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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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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約定

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老長,橘紅色的餘暉漫過走廊的欄桿,灑在地面的梧桐葉上,像是給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距離全市統考只剩最後一天,整個校園都籠罩在一種既緊繃又松弛的奇妙氛圍裏——高二的教室裏早已撤去了倒計時的標語,堆滿書本的課桌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只留下幾本零散的筆記和準考證、身份證的覆印件,窗臺上擺著的綠植被澆得飽飽的,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高二(4)班的後門虛掩著,林寄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捏著一本薄薄的語文古詩詞手冊,卻沒有翻頁。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操場上零星幾個散步的學生,看著籃球架下兩個正在投籃的男生,看著風卷起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最後輕飄飄地落在草坪上。

桌角的水杯裏泡著枸杞和菊花,是昨晚媽媽特意給她準備的,說能明目降火。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的指尖輕輕蹭著水漬的邊緣,心裏沒有想象中的緊張,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兩年的高中時光,大大小小的考試經歷了無數次,可這次統考,關系到高三的分班,由不得她不重視。說不忐忑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

“林寄藍。”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破了教室裏的寧靜。

林寄藍回過神,轉頭看去。

雲萱妍站在後門邊,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夕陽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映得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銳利的眼睛,此刻竟柔和了不少。她身上的校服洗得發白,領口卻依舊挺括,頭發梳成幹凈利落的馬尾,額前沒有碎發,整個人透著一股清爽又利落的勁兒。

教室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其他同學要麽回了家,要麽去了圖書館,連值日生都早早地完成了任務。

林寄藍楞了一下,隨即從座位上站起來,點了點頭:“有事嗎?”

雲萱妍擡腳走進教室,腳步不疾不徐,停在林寄藍的課桌旁。她低頭看了一眼林寄藍手裏的古詩詞手冊,又看了一眼桌角的枸杞菊花茶,嘴角忽然向上彎了彎。這個笑容很輕,卻不像平日裏那般帶著鋒芒,反而透著幾分釋然。

“沒想到最後一天,教室裏還能碰到你。”雲萱妍說著,擰開手裏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我還以為你早就回家覆習了。”

林寄藍把古詩詞手冊合上,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搭在封面上:“在家裏靜不下心,不如在學校待著舒服。你呢?不是說今天要回去看老師嗎?”

雲萱妍笑了笑,走到窗邊,和林寄藍並肩站著,看向窗外的操場。晚風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吹起她的馬尾辮,也吹起林寄藍額前的碎發。風裏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桂花香——是校門口的那幾棵老桂樹,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還沒到開花的季節,卻隱隱約約飄來香氣。

“去了,剛從那邊回來。”雲萱妍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班主任還是老樣子,拉著我說了半天,讓我們統考加油,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林寄藍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班主任是個二十多歲的女老師,總是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溫溫柔柔的,卻很有力量。高一剛開學的時候,她就當著全班的面說過,她們要趁著最好的年紀,拼盡全力去闖一闖。

那時候的林寄藍,只是在心裏暗暗記下這句話,然後一頭紮進了無邊無際的題海裏。

“她就是這樣,總怕我們太累。”林寄藍輕聲說。

“是啊。”雲萱妍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林寄藍,目光直直的,卻沒有半分敵意,“說實話,這兩年,我挺佩服你的。”

林寄藍有些意外,擡眸看她。

“高一那次期中考試,我以為你會洩氣,結果下次月考,你就反超了。”雲萱妍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還有高二的物理競賽,你明明不是強項,卻硬是熬了半個月的夜,拿了三等獎。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骨子裏有股韌勁。”

林寄藍沒想到她會記得這些小事,心裏微微一動。其實她也很佩服雲萱妍,對方的理科解題思路總是又快又巧,每次看她的卷子,都能學到不少新方法。

“你也很厲害。”林寄藍看著她,認真地說,“每次聽你講題,我都能學到很多。”

雲萱妍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更真切了些:“是嗎?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講題太啰嗦。”

“不會。”林寄藍搖了搖頭。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裏那點淡淡的隔閡,在晚風裏一點點消散了。

夕陽漸漸沈下去了,天空的顏色從橘紅變成了粉紫,又慢慢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藍。遠處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操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高二的學生,三三兩兩地散著步,聊著天,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輕松的氣息。

“說起來,我們好像還沒好好聊過天。”雲萱妍忽然說,“每次在走廊碰見,都是匆匆忙忙的,要麽是你抱著習題冊去辦公室,要麽是我拿著卷子去老師那裏答疑。”

