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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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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串腳印

石枕雪抖擻精神,跟隨趙鐵索來到谷倉。李家是大戶人家,谷倉比普通農家的宅子還要寬敞,灰褐色的夯土墻足有兩丈高。為了能夠更好的保存糧食,谷倉半地上半地下,陰涼極了。

倉內光線昏沈,僅有高處一扇小窗投下斜斜的光柱。那條人腿就橫陳在窗下,與懸掛的臘腸、火腿混在一處。暗紅色的肉幹與人腿交錯,乍看竟難分彼此。丁澤當真是好眼力,若非他心細如發,這東西怕是要與年貨一同被人咽下肚去。

石枕雪無奈地搖搖頭,兇手似乎非常熱衷於這場“藏屍”游戲,這種惡趣味實在叫人欣賞不來。不知道其餘的屍塊又會被他或者“他”隱藏在何處呢?

丁澤倒是興致盎然,見他們到來,草草拱手,轉身便走,慌忙著去尋找下一處藏屍之地。

趙鐵索急得跺腳:"這廝總這般性急。"只得請石枕雪先查驗屍塊,自己追著丁澤的腳步聲去了。

谷倉中空無一人,想必看守谷倉的下人也被拘走了。石枕雪搬來幾袋糧食墊在腳下,發現人腿切口相對平整,顯是極鋒利的刀具所致。這與前面的發現的屍塊不同,兇手為什麽改變了切割方法呢?

夯土地面上落著一層灰塵,每走一步都會驚起細小的煙塵。石枕雪發現,在丁澤和趙鐵索的腳印之外,還有一個腳印,不過那個腳印不大,並且模糊,更像是某種獸類留下的印記。不過在這個看守不怎麽嚴密的谷倉之中,就算有些小獸隱藏其中也並不是什麽怪事。

她無奈地嘆口氣,嘆息聲在空曠的谷倉中回蕩,倒把她自己嚇了一跳。糧堆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嘻嘻"的輕笑,笑聲尖細,令人毛骨悚然,石枕雪立即抽出骨尺。

"何人在此?"她厲聲喝道。

回答她的又是一聲"嘻嘻",隨後一陣黃沙迎面撲來,石枕雪擡袖遮擋,隱約瞥見一個矮小身影從糧堆後竄出。待塵埃落定,她直起身子,發現身前撒了一地金黃的小米,而那串古怪的腳印延伸到谷倉門外。

石枕雪蹲下身,指尖輕觸小米上的腳印。這印記深淺不一,前深後淺,像是有人倒穿著鞋在行走。她輕輕一笑,這分明是有人裝神弄鬼。不過t這人究竟是誰呢?

將那條人腿取下,仔細包裹好,石枕雪便回到靈堂向百裏瑔覆命。

百裏瑔輕頷首,尚未來得及詳問,門外已有人疾步而入,行禮之後高聲通傳:“平知府大人到!”

話音未落,便見一身青色雲雁補服的知府平大人搖扇而入。平知府名叫平之衡,中等身量,不胖不瘦,臉上總是面帶笑意,口中連連道:“哎呀呀,百裏推官風塵仆仆到任,上任頭一天就親自來這裏審案,實在辛苦。不過此案尚無定論,怎好將李員外一家盡數扣押呢。李秀福雖有嫌疑,然亦忠厚良民,在家候審便可。”

百裏瑔眼皮微掀,尚未出聲,平知府已近前握住他的手臂,熱絡道:“早就聽聞百裏推官風采不凡,盼望你早些上任,幫助我雲間府治理。衙門早備薄酒,還命人特制鱸魚膾,特地為推官接風洗塵。來來來,此處陰冷,不宜久留,不若隨本官回府一敘。”

百裏瑔微一側身,避開這不速之請,面上依舊溫雅,語氣卻冷淡:“平大人言之有理,然命案未清,百姓惶惶,下官實難分身。”

“推官若無空,本官豈非白備了這滿堂酒宴?”平知府仍舊笑著,話語卻已暗藏施壓之意。

石枕雪站於一旁,眉心微蹙,她素來知道這位平大人最擅長和稀泥,看看來今天也是要將這樁命案大事化小。

百裏瑔微頓,終是拱手一禮,道:“既然平大人盛情相邀,百裏自不敢拂逆。然此案未竟,還請趙捕頭封鎖李宅前後門,不得一人擅離。屍首明晨再驗,疑點一一再審,務求還真相以公論。”

“那是當然,當然。”平知府打著哈哈笑道,“趙鐵索,這裏交給你了。”又轉回百裏瑔,“明日再審也無妨,今夜只飲三杯,不談公事。”一轉眼間看到石枕雪,道:“雪娘子也在,這是得了什麽寶貝?”

