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眾怒難犯

關燈
10、眾怒難犯

“出什麽事了?”錢朗齊盡量將聲音放柔和,卻也因此顯得有些疏離。

自從畢氏那殺人案了結後,他一直以養傷為借口躲避著柳搖金。他心中清楚,他們青蔥年歲那段熾熱的愛情早已在歲月的流逝中燃成了灰燼,如今剩下只是友誼。他不想、也不願讓柳搖金產生任何誤會,尤其是此刻,當他整顆心都為另一個女子的安危而懸在半空時。

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龐曾經能讓他方寸大亂,此刻,他心底卻是一片焦灼。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陰森森的府衙:石枕雪現在怎麽樣了?傷勢重不重?沈威還會不會繼續用刑?百裏瑔能否暫時護住她?

他甚至無法集中精神去聽柳搖金接下來的訴說,只能努力擠出一個空洞的微笑。

“朗齊,我犯了一個大錯。”柳搖金想尋找一個依靠的臂膀,但她發現錢朗齊似乎並不願張開懷抱,這感知讓她更加惶然,仿佛站在懸崖邊緣,四下無人,真正的無路可走。

“什麽錯?” 錢朗齊的問話遲了半拍才響起,他的心裏一直惦念著石枕雪,不知那些打人的皂隸會不會手下留情。

柳搖金心亂如麻,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季師回叫我嫁給他。” 這話帶著試探,還有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望。

季師回並不是良配,在錢朗齊眼中,季師回這偽君子比真小人還要可怕。他正思忖著該如何措辭,既能點醒柳搖金,又不至於讓她難堪,吳堅這大個子一陣龍卷風似的撞開門扉闖了進來,道:“少爺,找到那家夥了。正在外頭馬車上綁著呢。”

錢朗齊的眉頭一下舒展開來,喜形於色,道:“那太好了,吳堅,快些帶他去府衙,我馬上就來。”

吳堅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錢朗齊摸摸鼻子,道:“柳掌櫃,我那邊還有件要事要去做,請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就這樣轉身,衣袂帶風,步履匆匆地隨著吳堅離去。房門在他身後洞開,灌入一室暑氣。

柳搖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個被遺忘的擺設。她望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門外,聽著那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冰冷的絕望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終於明白了,自己方才那點可憐的試探與期望,是多麽可笑。在他心裏,莫說是她柳搖金的婚事,便是她整個人,此刻也輕如塵埃。

她的連魂魄都已隨著錢朗齊的腳步聲一同離去,她要去看看,到底是什麽人什麽事,叫錢朗齊這樣牽腸掛肚。

錢朗齊走得很急,柳搖金跟在他們身後,若即若離,好在並t不算遠,錢朗齊停在了衙門口。

竟是為了案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堂外、臉色慘白卻強自鎮定的石枕雪,以及堂上血跡斑斑的松竹安。

又是石枕雪,柳搖金不由得咬緊了牙關。

她將垂在後肩的風帽戴上,悄無聲息地擠入人群中。

錢朗齊已經登入堂中,向著同知大人深深揖,朗聲道:“大人,訟師錢朗齊,受死者張老實委托,為陳老實之死尋找兇手,目前已經找到嫌疑最大的人,請大人準許小人將那疑兇帶上堂來給大人過目,由大人明斷。”

松竹安伏在地上,雙腿處的衣衫已被鮮血浸透,他強撐著不讓自己昏厥過去,耳中聽著錢朗齊與沈威的對話,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沒想到這錢串子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救星。

石枕雪雖然跪在堂外等待施刑,可負責行刑的是與石家兄妹素有交情的皂隸鄭石頭。他如何肯下重手?但上命難違,他只好裝裝樣子,一會兒說棍子不趁手,一會兒又說跪的地方不對,大家都知道他在拖延時間,也沒人催促。石枕雪的二十大板遲遲沒有落到身上。

沈威冷哼一聲,道: “錢朗齊,你這話好沒道理。死人豈能委托活人?那張老實早已魂歸地府,如何能與你立約?我大明律例嚴明,訟師代訟,須有原被告具狀在案,你這無根無據的‘生前委托’,從何說起?簡直是嘩眾取寵,擾亂公堂。”

錢朗齊神色不變,拱手道:“大人所言,是常理,卻非定例。依《大明律》,雖無‘生前委托’之專條,然律法精神,首重實情與仁政。張老實夫妻孤苦無依,中元節慘死江中,若是因為沒有親族代為鳴冤,而使兇手逍遙法外,豈是聖天子與各位老父母官所願見?”