林寄藍點頭:“是啊,好像除了學習和考試,我們沒什麽交集。”

“其實我早就想找你說說話了。”雲萱妍低頭踢了踢腳下的梧桐葉,聲音輕了些,“只是一直覺得,說太多,好像有點奇怪。”

林寄藍忍不住笑了:“我也這麽覺得。”

兩人又一次相視一笑,這次的笑容裏,帶著幾分默契,幾分釋然。

晚風越來越涼了,吹得人身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雲萱妍把礦泉水瓶攥在手裏,忽然轉頭看向林寄藍,眼神裏帶著一絲認真:“林寄藍,我們打個賭吧。”

“賭什麽?”林寄藍問。

“賭我們都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學。”雲萱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管是最好的那所,還是……普通的大學,都好。”

林寄藍楞了一下。

她知道,雲萱妍的目標一直是全國頂尖的學府,那是所有高中生夢寐以求的地方。而她自己,雖然也想沖一沖那所學校,但心裏也清楚,有時候,盡力了就好,不必過分強求結果。

雲萱妍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補充道:“我媽昨天還跟我說,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沒關系。那時候我才想明白,其實統考不是人生的唯一出路,我們這麽努力,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後悔。”

林寄藍的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暖的。

是啊,不讓自己後悔。

這兩年,她起早貪黑,刷題刷到深夜,為了一道難題絞盡腦汁,為了一次考試失利偷偷掉眼淚,這些努力,從來都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為了那個在課堂上認真聽講的自己,為了那個在圖書館裏埋頭苦讀的自己,為了那個心懷夢想、從未放棄的自己。

“好啊。”林寄藍看著雲萱妍,嘴角揚起一抹明亮的笑容,“我們約定,不管考得怎麽樣,都要好好的,都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一言為定。”雲萱妍伸出手,掌心向上。

林寄藍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過去,和她的手掌輕輕拍在了一起。

“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回蕩著,像是在為這個約定,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兩人的手掌相觸,溫度傳遞過來,帶著彼此的堅定和釋然。

夕陽徹底落下去了,天空變成了一片深邃的藍,星星開始一顆顆冒出來,像是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鉆。教學樓裏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把走廊照得通明,遠處傳來學生的笑聲,還有籃球落地的聲音,一切都顯得那麽美好,那麽安寧。

雲萱妍收回手,看著林寄藍,眼裏帶著笑意:“說真的,考完試,我想好好睡一覺,睡它個天昏地暗,然後去旅游,去看看海邊的日出。”

“我也是。”林寄藍點頭,眼裏閃著光,“我想去外婆家的小鎮,那裏有一條小河,夏天的時候,河邊種滿了荷花,特別美。我還想學著做外婆的拿手菜,比如糖醋排骨,比如紅燒魚。”

“聽起來就很有意思。”雲萱妍笑了,“那等我們考完,要不要一起去?”

林寄藍楞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好啊!”

“那就這麽說定了。”雲萱妍說。

“嗯,說定了。”林寄藍用力點頭。

晚風又吹了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吹起兩人的發絲,吹起桌面上的古詩詞手冊,書頁嘩啦啦地翻著,停在了蘇軾的那句“一蓑煙雨任平生”上。

林寄藍看著那行字,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

雲萱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家了。明天考試,記得帶好準考證和身份證,別遲到。”

“嗯,你也是。”林寄藍點頭,“路上小心。”

雲萱妍背起雙肩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寄藍,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統考加油,林寄藍。”

“你也是,雲萱妍。”林寄藍笑著回應。

雲萱妍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教室,腳步輕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林寄藍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看著她走到樓下,和一個等在那裏的女生說了幾句話,然後兩人並肩走在暮色裏,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晚風依舊吹著,帶著青草的香氣,帶著桂花的淡香,帶著青春裏獨有的味道。

林寄藍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古詩詞手冊,又擡頭看向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月亮也很圓,像是在為明天的考試,送上最溫柔的祝福。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枸杞菊花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甜味。

她想起雲萱妍剛才說的話,想起那個在晚風裏的約定,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最好的大學也好,普通的大學也罷,只要盡力了,就夠了。

而青春裏的這場同行,從來都不是為了分出勝負,而是為了在最好的年紀,遇見最好的自己。

窗外的燈光越來越亮,操場上的笑聲越來越遠,林寄藍拿起桌上的古詩詞手冊,輕輕翻了一頁,目光落在那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上。

她輕輕念出聲,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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