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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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碎片

假期即將結束。

聞鈞在與餘思安分別的一周裏,幾乎走遍了主城區的大街小巷。

那條將新島一分為二的河道成為聞鈞心底隱秘的界線。

偶爾聞鈞也會沿著橋朝河對岸走,不自覺地期待能夠見到餘思安。

可一旦意識到這一點,聞鈞便又會退卻,刻意避免一切與對方相遇的可能。

或許是心理作用,聞鈞從未對這座城市感到陌生。

無論是大雪掩映間透著暖意的櫥窗,還是冬日裏無人的海濱。聞鈞走到哪裏,都會油然而生一種熟悉感。

更令聞鈞困惑的是,他會在海岸的礁石邊想起餘思安,會在經過路旁的餐廳時想起餘思安,會因花店盛開的花簇想起餘思安,甚至會在穿過超市貨架時想到餘思安。

聞鈞不明白這樣的情緒因何而起,就好像他早已和餘思安一起,在新島度過無數個日夜。

新公寓在一所學校附近,往前是市區,隔條馬路便是公園。

聞鈞在這些天習慣了去公園裏坐一陣。

榆樹尚未生出新葉,剩下枝幹空落落朝天際蔓延。

分明了無生機,可每次來到這裏,聞鈞總會莫名感到安定,仿佛能夠預想到眼前的樹林在春日裏枝繁葉茂的景象。

草坪邊有把長椅,聞鈞一邊思索著這些天的反常,一邊茫然地跟著直覺走近。

他沒有坐在中央,而是等待什麽人似的,空出了左半邊。

眼前的景色和偶然閃過的片段總讓聞鈞覺得古怪。

線索不斷出現又消失,始終沒能帶來明確的答案。

心底有道聲音自飛機降落新島的那刻便開始催促聞鈞撥開迷霧。

可是還差一個契機。

只差一個契機。

“聞鈞?”

“聞鈞!”

已經是第三次有陌生人用這樣熟絡的語氣和聞鈞打招呼了。

甚至沒等聞鈞回頭,那人便過分熱情地坐到聞鈞身邊,大大咧咧往聞鈞肩上錘了一拳。

“真是你!回來怎麽都不說一聲?”

聞鈞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幾眼。

這次是個國人,穿得隨性,留著中長發,細聽還能聽出對方帶點北方口音。

奇怪的是,明明從未見過,對方卻說出了聞鈞的名字。

“剛回來沒多久。”

聞鈞不想錯過揭曉謎底的機會,順著對方的話說了下去。

那人似乎沒看出什麽端倪,接著問:“就你一個人?思安呢?”

捕捉到‘思安’兩個字的瞬間,聞鈞的神情幾乎無法掩飾地一怔。

身體要比記憶更快蘇醒,心跳頃刻間便開始無序地搏動。

那好像預告,變成某種鮮明的征兆。

聞鈞感受到來自自身的反常,木訥地擡手,隔著大衣輕觸心口。

胸腔內的震蕩就在這時通過指尖流經四肢百骸,融進奔流的血液,似要喚醒什麽,迫不及待攪亂思緒。

聞鈞一時失神,脫口而出:“不知道。”

對方還以為他開玩笑,仍是輕松的語調,說:“不知道?你會不知道思安在哪?”

身邊的青年一派爽朗,聞鈞的神色卻不明了。

他沒有再將話題進行下去,而是盯著地上的枯葉,抽離地沈默起來。

“……你這是什麽表情?”見聞鈞的反應,青年漸漸收斂了笑意。

“吵架了?”對方試探著問了一句,語氣中又仿佛不認可自己給出的假設。

“算是。”

聞鈞答得簡略,青年卻愈發不可思議。

“這麽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們也會吵架。”

“什麽?”聞鈞反問。

一時間,對方的表情甚至稱得上震驚。

然而與聞鈞的不解相比,那點震驚幾乎能夠忽略不計。

兩人面面相覷。

沒等青年捋清當下的情況,聞鈞口中便又蹦出一句更令他費解的話。

“我和餘思安認識很久了?”

“……?”

青年不知該怎樣回答。他楞了幾秒,隨後神情嚴肅地將手掌覆上了聞鈞的額頭。

“也沒發燒啊,這是在說什麽?”青年喃喃道。

“我和餘思安是什麽關系?”

“情侶啊。”

此話一出,氣氛更是古怪。

青年等不來聞鈞的回應,尷尬地沈默一陣,戰戰兢兢繼續道:“哈哈,你在演吧……”

時間已近傍晚,暮色彌漫,林間依稀聚起冬夜寒冷的霧氣。

聞鈞蒼白一張臉,影影綽綽映在燈下,眉眼間滿是難以置信,以及對所有線索一瞬破解的恍然。

為什麽總是想要靠近餘思安,為什麽總會閃過不曾經歷的片段,為什麽會對新島感到熟悉,為什麽會為餘思安的失落而心軟。

聞鈞楞在原地,一言不發。

但哥哥又是怎麽回事?

