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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雙舊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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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雙舊情人

錢郎齊正疼得齜牙咧嘴,驟然對上柳搖金滿是感激的目光,一時間竟忘了屁股上的傷痛,下意識地想挺直腰板,自然是又換來一陣劇烈的抽痛。

石枕雪對這一雙舊情人並不感興趣,徑直走進茶館,找到那名叫做阿成的小二。

可是阿成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警告,對昨天發生的事情一問三不知,別說是什麽灰袍人,就連隔壁客人的長相都推說不記得了。石枕雪本就是個仵作,查案屬於分外之事,他不說,她也沒什麽法子。

錢朗齊則被柳搖金帶進了賬房中,關上門,柳搖金含著盈盈淚水對他一陣打量,舊日的情意在這一瞬如潮水般湧回。

她命夥計立即去找最好的大夫前來診治,還要親手為錢朗齊褪下衣裳,查看傷勢。讓錢朗齊有些受寵若驚,又覺得孤男寡女,本就因為年輕時候的風流往事被人詬病,不能再添話柄,於是忙拽緊腰帶,一手打開房門,將路過的石枕雪一把抓了進來。

“錢朗齊,你是不是欠揍!”石枕雪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氣,立刻抽出骨尺要往他手臂上砸去,轉眼看到柳搖金,這才暫且放他一馬,但還是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那個……”石枕雪很少見到錢朗齊這樣緊張,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住地清嗓子,“石娘子啊,你問出什麽來沒有?我聽你問什麽灰袍人,可找到了?是不是這雲水居的人呢?”

柳搖金懷疑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不斷流連,她總覺得錢朗齊對石枕雪與對旁人不同。

石枕雪扯開他的手,沒好氣的說:“沒有!我什麽都找不出,你是不是很得意?”說罷,向柳搖金微微點頭,算是告別,頭也不回地走出賬房。

錢朗齊看著她離去,心頭莫名一緊,想追出去,卻被柳搖金拉住:“大夫馬上就到,你的傷要緊。”

孫大夫恰在此時及時趕來,幫助錢朗齊解了圍。柳搖金在一旁遞水遞帕,溫柔得像多年前那個多情少女。

石枕雪出了雲水居,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望著街頭人來人往,陽光刺眼,她卻覺得心頭有些涼。雲水居查案無果,雲來客棧又被人群堵得水洩不通,她一個仵作,實在無能為力。她低頭t摩挲著骨尺,又想起百裏瑔。不知此刻他又在何處奔波勞神?

正在出神,忽然感覺腰間沈甸甸的皮囊被猛地一拽,她不假思索,一只手如閃電般探出,扣住了一只臟兮兮的小手腕。

她回過頭,對上一張驚恐萬分的少年面孔,那少年約莫十來歲年紀,頭發枯黃糾結,衣衫襤褸,這叫她想起了桑芽。

“小猢猻,手藝還沒練到家,就敢來摸我的東西?”石枕雪手上稍一用力,那男孩便疼得齜牙咧嘴,卻咬緊了唇不敢哭喊出聲。

“小小年紀不學好。”石枕雪嘆道,“你家父母在哪裏?”

男孩一副聽天由命的好漢樣,擡頭望著天不回話。往常被人抓住不過打一頓就過去了,不曾想石枕雪居然不打不罵,揪住他就準備叫附近的衙役。

男孩情急之下竟尖聲叫嚷起來:“桑芽姐,快救我,這瘋女人要將我送官!”

“桑芽?”石枕雪疑惑地望著他。

就在她楞神之際,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出了多日未見的桑芽,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她卻像是長大了不少,身形依然清瘦,穿著一身還算幹凈的粗布衣褲,眉目間是與年齡不符的沈靜。

“雪娘子,好久不見。”她拱手行了個頗有些江湖氣的禮,“小六子是我手下的人,年紀小不懂規矩,沖撞了雪娘子,是我管教不嚴。我代他向您賠罪,還請高擡貴手,饒他這一次。回去後,我必按幫規嚴加管教,絕不敢再犯。”

她周圍的小乞丐們都向她靠攏,顯然以她為首是瞻。

石枕雪打量著桑芽,心中驚詫更甚。沒想到桑芽居然成了這些小乞丐的頭目,看來這條路她決定走到底了。沈默片刻,她松開了抓著那小乞丐的手,對班頭道:“罷了,既然認識,這次便算了。你們去吧。”

那男孩如蒙大赦,哧溜一下躲到了桑芽身後。桑芽再次對石枕雪道了聲謝,轉身帶著一群大大小小的乞兒,消失在熙攘的街巷深處。

“阿雪,這樣大的日頭,怎麽獨自站在街心?”

