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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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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故友

早讀課的餘韻徹底消散在午後的熱浪裏,風扇在頭頂呼呼地轉著,卷起的風裹著粉筆灰的味道,落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

林寄藍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眉頭微微蹙著。沈清禾撐著下巴,盯著那道解析幾何題,一臉苦大仇深:“這輔助線到底怎麽畫啊?我感覺我畫的每一條,都是在給數學老師的評分冊添堵。”

林寄藍把草稿紙推過去,指了指上面的輔助線:“你看,過A點作BC的垂線,再延長……”她的聲音頓了頓,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著,“這樣就能構造出直角三角形,和題幹裏的條件對應上。”

沈清禾湊近了看,眼睛一亮:“哦!對啊!我怎麽沒想到?你這腦子到底是什麽做的?”她伸手想去揉林寄藍的頭發,卻被對方笑著躲開。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麽兩樣。

直到教室後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一個男生氣喘籲籲地沖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聲音大得驚飛了窗外的幾只麻雀:“宋聽瀾回來了!宋聽瀾回學校了!”

“哐當”一聲,是沈清禾的筆掉在了地上。

林寄藍的筆尖也頓住了,墨水滴在草稿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她擡起頭,和沈清禾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裏都閃過一絲錯愕。

宋聽瀾。

這個名字像一把落了灰的鑰匙,輕輕捅開了記憶的匣子。

他們三個是在巷口的老槐樹下長大的。小時候,宋聽瀾總是最瘋的那個,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永遠有使不完的力氣。林寄藍記得,有一次她和沈清禾被隔壁院的大孩子欺負,是宋聽瀾攥著小拳頭沖上去,哪怕被推倒在泥地裏,也要護著她們兩個。那時候的他們,好得像三瓣粘在一起的蒜,放學路上手牽手,分享同一塊麥芽糖,連作業本都要湊在一起寫。

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好像是上了高中之後。宋聽瀾變得越來越沈默,不再和她們勾肩搭背地走在放學路上,不再嘰嘰喳喳地分享班裏的趣事。她總是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在前面,背影清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林寄藍和沈清禾試過找她說話,可她總是淡淡地應著,眼神裏藏著她們看不懂的東西。

後來,她請假了。一請就是三個周。

沖刺階段的高二,連請假半天都像是罪過,更何況是三個周。林寄藍和沈清禾私下裏猜過無數次,卻始終沒有答案。

“真的假的?”沈清禾彎腰撿起筆,聲音有些發顫,“她……她怎麽突然回來了?”

那個報信的男生點點頭,抹了把汗:“千真萬確!我看見她背著書包進了辦公室,好像是去辦覆學手續。”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宋聽瀾?那個經常考年級前十的宋聽瀾?”

“她請假幹嘛去了?我還以為她轉學了呢。”

“她回來得正好,下個月就要聯考了……”

議論聲嗡嗡地響著,林寄藍卻覺得有些恍惚。她想起昨天在公告欄前看見的蘇硯辭的名字,又想起小時候,宋聽瀾攥著她和沈清禾的手,在老槐樹下說:“以後我們三個,都要考最好的大學。”

那時候的蟬鳴,好像和現在一樣聒噪。

“走,去看看?”沈清禾扯了扯她的袖子,眼裏滿是期待,又帶著幾分忐忑。

林寄藍看著練習冊上暈開的墨點,猶豫了一下。她和宋聽瀾,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現在突然去見她,會不會很尷尬?

可心底的那點念想,卻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點了點頭,把筆帽扣好:“走吧。”

兩人剛站起身,就看見教室門口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聽瀾穿著幹凈的白襯衫,背著一個洗得有些發白的書包。她好像瘦了些,下巴尖了,額前的碎發被理得整整齊齊,眉眼間的疏離感更重了,卻也添了幾分少女少見的沈靜。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的目光掃過教室,最終落在林寄藍和沈清禾身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空氣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蟬鳴依舊響亮,風扇還在呼呼地轉著,可林寄藍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沈清禾最先反應過來,她拉了拉林寄藍的胳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聽瀾……你回來了。”

宋聽瀾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淡得像掠過窗沿的風,聽不出半分情緒。她沒再多說什麽,徑直穿過教室裏攢動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映得她垂著的側臉輪廓格外清晰。她放下書包,動作不疾不徐地拿出課本和練習冊,仿佛這三個周的缺席不過是課間的一次短暫離開,周遭的喧鬧都與她無關。

林寄藍和沈清禾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意來不及收回,顯得有些無措。剛才翻湧起來的那點熱絡,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涼了大半。

教室裏的議論聲更盛了些,幾個平日裏和宋聽瀾還算熟絡的女生,立刻圍了上去。她們的聲音壓得不算低,帶著好奇和關切,一句接一句地砸過來:

“聽瀾,你這陣子去哪兒啦?我們都快想死你了!”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看著好像瘦了好多,要不要緊?”

“沖刺階段請假這麽久,你都不著急的嗎?落下的功課怎麽辦呀?”

圍在桌邊的女生們七嘴八舌,可宋聽瀾始終低著頭,指尖輕輕拂過課本的扉頁,半晌才擡起眼,淡淡地掃了一圈。那眼神很靜,靜得讓人下意識地閉了嘴,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沒事,”她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就是家裏有點事。”

一句話,便堵住了所有人的追問。

女生們面面相覷,沒再繼續糾纏,訕訕地說了幾句“那你好好休息”,便各自散開了。

沈清禾看著那幕,輕輕扯了扯林寄藍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你覺不覺得……她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林寄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宋聽瀾正側身對著窗戶,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陽光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細碎的金芒。她記得小時候的宋聽瀾,是個連說話都帶著笑的姑娘,爬樹摔破皮了也能咧著嘴喊她們來看自己撿到的鳥蛋,可現在的她,安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人看不清底。

“是不一樣了。”林寄藍輕輕點頭,心裏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宋聽瀾拿出一支筆,低頭在練習冊上寫著什麽,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嘈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周身像是罩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的靠近都隔絕在外。

沈清禾嘆了口氣,拉著林寄藍的手腕回到座位上。兩人並肩坐著,都沒再說話,只是時不時地擡眼望向那個靠窗的位置。風扇依舊在頭頂呼呼地轉著,卷起的風裏,似乎少了點什麽,又多了點什麽,像老槐樹上那些逐年變深的年輪,藏著無人知曉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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