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勝負又當如何分說

關燈
22、勝負又當如何分說

“錢朗齊,你既然掌握這樣重要的證人,為什麽不早些說出來!”百裏瑔動了怒,“隱瞞關鍵人證、擾亂司法審斷,該當何罪你自己清楚!”

錢朗齊連忙辯白:“大人息怒,並非小人有意隱匿不報,實是事出突然、情有可原。小人小人深知大人審案最重實證,不敢僅憑片面之詞就斷定周生的身份。小人原本打算,稍待周生神志清明後,細細問明來歷經過,核實無誤之後,再具狀呈報大人。如此方才契合大人公正嚴明、不枉不縱的辦案宗旨啊。”

百裏瑔暫時不打算追究,只是叫他趕快將那周生帶上堂來。

錢郎齊向著堂外高聲喊:“吳堅,吳堅!”

吳堅在外面忙著下註,他下的可不是錢郎齊,而是雪娘子。聽到呼喊,慌忙撥開人群探出身來:“少爺,你叫我。”

“把周生帶來。”

不出一盞茶的工夫,吳堅背著一個沒了左腳的孱弱書生走上堂來。那書生面無血色,一看便是虛弱至極。吳堅將他放下,那書生站立不穩,全靠吳堅攙扶。他目光惶惑地掃過四周,最終定格在跪於一旁的寶蓮身上,想見了可怕的猛獸似的。

“她要殺我,她要殺我啊!”

寶蓮咬牙切齒的看著他,沒有絲毫愧疚:“是,我要殺你,可惜我終歸還是不爭氣,居然叫你逃脫了。你沒死,可我家小姐死了,蒼天不長眼!”

李秀福看不明白,看看叢家夫妻,再看看寶蓮,問道:“是叢家叫你殺了這周生?”

不待叢家人說話,寶蓮搶先說:“不,是我要殺他,沒有人指使我。我家小姐被他害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殺了他,小姐就還是之前那個端莊清白的姑娘。這都是我自己一人所為,與他人毫不相幹!”

百裏瑔也沒想到這案子峰回路轉,陰差陽錯之下居然將最後一塊拼圖拼湊整齊了,便說:“既然這般痛快,那就將你的作案過程一一招來!”

“那日,我假借我家小姐之名,將周生騙到後園佛堂,謊稱小姐有私物相送。他毫無防備,欣然前來。我早已在房梁上懸好麻繩,繩端系著沈重的石鎖。待他踏入屋內,我便扯動機關,石鎖應聲砸下。可我終究力弱,石鎖偏了寸許,只砸中了他左腿。他慘叫著倒地,腿骨被砸斷,他卻舍了這條腿拼死向外爬去。我怕被人發現,竟讓他掙脫後逃走了。”

“第二天,也就是我家老爺壽辰前一天,我瞧見老爺將顧彥昭騙到了祠堂,就來到曹氏的門外敲門,引她前去。待曹氏離去,我就將周生的斷腿拋擲到她房前的高樹之上。”

她冷笑一聲:“我就是要讓李家上下疑神疑鬼、自相猜忌,他們每個人都懷著一肚子鬼胎,一個個算計著我們家小姐的那些嫁妝!這都是他們應得的。”

“可是,那些碎屍塊中為什麽單單少了左腿左腳呢?”石枕雪不解地看向寶蓮,“你為什麽要將顧彥昭的左腿左腳換成周生的呢?”

“我沒有。”寶蓮這個時候確實沒有說謊的必要。

百裏瑔叫人將泥鰍押過來,直接上了刑,泥鰍吱哇亂叫道:“我可不記得是左邊右邊了,那腿腳很新鮮,我,我給烤著吃啦!”

這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犯了酸水,曹氏則直接昏倒在地。倒是李秀福,看起來竟然非常解恨。

“你沒有說實話。”百裏瑔篤定的看向寶蓮,“單憑你一人,絕無可能布下如此環環相扣之局。更何況你一個弱質女子,如何能輕易探明各路消息、制服周生、搬運斷肢、制造恐慌?說,你的同夥究竟還有誰?”

“我沒有。”寶蓮微笑,一縷暗紅的鮮血從嘴角緩緩溢出,“都是我自己做的,我自己……”話音未落,她猛地捂住腹部,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緩緩癱軟下去。

石枕雪疾步沖上前俯身探查。卻見寶蓮面色迅速灰敗下去,氣息變得微弱。

“沒用了。”寶蓮艱難地搖頭,眼神逐漸渙散,“我吃了砒霜,我家小姐也是這麽死的 ,肚子裏像有燒紅的炭在滾。她那時候該有多疼啊,她那麽小的一個人兒,卻是這種死法……”

她最後的目光努力聚焦在石枕雪臉上,斷斷續續地說道:“雪娘子,你來得太遲了,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她……”

