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向誰示威

關燈
6、向誰示威

這一回,衙差們來得很慢。而且是“報喪鳥”霍方剛帶人來的,一見石枕雪,他便將她拉到一旁,低聲道:“雪娘子,剛才推官大人派人去請你,你不在家,原來是在這裏。你可知道,江水下游發現了一艘紙船,上面坐著陳老實夫妻。”

“人還活著呢嗎?”石枕雪忙問了一句。

“嗨,我的雪娘子,都去請你了,人還能活著嗎?”霍方剛說得話糙理不糙,“陳老實老口子坐在紙船上,兩只手合十抱在胸前,穿著壽衣,差點把那些放水燈的人嚇死。屍體已經被運回殮房了。”

作案手法一模一樣,看來這一定又是一起連環殺人案。

“你說什麽?”錢朗齊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並且偷聽到了霍方剛的話,他看起來非常激動,“你是說,陳老實兩口子都死了?是真的嗎?種菜的陳老實?”

霍方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怎麽知道死得是種菜的兩口子?這案子是不是跟你有關啊?”

錢朗齊道:“當然有關,陳老實親筆寫過委托狀,白紙黑字,還有他的手印。如今委托人慘死,我作為受委托的訟師,豈能對此不聞不問?”

石枕雪不知一個種菜的老農如何給他寫委托狀,也不知道陳老實怎麽會有錢請得動錢朗齊。但他既然當著官差的面這麽說,想必也不是謊話,說不定能這也是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將這裏交給衙役,石枕雪特意委托哥哥松竹安照顧可憐的童阿七,她與擡著屍體的衙役匆忙趕往府衙,錢朗齊執意要一同前往。

夜色濃重,錢朗齊緊跟在石枕雪身側,壓低聲音道:“陳老實委托的這樁官司,牽扯到城西的一片菜地。他說有人要強占他的田地,還威脅過他。我本來準備將這個案子交給宋簡,誰知……”

“你的意思是,陳老實夫妻是被人仇殺的?”石枕雪問道,“是誰要搶占陳老實的菜地呢?”

錢朗齊懊惱地搖搖頭:“不知道。他還沒有跟我說,早知道那天就多問幾句了。”

談話間,已至殮房。

陳老實夫妻的屍體並排坐在屍臺上,他們的後背被人用竹篾紮成的架子撐住,所以能保持坐姿。二人與小豆子一樣,同樣是穿著壽衣,雙眼的部位被粗糙的黑色絲線牢牢縫死,嘴裏塞滿了紙錢,雙手合十在胸前。

他們的脖頸處也有深深的勒痕,毫無疑問是被人從背後勒死的。

小豆子瘦小的身軀躺在一旁更顯可憐。據認識童阿七的人說,孩子已六歲,看身量卻如四五歲幼童,可見祖孫二人平日生活十分艱辛。

錢朗齊似乎打定主意要參與到底,賴在她身旁,揉著眉心。“你看這雙手。”他指著三具屍體屍體胸前的手,合十如祈禱狀,“人死之後,手臂豈會這般乖乖地保持姿勢?莫不是被人施了什麽法術?”

石枕雪小心翼翼地觸碰陳老實的雙手。手指冰冷僵硬,已現屍僵之象。她試圖分開那雙手,卻發現它們紋絲不動,仿佛被無形的枷鎖鎖住。

“不是法術,”石枕雪道,“是人為的。你看這裏。”

她指著屍體的手腕內側,那裏隱隱有幾道淺淺的勒痕,顏色發紫,已與屍斑混雜。若不仔細察看,極易忽略。石枕雪剪開屍體的袖口,果然,在手肘彎曲處和手掌根部,各有一圈細微的繩痕,像是用細麻繩反覆纏繞導致的。

“兇手在受害者死後不久,便將他們的雙手強行合十,用細繩或線纜縛住,”石枕雪解釋道,“人死後一兩個時辰內,屍身尚軟,可隨意擺弄姿勢。兇手正是趁此機t會,將雙手固定成合十狀,綁得極緊,以至於皮膚上留下這些痕跡。待屍僵漸起,通常在死後三個時辰,姿勢便徹底定型,即便解開繩索,也不會散開。”

錢朗齊湊近了些,瞇眼細看那些勒痕:“這麽說,兇手對屍身變化了如指掌?不是尋常農夫或市井之人能為。”

石枕雪點點頭,補充道:“不止。觀這繩痕深淺分布,兇手綁縛時極有章法,先從手腕固定,再層層纏繞至指尖,確保雙手緊密貼合,毫不松動。陳老實夫婦年邁,筋骨松弛,更易擺布。小豆子年幼,屍身柔軟,但是手法是一致的。”

錢朗齊攥緊了拳頭:“這兇手心腸歹毒,竟將活人弄成這紙人模樣。雙眼縫死,嘴塞紙錢,雙手合十,是不是學祭河神的把戲!”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石枕雪聽得出是百裏瑔,果然,她轉身間,身著官袍的推官百裏瑔走了進來,身後只跟著丁澤。他先是掃過屍臺上的三具屍體,隨即便看到了緊挨著石枕雪的錢朗齊。

“錢朗齊?此乃官府驗屍重地,閑雜人等豈容擅入?還不出去!”

