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正蹲在竈臺前生火,煙筒裏冒出的青煙裊裊娜娜地飄向天空,和遠處的雲融在了一起。

十二歲的林寄藍,紮著兩根羊角辮,辮梢系著紅色的綢帶,她踮著腳扒在廚房的門框上,小腦袋探進去,眼巴巴地望著爺爺的背影。竈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鍋裏燉著的冰糖雪梨湯,散發出清甜的香氣,勾得她肚子裏的饞蟲直打轉。

“爺爺爺爺,”她晃著爺爺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羊角辮上的紅綢帶跟著一顛一顛,“我今天過生日,你答應我的,要給我買最大的草莓蛋糕。”

爺爺直起身,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掌心帶著柴火的溫度,粗糙卻溫暖。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像開了一朵花:“好嘞,我的小囡囡想要什麽,爺爺都給買。蛋糕要最大的,上面還要畫小兔子,是不是?”

林寄藍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還要好多好多草莓,要鋪滿整個蛋糕!”

“沒問題。”爺爺拍了拍胸脯,語氣裏滿是寵溺,“等爺爺把這鍋雪梨湯燉好,就帶你去巷口的那家蛋糕店。那家店的蛋糕師傅手藝最好,畫的小兔子,跟真的一樣。”

林寄藍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月季花叢旁,等著爺爺燉好湯。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月季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她伸手去摸,露珠沾在指尖,涼絲絲的。

她看著爺爺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心裏滿是雀躍。這是她十二歲的生日,媽媽說,十二歲就是小大人了。她已經想好了,等拿到蛋糕,就和爺爺一起坐在院子裏,一邊吃蛋糕,一邊喝冰糖雪梨湯,還要把蛋糕上的小兔子留給爺爺,因為爺爺說過,他也喜歡小兔子。

鍋裏的雪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越來越濃。爺爺終於端著鍋走了出來,他把鍋放在石桌上,又給林寄藍盛了一碗,叮囑道:“慢點喝,燙。”

林寄藍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雪梨的清甜和冰糖的甜膩在嘴裏化開,暖融融的,從喉嚨一直甜到心底。爺爺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喝得津津有味,自己卻沒動碗,只是笑瞇瞇地看著她,眼神裏的寵溺,快要溢出來。

喝完湯,爺爺拎起放在門後的布袋子,又牽起林寄藍的手,往巷口的蛋糕店走去。爺爺的手掌寬大又厚實,緊緊地攥著她的小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乘涼的老人,看到爺爺牽著她,都笑著打招呼:“老林,帶著囡囡去買蛋糕啊?”

爺爺笑著應道:“是啊,今天我家小囡囡過生日,要吃最大的草莓蛋糕。”

林寄藍躲在爺爺的身後,偷偷地笑,心裏的歡喜,像是要溢出來。路過賣糖葫蘆的攤子時,爺爺停下腳步,問她:“要不要吃糖葫蘆?山楂的,甜絲絲的。”

林寄藍用力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爺爺給她買了一串,糖葫蘆裹著晶瑩的糖霜,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霜的甜交織在一起,好吃得讓她瞇起了眼睛。

她跟在爺爺身後,一邊啃著糖葫蘆,一邊蹦蹦跳跳地走著,嘴裏哼著剛學會的兒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風吹過,帶來陣陣槐花香,好聞得很。

蛋糕店就在巷口,紅色的招牌上寫著“甜蜜蜜蛋糕店”,玻璃櫥窗裏,擺著各式各樣的蛋糕,奶油的香氣飄出很遠,勾得人垂涎欲滴。林寄藍一眼就看中了那個擺在最顯眼位置的草莓蛋糕,蛋糕很大,上面鋪著滿滿的草莓,奶油上畫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兔子,正歪著腦袋,像是在對她笑。

“爺爺爺爺,就是這個!”她拉著爺爺的手,指著那個蛋糕,聲音裏滿是雀躍。

爺爺笑著走進去,跟蛋糕店的老板說:“老板,把那個最大的草莓蛋糕給我包起來,我家小囡囡今天過生日。”

老板笑著應道:“好嘞,老林叔,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打包。這蛋糕可是今天剛做的,草莓都是新鮮的,保證您家囡囡喜歡。”

老板手腳麻利地把蛋糕包好,裝進一個精致的盒子裏。爺爺小心翼翼地接過蛋糕盒,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什麽稀世珍寶,生怕碰壞了一點。