石枕雪的手指搭在她腕間,深知回天乏術,只能收回手,一聲長嘆。

是啊,仵作終究不及穩婆。穩婆迎接新生,見證希望;而仵作之手,觸摸的永遠是死亡與悲劇。她眼睜睜看著寶蓮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

“大人,她死了。”

一切,都畫上了句號。

這樁牽扯出數條人命的驚天大案,終於塵埃落定。四條冰冷殘缺的屍體、五條驟然消逝的生命,最終化為卷宗上一行行墨字而已。

石枕雪見過太多死亡,卻從未像此刻這般疲憊。走出大堂,陽光有些刺眼,卻照不進她的心底。真相固然大白,正義似乎也已伸張,然而在這場慘劇裏,無人是真正的贏家。

松竹安到她身邊,心疼地說:“累著了吧?跟我回家歇息。”

錢朗齊卻搖著折扇踱步上前,攔在二人面前:“雪娘子,此案既已了結,你我之間的賭約,勝負又當如何分說呢?”

松竹安不屑道:“錢訟師,若我沒記錯,你端的是訟師的飯碗吧,此番你費盡唇舌,最終卻替一個殺人犯竭力辯白,輸了官司,顏面掃地。是你輸了,還是我妹妹贏了,這還用爭嗎?”

“此言差矣。”錢朗齊合起折扇,竟顯出幾分凜然之氣,“訟師之職,豈在於輸贏勝負?更非為特定之人脫罪。錢某所為,乃是秉承律法t之精神,確保審案過程事事明晰、條條有據,防止冤假錯案,使真相越辯越明,令判決無可指摘。”

“今日結局,恰好證明律法之公正。既懲治了真兇,又彰顯了程序之嚴正。故而,從律法得以伸張的角度看,錢某問心無愧,又何談輸贏?”

石枕雪雖覺錢朗齊這番話冠冕堂皇得近乎虛偽,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起案件確實多虧了錢朗齊,許多關鍵之處都是錢朗齊找出來的。

她略一沈思,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錢訟師以為呢?

周遭早已圍攏起一大群看客,他們方才在賭局中真金白銀地押下了註碼,此刻竟比當事人更為關切輸贏,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屏息等待。

錢朗齊手中折扇開開合合,心中那桿秤顛來倒去地衡量。若認輸,面子上實在過不去;若硬說贏,在場明眼人誰看不出石枕雪才是撥雲見日的那一個?他躊躇半晌,終究只能悻悻然道:“此番便算作平手罷!”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不滿的噓聲。可仔細一想,兩人在此案中你追我趕、各顯神通,確也難分高下。眾人只得自認倒黴,賭註全打了水漂,白白讓那坐莊的柳搖金賺了個盆滿缽滿。

正紛擾間,一個瘦小身影悄無聲息地沿著墻根溜過,被石枕雪一眼瞥見。她疾步上前,握住那孩子的手腕:“桑芽,你要去哪兒?”

桑芽一梗脖子,試圖掙脫:“你管我?雪娘子,你可別忘了,你還欠著我人情呢!”

“你真的還是要回去做乞兒?”石枕雪真心憐惜這個苦命的孩子,“我說過,你可以跟著我,我保證……”

“我才不要!”桑芽尖叫著打斷,她已經不願再信任任何人。

錢朗齊偏偏又湊了上來,不依不饒:“此案雖了,可別忘了還有明大郎狀告崔曇影一樁!那明家酒樓的歸屬,雪娘子,你我終究還得再較量一場!”

正要掙脫石枕雪的桑芽,一聽到“明大郎”這個名字,細瘦的身子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睜大,直直望向錢朗齊: “明大郎?可是椿樹巷後頭柳樹街的明大郎?”

錢朗齊掃了她一眼,心下只當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不耐地撇過頭去,連理都懶得理。

石枕雪想到了什麽,垂下頭來回答她:“沒錯,就是那個明大郎,桑芽,你,跟明大郎是什麽關系?”

桑芽低下頭,眼睛看著鞋尖,不說話。

石枕雪一下想明白了,避開錢朗齊,將桑芽拉到一旁,問道:“你姓明對嗎?你爹莫不是明二郎?”

桑芽的眼睛一下蓄滿淚水,她點了點頭,又慌慌張張用袖口和手背去抹眼淚:“我爹被抓去充軍了,若是他還活著,我也不想再見他。”

“桑芽。”石枕雪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桑芽,你要明白,你不是旁人。你是這樁案子的見證者。推官大人正在重審明二郎殺妻一案,若你心中有未曾說出的真相,現在是時候了。你若願意,我可以帶你去見推官大人,讓你親口將一切說清楚。””

桑芽想了很久,才點點頭。

“少爺!”書童青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快去,快去書院,孟夫子,他老人家不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