沈威眉頭緊鎖,不耐地擺手:“不要在這裏咬文嚼字。你空口白話,如何證明他委托於你?”

錢朗齊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大人,此乃張老實生前因與鄰人產土糾紛,於小人處立下的委托書契,言明其若遇不測,一切訟辯之事,皆由小人代理。此契有他畫押。雖非直接為此案所立,然足證其對小人之信任依托。且,《大明會典》有載,鰥寡孤獨者含冤,地方裏甲、乃至有德望之士皆可代為陳情。小人身為訟師,受其生前所托,代其鳴冤,正是體恤孤弱、彰明律法之舉,於情、於理、於律,皆無不合。”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更何況,真兇逍遙,不僅使亡者含冤九泉,更是地方治安之一大隱患。小人已掌握關鍵人證物證,若因程序之細枝末節而阻卻追兇之路,豈非因小失大,違背了律法懲奸除惡之本意?”

沈威一時語塞,臉色漲紅,還想反駁:“你……”

推官百裏瑔打斷了爭執,他頭一次站在錢朗齊這一邊:“同知大人,錢朗齊所言,不無道理。律法之設,在於懲惡揚善,伸張正義。張老實既生前有所托付,且他有書契為憑,雖非定制,亦可見情由可原。

沈威臉色鐵青。

在青蚨和宋簡的煽動下,堂下百姓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已從竊竊私語變成了明確的請求:“大人,就讓錢訟師把人帶上來吧!”

“是啊大人,張老實死得不明不白,總要查個水落石出啊!”

“若真兇另有其人,豈不能讓無辜者蒙冤?”

眾怒難犯,沈威深知此時若再強行阻攔,不僅坐實了自己有意構陷松竹安的嫌疑,更可能激起民變。他重重一拍驚堂木,壓下喧囂,咬著牙對錢朗齊道:“好,本官就準你所請!速將你那所謂的疑兇帶上堂來!若你信口開河,本官定治你一個擾亂公堂、包庇罪犯之罪!”

錢朗齊面對威脅,神色不變,從容再拜 :“謝大人成全。” 隨即轉身,對堂外待命的吳堅高聲道:“吳堅,將人犯帶上堂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堂口。身材魁梧的吳堅洪聲應諾,像提小雞一般,押著一個被反綁雙手、神色倉皇、步履踉蹌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那漢子約莫三十多歲,一身市井幫閑的短打裝扮,眼神躲閃,面色蠟黃,一上公堂,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跪在地,頭都不敢擡。

沈威正等著錢朗齊審問帶上來的疑兇,卻見他又繞回到那紙船水燈上,心中頓時火起,更覺得錢朗齊是在故意拖延,甚至可能想借此替松竹安脫罪。他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了錢朗齊的話頭:“紙船水燈又如何?方才已議過,此物雖非松竹安獨門秘技,但他手藝精湛,城中聞名,嫌疑最重。”

說到這裏,沈威腦中靈光一閃,想起自己早已準備的另一著棋。揚聲道:“對啊,本官怎的忘了,此案關鍵,除了物證,更需人證。來人,速將高升紙紮鋪的老板高升帶上堂來,他與松竹安乃是同行,最知根底,可當堂對質,辨明這紙船水燈的關竅。”

人群中那老人捋著胡須低聲道:“壞了壞了。高升與松竹安是同行,常言道‘同行是冤家’,何況誰不知道高升的紙紮手藝粗糙,價錢卻咬得死緊,早就嫉妒松家小哥手藝好,搶了他不少生意。同知大人此刻請這人來作證,豈不是相當於、相當於讓黃鼠狼給雞拜年嗎?”

百裏瑔再一次站起身來:“大人,高升與松竹安是競爭對手,其證詞恐有失偏頗,需謹慎采信。”

錢朗齊則依舊鎮定,他回頭看了看滿臉焦急的石枕雪,反而順著之前的話,對沈威拱手道:“大人既已傳喚高升,小人無異議。正好,待高升上堂,亦可請他一同參詳這紙船水燈之秘密,或許能另有發現。”

沈威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只催促道:“速帶高升。”

不多時,高升被帶了上來。他約莫四十歲年紀,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簇新的綢衫,規規矩矩地跪下。

沈威居高臨下,帶著引導的意味:“高升,你與松竹安皆是紙紮匠人,想必對他的手藝極為熟悉。你且仔細辨認,堂上這盞作為證物的紙船水燈,是否出自松竹安之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