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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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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從天而降

管家壯著膽子走進來,看見又多了一具屍體,嚇得面色慘白。“又、又死一個!”說罷扭頭就跑。

石枕雪判斷說:“這人想必就是失蹤的車夫。他身體粗壯,臉上皮膚黝黑粗糙,手指指節粗大,絕不是什麽公子少爺。”

“偏見!”雖明白石枕雪的推論極為合理,錢朗齊卻還是嘴硬,“你這就是赤裸裸的偏見,以貌取人。怎麽,讀書人就不能身體粗壯,皮膚黝黑,指節粗大?”

石枕雪連眼皮都沒擡一下:"錢訟師若有高見,不妨直說。"

"這不明擺著嘛!"錢朗齊一撩衣擺,蹲在石枕雪身旁,"此人說不定是個隱居山林的狂士,日日砍柴打獵,故而體格健壯。"他抓起死者的手晃了晃,"這繭子嘛,可能是常年握筆所致。你不知道,有些書法大家就愛用特制的狼毫,磨得滿手是繭。"

"錢訟師果真是一張利嘴染白為黑! "石枕雪冷笑一聲,從死者腰間解下一塊木牌,"'李府車馬'四字,錢訟師作何解釋?"

錢朗齊絲毫不顯尷尬,反而撫掌大笑:"妙啊!這不正好證明在下所言非虛?這位仁兄定是厭倦了功名利祿,甘願隱姓埋名當個車夫,體驗民間疾苦。"他搖頭晃腦地吟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話音未落,李秀福跌跌撞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李員外,你來看看……"石枕雪話音未落,李秀福突然"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這場面倒讓石枕雪和錢朗齊都怔住了,兩人頭一回對視,這是唱得哪一出?

"雪娘子救命啊!"渾濁的淚水順著李秀福肥厚的臉頰滾落,"求您和錢訟師大發慈悲,救救我們李家全家。”

錢朗齊眼中精光一閃,像是聞到銅錢的味道,俯身靠近,嘴巴湊到李秀福耳邊,低聲說 :“人是你殺的?無妨。”折扇一展,遮住嘴,“只要銀子到位,本訟師包你脫罪。””

“不!”李秀福擺著雙手,“我沒有殺人,那只腿是從樹上落進院子的,我不知道哪裏來的,是從天而降,從天而降啊!”

石枕雪和錢郎齊這才意識到李秀福所說的是另外一回事。

“你是說,從天而降了一條人腿?”石枕雪站起身,凝眸看著李秀福,“在何處,帶我去看。另外,立即派人報告官府,你們李家短短一天竟然出現三具屍體,怎麽也不可能隱瞞下去了。”

“三……三具屍體?”李秀福豎起三根手指在眼前,眼珠幾乎瞪出眼眶,“哪裏來的三具,雪娘子,明明只t有兩個,不是算錯了吧……”

錢郎齊嘆口氣站起身,可惜的說道:“今天的魚翅宴是吃不上嘍。”說罷手腕輕轉,扇尖斜斜往床下一引,像牽線木偶般引著李秀福的眼睛看向床底,“您瞧那裏,眼熟嗎,可認得你女兒床底下這男人是誰?”

李秀福欠著身子往前一看,“啊”的叫出聲來,癱軟在地。“張富,他,他死了!”

石枕雪囑咐一聲:“莫要搬動屍體,我還要回來繼續查驗。”便擡腳出門,一路打聽來到李家的二進院子。

這院子住的是李秀福夫妻,院中種了一棵香樟樹,樹冠如巨傘撐開,遮住半邊院落。一截血肉模糊的小腿橫陳在石板路上,暗紅的血跡在青石縫隙間蜿蜒成細流。七八個下人遠遠圍著,卻沒有人敢上前一步。

石枕雪環顧四周,朗聲問道:“這截腿骨是從何而來?是誰第一個發現?”

“是我。”曹氏顫抖的說著,在侍女的攙扶下,從屋子裏緩步走了出來,她臉上淚痕未幹,方才竟被嚇哭了。

管家跑得渾身是汗,忙上前來介紹:“雪娘子,這是我家夫人,方才被這……這東西嚇得差些昏死過去。”

石枕雪看著李夫人,卻是一怔,這位李夫人太過年輕了一些,不過三十歲模樣,長得很是秀美,雖是續弦,但配那五十開外的李秀福,著實不相稱,乍看竟似父女一般。

“李夫人,這截小腿真的是從天上而來?”