林寄藍跟在爺爺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蛋糕盒,心裏的歡喜快要滿溢出來。她已經開始想象,回到家後,她和爺爺坐在院子裏,切開蛋糕,草莓的甜香和奶油的香氣彌漫在院子裏,那該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

走出蛋糕店,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爺爺牽著她的手,慢慢地往家走,懷裏抱著那個沈甸甸的蛋糕盒。林寄藍哼著歌,腳步輕快,心裏滿是對生日蛋糕的期待。

過馬路的時候,爺爺特意停了下來,左右看了看,才牽著她的手往前走。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一輛失控的貨車猛地沖了過來,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夏日的寧靜,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劈開了溫暖的空氣。

林寄藍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她推到了路邊。她摔在地上,手心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手裏的糖葫蘆也掉在了地上,滾出了很遠。她顧不上疼,擡起頭,驚恐地看著那輛貨車撞向爺爺。

她看到爺爺下意識地把蛋糕盒護在懷裏,身體卻被貨車狠狠地撞飛了出去。爺爺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裏的蛋糕盒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奶油和草莓撒了一地,那個畫著小兔子的蛋糕,碎得不成樣子,像是她此刻的心。

“爺爺——”

她淒厲地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哭腔,想要爬起來跑過去,卻發現腿軟得厲害,怎麽也站不起來。

周圍的人圍了過來,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議論,還有人在嘆息。陽光依舊刺眼,蟬鳴依舊聒噪,可她的世界,卻在那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她看到爺爺躺在地上,藍布衫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他的眼睛微微睜著,看向她的方向,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他的手裏,還緊緊地攥著一小塊蛋糕的碎片,上面沾著奶油和草莓。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紅色的燈光在她眼前晃動。醫護人員把爺爺擡上救護車,她想跟著上去,卻被人拉住了。她掙紮著,哭喊著,聲音嘶啞,卻沒有人理她。

救護車呼嘯著離開,帶走了她的爺爺,也帶走了她十二歲生日的所有歡喜。

地上的蛋糕碎片還在,奶油已經開始融化,和地上的灰塵混在一起,變得骯臟不堪。那只畫著小兔子的奶油,沾在了地上,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夕陽漸漸落下,天空的橘紅色慢慢褪去,變成了一片深沈的灰。蟬鳴漸漸停了,風變得冷了起來,吹在身上,涼颼颼的。

林寄藍坐在路邊,看著那一地的蛋糕碎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的手心還在疼,心裏的疼卻比手心更甚,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空蕩蕩的,冷得可怕。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媽媽哭著跑過來,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媽媽的懷抱很溫暖,卻驅散不了她心裏的寒意。她靠在媽媽的懷裏,哭得撕心裂肺,嘴裏不停地喊著:“爺爺……我的爺爺……”

媽媽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後來,爺爺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十二歲的生日,沒有蛋糕,沒有祝福,只有無盡的悲傷和眼淚。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過過一次生日,再也沒有吃過一口草莓蛋糕。每當看到蛋糕店的招牌,每當聽到別人說“生日快樂”,她的心裏就會像被針紮一樣疼。

那個夏天的蟬鳴,那個溫暖的午後,爺爺寬厚的手掌,那個摔碎的草莓蛋糕,都成了她心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疤。

“寄藍?寄藍?”

耳邊傳來輕輕的呼喚,帶著幾分擔憂。

林寄藍猛地回過神來,眼前的光影漸漸清晰,教室裏的嬉鬧聲、腳步聲,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耳邊。她擡起頭,看到雲萱妍和沈清禾正擔憂地看著她,她們的眼裏滿是心疼,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窗外的蟬鳴依舊,陽光依舊刺眼,那片梔子花瓣還躺在她的筆記本上,只是被她的指尖攥得變了形。

她慌忙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濕潤,指尖緊緊地攥著那片花瓣,力道大得指節都泛白了。

她不敢擡頭,怕被她們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

十二歲那年的夏天,十二歲那年的生日,十二歲那年摔碎的草莓蛋糕,還有那個再也回不來的爺爺,像是一場漫長的噩夢,纏繞了她許多年。

每當夏天來臨,每當蟬鳴響起,這場噩夢就會如期而至,讓她無處可逃。

雲萱妍和沈清禾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陪著她。教室裏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也帶著一絲淡淡的悲傷。

林寄藍的肩膀微微顫抖著,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筆記本上,暈開了一片小小的水漬,也暈開了那段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帶著血和淚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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