要和餘思安結婚的,難道不是哥哥嗎?

想到這裏,劇烈的暈眩感又一次在聞鈞腦海中爆發。

那帶來連鎖反應,讓聞鈞持續地反胃與心悸。

聞鈞難以抑制地開始幹嘔,全然褪去血色,哪怕在暖色燈火下都呈現出掩不去的病態。

“聞鈞?你怎麽了?!”

青年慌忙摻住聞鈞,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機,找到了餘思安的號碼。

“欸,你等等,我給思安打電話,你別嚇我啊。”

電話沒能撥通,手機裏只傳來機械的提示音。

青年在語音信箱留了言,又打開微信,正準備給餘思安發消息,卻巧合地看見實驗組的群裏提起了對方的名字。

[思安怎麽突然決定去法國了?交流要三個月吧。]

[我看他匆匆忙忙就走了。]

[你怎麽不勸勸他,那活動又沒什麽寫進履歷的必要,這下純純當牛馬去了。]

看到這裏,青年單手握著手機,飛快打下一行字。

[思安不在新島?]

[今天剛走,上午的飛機。]

新島與戴高樂機場間沒有直達航班,至少經歷一次轉機,哪怕再怎麽趕時間,餘思安此刻應當也還是置身萬米高空。

青年無奈,收起手機,看了眼弓著背坐在長椅上的聞鈞。

“好點了嗎?我送你回去?”

兩人一路無話。

直到汽車在餘思安的庭院外停下,青年這才開口。

“聞鈞,醒醒,到了。”

聞鈞實在頭暈,迷迷糊糊在路上睡了一陣,像是夢見什麽,又仿佛無數虛影飄忽掠過,就連幻覺都沒能留下。

他聽見聲音,遲鈍地睜開眼。

思緒來不及收束,半晌才意識到這並非是在公寓樓前。

“我不住這裏。”

聞鈞望向窗外的檸檬樹,燈帶不知在何時被餘思安摘掉了。

他後知後覺註意到從駕駛座投來的目光,震驚之餘是不加掩飾的探究,似乎要比聞鈞更早解開謎團。

“我送你?”

“沒事,我自己回去。謝謝……謝謝你。”

聞鈞說不出對方的名字,在‘謝謝’兩個字之後尷尬地停頓。

直到此刻,青年才真正確信聞鈞先前的所有反應都並非玩笑。

聞鈞的態度過分生疏,哪怕有所掩飾,也足夠青年看出這是面對陌生人的方式。

“聞鈞,你知道我是誰嗎?”青年認真起來。

聞鈞猶豫片刻,到底還是搖頭:“抱歉。”

“……思安知道這件事?”

“嗯。”

混亂的思緒不足以支撐聞鈞過度思考。

於他而言,餘思安本該是哥哥的戀人。

可一切的外部信息都在反覆向聞鈞強調,或許是他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現實與記憶的割裂讓暈眩感持續不散。

聞鈞強忍不適下了車。

踏上步道的瞬間,無數畫面潮水般奔湧而來,頓時天旋地轉,眼前揮不去的都是餘思安的身影。

聞鈞楞在原地,驀地回憶起餘思安和他一同走進門廊的樣子。

烏黑碎發貼著皮膚,在開門時從衣領外露出一小節細白的後頸。

可那依然只是碎片。

如電影特寫般放映,無法讓聞鈞將自己與之聯系在一起。

聞鈞無措地往回看,見青年坐在駕駛座上,探究中更添了幾分擔憂。

對方扶在方向盤上的手握緊了,猶豫片刻,說:“我是宋致言。你應該有我的微信,需要幫忙可以聯系我。”

“好。”

“還有。”宋致言頓了頓,“你最好和教授說一下情況,我覺得你現在這個狀態其實不適合這麽早回來。”

宋致言說罷,升起了車窗。

聞鈞看著那輛車駛遠,站在傍晚的坡道上,茫然地放空。

夜風吹得檸檬樹沙沙作響,一樹的枝葉在新島寒冷的冬季裏愈發突兀。

聞鈞嘗試去描繪‘哥哥’,可無論怎麽努力,無論以怎樣的方式去回憶有關‘哥哥’的細節,腦海中也僅有一個被命名為‘哥哥’的空殼。

聞鈞後知後覺意識到,他甚至不知道‘哥哥’的名字。

一直以來的熟悉感似乎終於有了答案。

為什麽他會和餘思安照片上的‘哥哥’那麽像,為什麽會那樣熟稔地接下餘思安的吻。

一切並非毫無來由,而是那原本就是屬於聞鈞的過往。

聞鈞拿出手機,進行最後的驗證。

打開密碼儲存,裏面赫然出現了另一個不曾被聞鈞發覺的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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