曹氏微微點頭,捂著胸口道:“是的,我……我正準備去靈堂,剛一出門,卻不想這……這東西就砸到了傘上,若是今日沒有下雨,沒有撐傘,豈不是,豈不是就砸到我的頭上了嗎?”說到這裏,曹氏再一次嚇得痛哭起來。

石枕雪不再多言,從皮囊中取出手套戴上,拿起斷肢仔細查看,卻見斷面參差不齊,顯是遭巨力撕扯所致。皮肉外翻處可見森白骨茬,斷裂的血管像蚯蚓一般蜷縮著。她指尖輕壓肌肉,觸感竟還帶著餘溫,顯然死亡未超一個時辰。

腿骨修長、筆直,骨體粗壯,這截小腿的主人,生前必定是個體態挺拔、下肢強健的男子。不過遺憾的是未見腳部,不能發現更多線索。

她擡眼看看高大的香樟樹,除下手套,叫人搬過梯子,攀爬上樹,在樹枝之間尋覓,果然看到一根較為粗壯的樹枝和幾片葉片上沾有血跡。顯然方才那斷肢就被人放在樹上,風過枝搖,恰恰好落到了李夫人的傘上。

可是那人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截斷肢又屬於誰呢?

“石娘子,身手如此矯捷。”討厭的聲音再次響起,錢朗齊站在樹下,仰頭看著石枕雪,似笑非笑,“特來向石娘子告辭,順便與石娘子打個賭,看咱們誰能找出這其中的蹊蹺吧。”

石枕雪無意與他糾纏,更不屑與他賭鬥,她撥開枝葉,探出臉來,垂眸道:“你是訟師,我是仵作,道不同,何來打賭之說?”

錢朗齊卻搖頭道:“非也,石娘子這話就有些不講道理了,既然李員外請你我,又請了你,這分明是擺下擂臺要咱們分個高下。我們設下三日之約,三天之內,誰率先查明此案便送給對方二十兩紋銀,請問石娘子意下如何?”

石枕雪冷道:“人命關天,豈是銀錢能夠衡量?我石枕雪絕不以此下註。”

“既是如此,那石娘子畫出個道道來,我錢朗齊絕對奉陪到底。”

李秀福在下人攙扶下也湊近過來,渾濁的老眼和其他家仆的目光,都沈沈地壓在石枕雪身上。她被架在火上,若退,便好似怯了這訟棍。

石枕雪深吸一口帶著血腥氣的空氣,道:“好,賭便賭。誰若輸了,從此洗手,永不沾此道。錢朗齊,你敢是不敢?”

錢朗齊的笑驟然僵住,他沒料到石枕雪會拋出如此不留退路的賭註。這一瞬間的他,又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回過神來,他拿扇子輕輕敲打著掌心,暗自盤算。

“賭了!石娘子畫下的道,錢某接了。三日為期,輸者,金盆洗手,就此絕跡於本行當。李員外,” 他微微側頭,看向目瞪口呆的李秀福,“還有諸位,可都聽清了?今日你們便是見證。”

他覆又仰頭,對著樹上的石枕雪略一拱手,說不清是施禮還是挑釁,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走去。

新任推官走馬上任,頭一樁案子就是一門三屍,百裏瑔自然要親臨案發現場查驗。

李員外夫妻因驚嚇過度,各自臥病在床,只能由管家前來迎接。

百裏瑔一襲靛青色官袍,襯得他愈發面如冠玉。翻身下馬,動作幹凈利落,引得圍在李家門外看熱鬧的姑娘們一陣臉紅心跳。誰都沒想到這位推官大人不僅年輕,而且俊美至極,管家也是怔了一怔,才上前施禮。

待聽說仵作雪娘子早就來此,並且正在後院忙碌著查驗車夫張富的屍身,百裏瑔便說:“先帶本官去一趟後院。”

管家忙在前帶路,一路引領著推官大人與一眾衙役穿過庭院,剛一走進後院,便聽得一聲淒厲的慘叫聲,百裏瑔身邊的護衛丁澤率先沖了出去,循著聲音找到了慘叫的來處。

其餘衙役也紛紛拔出佩刀,緊隨其後。

慘叫聲來自後院廚房。當百裏瑔趕到時,護衛丁澤已將一個中等身材的男子按倒在地。那人面如土色,褲襠濕了一片,渾身抖若篩糠。

廚房內熱氣蒸騰,一口大鐵鍋架在竈上,正冒著騰騰熱氣。幾名廚娘擠在角落,臉色慘白,其中一人已經昏厥過去。

"怎麽回事?"百裏瑔沈聲問道,目光落在那口冒著煙的鍋上。

"鍋、鍋裏......"一個年長些的廚娘指著鐵鍋,牙齒打顫。

管家此時才氣喘籲籲地趕到,扶著門框幾乎站立不穩。

班頭趙鐵索將刀插回刀鞘,走到竈前,這位班頭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將鐵鍋從竈上端下,小心放在地上。

"大人,"他壓低聲音,"您看這鍋中......好像是一只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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