石枕雪端端正正行個禮:"不過是些腌臜物,怕汙了大人的眼。"

“雪娘子,把你那寶貝放下,咱們一塊喝一杯,可好?”平知府這人雖然圓滑得像個泥鰍,倒是沒架子。

石枕雪推辭道:“小人不善飲酒。”

平知府倒也不強求,抓著百裏瑔便走。“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丁澤還沒有完全尋找到剩餘的屍塊,有些不甘心地跟在百裏瑔身後離去。

趙鐵鎖看看外頭的天色,輕聲提醒:“雪娘子,天黑路滑,您也早些回家吧。”

石枕雪點點頭,心頭卻總縈繞著一股不安。她回頭望了一眼李宅黑黢黢的院落,燭火搖曳下,那些雕花窗欞投下的影子宛如鬼爪,張牙舞爪地攀附在墻上。不知剩餘的屍塊隱藏在這宅院的何處。她壓低聲音道:“趙大哥,這宅子裏有些蹊蹺,您要小心些。”

撐開油紙傘,踏入雨幕之中,這才發覺自己腹中空空,餓得幾乎發慌。早晨只匆匆吃了一碗餛飩,一整天下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好在家裏還有哥哥,想必他已經做好飯等她回去呢吧。

剛走到椿樹巷口,夜風裹挾著雨絲斜斜撲來,石枕雪側身避了避。一道溫婉的聲音從明家酒樓中傳來。“雪娘子,你累了一天了,來用些酒菜再回家歇息吧。”

石枕雪循聲望去,只見明三嫂站在檐下,手裏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她纖肩微縮,身形消瘦,一雙眼睛裏帶著未散的憂意。

石枕雪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三嫂,你回來了?今日告狀,結果如何?”

明三嫂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像是怕她拒絕似的,將她往酒樓裏帶。“你也嫌棄我是個不祥之人嗎?”

石枕雪收起傘,抖了抖水珠,笑道:“說起不祥之人,你能比得過我麽?我可是每天都與死人打交道的。”

兩人相視一笑,笑意中卻各藏心事。

明家酒樓本已歇業月餘,今日桌椅板凳重新擺了出來,塵灰盡拭。窗前一張木桌擦得光可照人,桌上已擺了幾樣家常小菜:醬爆茄子、蘿蔔燉肉、砂鍋豆腐、炒豬肝,還有一盤子鴛鴦餃。

燭光暖黃,將雨夜的清冷隔在了門外。

石枕雪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她低頭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明三嫂將她按到桌邊,遞上筷子:“快吃吧。我沒有你的本事,接生、驗屍、查案、斷命,你比男人還要有用。我也只會做點粗茶淡飯謝你。”

石枕雪也就不再客氣,邊吃邊問:“怎麽樣?府衙有沒有接下案子,他們怎麽說?”

明三嫂輕嘆一聲,苦笑道:“我們都忘了,他們明家是軍戶,明大郎還在軍籍,他們不歸官府管,要告去衛所,可是大郎的岳父就是鐵崖衛的蕭千戶,他怎麽可能不偏袒他的女婿呢?”

石枕雪啪地一拍桌子:“衛所又怎麽了?他們當兵的就能不講法理?”

明三嫂為石枕雪的碗中夾了一筷子豬肝,柔聲道:“我本就是個外鄉飄零來的人,蒙三郎不棄,一片真心垂憐,執意要娶我為妻。我從小孤苦伶仃,嘗盡了人情冷暖,本以為老天開眼,終於得了個安穩的歸宿,有個遮風擋雨的家。不想天意弄人,短短半年光景,三郎就染了要命的急癥,撒手去了。”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眼眶微紅,“想來,終究是我福薄命淺,承不住這份好。不過,”她擡眼看向石枕雪,“我能結識雪娘子,得你這般真心相待,傾力相助,也算是我這苦命人生裏最幸運的事了。我想過了,你說得對,人死不能覆生,眼淚流幹了日子還得過。我如今只能靠自己立起來活下去。這酒樓,是三郎留下的念想,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我定要重新開張,把它撐下去……”

話音未落,只聽“哐當”一聲響,虛掩的房門被人從外推開,冷風裹挾著潮濕的雨氣直灌進來,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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