石枕雪揉著被陽光刺痛的雙眼回頭,正見百裏瑔的轎子停在街角。他身著便服,只帶了丁澤和趙鐵鎖二人。

石枕雪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迷茫:“大人,我只是在想,這世上為何總有這麽多的苦難折磨?”

百裏瑔靜默片刻,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間。

“世間苦難,恰如暗夜繁星,看似無序,卻自有其軌跡。”他聲音平和,“我們所能做的,並不是盡除黑夜,而是持燈前行,能照亮一隅,便是一隅。”他向前一步,衣袂在風中微動:“雲水居的賬冊我已經命人查閱完畢,那些客人也都一一找來盤問了,你看,這是我繪制的一張圖,標明了每個雅間的客人身份和他們的供詞,只可惜,與那杜子衡最為相鄰的雅間中客人還沒有找到。”

錢郎齊的耳朵最為靈敏,隔著門還能聽得到兩人對話,催促著孫大夫趕忙敷好藥膏,他便竄出賬房,問向柳搖金:“杜子衡雅間隔壁的客人來自何處?你再仔細想一想,我們要比官府早一步找到他們,看他們說些什麽,或許能找到些線索,說不定兇手就在他們之間。”

柳搖金努力回想:“我只記得那幾位客人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不是雲間府口音,哦,是了,我想起來了,有一個客人的背囊上畫了個標記,我當時覺得那標記好看,就多看了一眼。”

錢郎齊高興極了:“快些,快些畫下來。若是能通過這個標記找到那幾人,便是最好了!”

柳搖金看他高興的臉,忙點頭道:“好,我立刻去畫。”

百裏瑔叫人將雲來客棧完全關閉,那些狂熱的戲迷看實在見不到他們的“虞美人”,也就各自散去。

他讓小二另開了一間僻靜客房,重新提審戲班眾人。一番盤問下來,所得信息與先前並無二致。至於那一條吊在梁上的水袖和大紅色的戲服,則是虞菀秋的行頭,這一點眾口一詞,就連虞菀秋都不能否認。

虞菀秋被單獨帶至來,兩人相對而坐,一個是冷面少卿,一個是絕代名伶,一個如霜雪凝成,一個似春水染就,竟似畫中走出來的對影。戲子貌美本是常事,可一個推官生得這般清俊無儔,卻實在罕見,連虞菀秋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站在百裏瑔身後的石枕雪和趙鐵鎖更是覺得眼睛不夠用。趙鐵鎖甚至還想著:若是推官大人去唱戲

百裏瑔對眼前這張足以傾城的臉毫無所動。他語氣平穩無波,開門見山:“你的戲服,一向都是誰收著?又都是誰能拿到呢?”

虞菀秋歪著身子坐在椅子上,沮喪道:“我們這個班子一向管理稀松平常。往常有人歸置衣裳,可那人已經死了,班主也不肯找新人來,就由小安子那小孩子負責。那孩子不太機靈,琴師邱鶴會幫襯些。那些箱子平日就堆放在班主的房間裏,要說誰能拿,那我們幾個是都可以的。”

百裏瑔敏銳地抓住關鍵:“你說負責歸置衣裳的人死了,那人是什麽時候死的?怎麽死的呢?”

虞菀秋擡眼望他,卻見少年推官目光深邃,如淵如海,竟不敢直視。“是這樣的,大人,那人名叫張和尚,是我們在黃崖府唱戲期間死的,他,他是在破廟上香的時候被石頭砸死的。黃崖府也查了幾天,沒查出什麽,就定了個意外身亡。”

李青禾是主動求見推官的。他在廊下與虞菀秋撞了個正著,毫不客氣地側身狠狠撞向對方的肩膀。若是平日,虞菀秋斷不會忍下這口氣,少不得要爭吵幾句;可今日的他卻似被抽去了魂魄,只踉蹌一步,連頭都未擡,便默不作聲地低頭掠了過去。

大人,班主不是被人殺的。”李青禾一進門就非常肯定的說,“他是被青蔓索命了。”

一旁的趙鐵鎖想到班主的死狀,覺得這說法可信,那死法實在太邪了,尋常人怎麽會用這種方式殺人呢?說不定真的是鬼魂呢。

“索命?”百裏瑔眉身體放松地靠向椅背,“你說青蔓索命。青蔓是何人?她又為何非要你們班主的性命不可?”

百裏瑔和石枕雪、趙鐵鎖靜靜地聽李青禾說起春臺班的秘事。

春臺班說穿了,不過是個勉強拼湊的草臺班子,全靠著幾位念舊的熟客捧場,才得以在江南這寸土寸金、伶人輩出的地界艱難存續。虞菀秋生得是俊,眉目如畫,嗓音清越,一招一式也頗具風韻。可僅憑這些,想在遍地錦繡的江南梨園闖出名頭,簡直是癡人說夢。整個班子節衣縮食,常常是演一場虧一場,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直到青蔓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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