錢朗齊並沒有退後,反而向前挪了半步,幾乎與石枕雪並肩,拱手道:“百裏大人,在下並非閑雜人等。陳老實生前已委托我作為他的訟師,負責他田地糾紛一案。如今他夫婦二人慘死,於情於理,我都有責任查明真相,為他們討還公道!”

“討還公道?”百裏瑔冷哼一聲,“訟師的本分,在於公堂辯駁,依據律法條文。而勘驗屍身、追查兇手,是官府衙役和仵作的職責。你在此處,只會礙手礙腳,幹擾查案。出去,莫要讓我叫人請你出去!”他袍袖一拂,指向門口。

錢朗齊的臉微微漲紅,顯然也被激起了火氣,但他深吸一口氣,依舊堅持道:“大人,陳老實委托之時,已提及有人強占田地並出言威脅,此案很可能由田產糾紛而起。其中內情,或許只有我知曉一二。我留在此處,或可提供線索,協助大人盡快破案。若因拘泥於規矩而錯失良機,讓真兇逍遙法外,豈非辜負了陳老實臨終所托?這難道就是大人所說的公道嗎?”

片刻,百裏瑔才冷冷開口:“好,就算你是訟師。那我問你,陳老實可曾明確告知你,欲強占他菜地的究竟是何人?”

錢朗齊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他未來得及詳說,不過……”

“既無線索,留你何用?”百裏瑔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這案子絕非簡單的田土之爭,而是三條人命的謀殺重案。你就不必摻和進來了。”

“我……”錢朗齊還想爭辯。

“夠了!”百裏瑔徹底失去耐心,“錢朗齊,本官最後說一次,出去!否則,便以妨礙公務論處!” 一直靜立在百裏瑔身後的丁澤聞聲,上前一步,虎視眈眈地盯著錢朗齊。

錢朗齊看已經毫無轉圜的餘地,便咬了咬牙,對著百裏瑔草草一拱拱手,又深深看了一眼陳老實夫婦的屍體,這才轉身離開。

百裏瑔這才轉向石枕雪,語氣稍緩:“阿雪,驗得如何,可有新的發現?”他邊說邊走到屍臺前,看著那三具被擺弄成詭異姿態的屍體,尤其是在那被粗糙絲線縫死的雙眼和塞滿紙錢的嘴巴上停留許久,臉色愈發陰沈。

石枕雪將自己關於兇手利用屍僵固定雙手姿勢的推斷,以及死因說了一遍。

百裏瑔凝神細聽,沈吟道:“雙眼縫死,意味著‘有眼無珠’或‘視而不見’?嘴塞紙錢,是讓他們‘有口難言’?雙手合十是懺悔,還是祈求?”他猛地擡頭,“這絕非普通的仇殺,兇手是在傳遞某種信息,或者是向人示威?”

“示威?”石枕雪不太理解,“向誰示威呢?向官府嗎?”

百裏瑔緩緩搖頭,輕嘆一聲,眉宇間籠罩著濃重的疑雲:“眼下線索支離破碎,實在難以斷言。死者之中,童小豆年僅六歲,與祖父童阿七相依為命,家徒四壁,與人無爭;陳老實夫婦更是本分到近乎懦弱的人,除了錢朗齊口中那樁語焉不詳的田產之爭,再未聽聞與人結怨。況且,錢朗齊所言是真是假,尚需核實。誰會費盡心機,用如此詭異覆雜的手段,去殺害這樣三個看似毫無價值的窮苦之人呢?”

這疑問,無人能答。

“還有些證物,或許能從中找到線索。” 百裏瑔命人將收集到的物品一一陳列開來:那艘承載著死亡的可怖紙船、從小豆子身上解下的殘破水燈、以及三具屍體上樣式統一的粗糙壽衣。

“松哥經營紙紮鋪多年,手藝在雲間府是數一數二的,對這些行當裏的門道再熟悉不過。” 百裏瑔看與石枕雪商議,“明日請他過來辨一辨,或許能認出這些紙紮的出處,看看是出自何人之手。”

她早已仔細查驗過小豆子身上綁著的水燈,肯定地指向幾處細節:“大人請看,這水燈紮得極其潦草,竹篾削得粗細不均,節點捆綁也毫無章法。更重要的是,它的骨架結構和蒙紙的方式,與我們雲間府本地的慣用手法大相徑庭。制作這水燈的人,極可能是個外來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