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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個雇主 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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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個雇主 請自重

雨還在下。

江洄坐在客廳裏簽完了那份紙質合同,並對遞上紅茶的老管家笑著道謝。她擡眼看向對面的默藍先生——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黑,只有衣襟別著一朵白色的雛菊。

“您出門是為了周一的悼亡會嗎?”

默藍先生低低應聲:“嗯。”

老管家笑著在一旁替他補充:“正好回去的路上收到了您要來的消息,先生就說先不回去了,直接到機場接您一起回家。”

江洄再次不好意思地笑:“真是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默藍先生說。

他和江洄相對而坐了一會兒,顯而易見地不自在起來。還是江洄主動問他:“我住在哪裏?”

他才松了一口氣。

立即起身讓老管家領她去看房間,他自己卻匆匆上樓進了畫室。像是落荒而逃。

江洄困惑地跟在老管家身後:“默藍先生還是這麽不習慣有生人來往啊,我還以為我們已經見過幾面了,至少要比第一次見面好得多。”

“不是您的原因,是地方不對。”

老管家安慰她:“先生每次坐在會客廳,都有種如臨大敵的感覺。如果是在他的畫室交談,就會安心很多。”

說著就把江洄往樓上引。

“三樓的房間除了先生的臥室,都被改造成畫室和書房了。本來想給您收拾一間空房出來,但裏面東西又雜又亂,恐怕要幾個星期才能歸置好。但二樓和四樓都還有客房,您看住哪兒比較方便?”

江洄便挨個去看了各個房間的朝向,順便比較了一下和默藍先生臥室的距離。

最後她站在二樓朝南的一個房間的露臺上,遠遠望向對面那條街道最近的一棟別墅。別墅的花園裏有個年輕人正彎著腰修剪花枝。

她註視著那個人:“他就是您之前談到的那個作家嗎?”

老管家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誒,就是他。今天早上才來拜訪過,送他自己烤的點心。還有一封邀請函,說是幾天後又要辦文學沙龍,特意請先生賞臉去參加。”

江洄點頭。

她來之前特意在星網上查過這人的資料,只有兩行作品集,沒什麽榮譽與獎項傍身。

“他似乎在聯邦外很出名。”

言下之意,在聯邦只是籍籍無名之輩。

老管家搖搖頭回答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先生不大喜歡這個人,說他看著面相不好。還尤其叮囑我不能收他的東西。況且……”

他和江洄交換了一個眼神:“最近是特殊時期,總是要防著些來歷不明的人。”

“您說的對。”

江洄離開了露臺,告訴老管家:“就這間吧。我計算過,默藍先生臥室的露臺在我左上方,畫室在我右上方。要是有緊急情況,我從外面爬上去是最快的。”

而且還能方便監視對面的可疑人物,視野沒有高大的植被與遮蔽物。

“我這就讓機器人幫您把行李送進來。”

他笑呵呵地離開了。

“好的,謝謝。”

江洄一個人在房間裏轉了幾圈,熟悉了構造之後給備註是“L”的聯系人發了信息。

【已順利抵達。】

對面隔了十幾分鐘才回:【1】

看見回覆,江洄立即熟練地把聊天記錄刪掉,繼續讓“L”在通訊錄裏躺屍。

恰好這時候機器人滑進來,顯示屏閃過紅光,提醒她行李已經送到。除了她的行李,機器人的另只手還端著茶盤。

“是給我的嗎?”她伸手去接。

機器人一板一眼地拒絕了她:“是先生的紅茶。”

江洄覺得它說話的語氣很有意思,就笑起來:“那正好讓我去送吧,我要去了解一下三樓房間的構造。”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幫助。”

機器人再次一板一眼地拒絕了。

它轉身一路發出“滴滴”聲,先她一步爬上三樓。

江洄看著它習以為常地停在畫室門口,敲門,並且聲音不高不低地喊道:“先生,您的紅茶。請開門。”

也不知道默藍先生是不是太沈浸了,竟然一時沒有反應。

語音連續重覆了幾遍,門才匆匆忙忙被打開一道縫隙,卻連人影都沒見。只有一聲敷衍的吩咐:“放在那兒吧。”

江洄站在畫室門口朝裏張望,沒有徑直走進去打擾他。

機器人不疾不徐進去,把茶盤放在一張小桌上。但是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勤快地撿起地上被丟得亂七八糟的顏料盒,以及被團得皺巴巴的廢紙。

它無聲無息地開始了清潔工作,甚至從自身通氣孔釋放出空氣清新劑。

看了會兒,江洄不好意思幹站著,也上前幫忙。

然而,機器人還是顯示屏閃著兩點紅光:“謝謝,還是我來吧。”聲音雖然不算大,但在寂靜的畫室裏分外清晰。

默藍先生一下被驚醒。

他回過頭,下意識站得筆直,似乎對被她看見淩亂的環境而窘迫。

“有什麽事嗎?”他飛快地朝她掠過一眼,便撇過頭。

江洄也對自己無意打擾了他而感到歉意。“我想看看您經常待的幾個房間,可以嗎?”她問。

“……可以。”

他回頭看了眼畫板稍微猶豫了一瞬,但還是答應了。

或許確實像老管家所說,在三樓自己最熟悉的環境,默藍先生要自然許多。不僅不會躲躲閃閃,甚至還能主動引出話題,和她聊上兩句。

機器人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們,一路走,一路清理灰塵。

這其實是一款比較舊的型號了,即便是江洄家裏的家政機器人都要更加先進,並且具有更好的互動功能。

此外,清水別墅占地面積不小,卻沒有安裝AI系統,甚至連監控都沒有。這在習慣了AI無處不在的江洄看來,有些令人在意。

大概是擔心隱私洩露吧。

她想,現在還是有一部分人對過分的生活智能化持有懷疑的。尤其近年不斷有人工智能覺醒的風波。抱有一定警惕心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該做的建議還是得說。

“您或許可以在走廊的轉角放幾個監控攝像頭,這樣也不會影響日常生活。”

好說話的默藍先生卻難得堅決拒絕了。

“不,”他皺眉說,“很抱歉,我不希望我的家變成那樣。我在這裏住了好幾年,一直很安全。你不用太擔心報紙上的事。”

江洄微妙地沈默了。

一般死得快的炮灰都喜歡這麽說。

不過她也沒有勉強他。

畢竟就連雇傭保鏢的決定都是莫裏斯家族施壓、老管家老淚縱橫地相求,他才勉為其難答應的。

如果不是默藍先生足夠挑剔,並且再三聲明只接受Beta,站在這裏的就不是江洄,而是某個九區調來的現役Alpha軍官了。

江洄對於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還是很慎重的,並不想開頭就得罪雇主。

因此她只是笑了笑:“好吧,我相信您。”

“但也請您相信我,”她望向默藍先生,認真地和他商量,“如果後面發生意外,希望您可以支持我的決定。”

默藍先生略思索了須臾,低聲答應下來:“我會的。”

江洄對他的笑容就真誠多了:“謝謝配合。”

接下來又去看了默藍先生的臥室——沒什麽特別,裝修風格和清水別墅如出一轍的典雅覆古,臥室裏也沒有可藏人的死角。

唯獨一點。

露臺正對著作家的花園。

反言之,作家完全可以在他家用望遠鏡或是無人機,透過露臺監視到默藍先生的一舉一動。

甚至可以直接狙擊。

不過,根據前三則案例,這大概是個有惡趣味的兇手,並不完全為了殺人而殺。總喜歡把死亡場景布置成一場喧嘩的戲劇。

狙擊這種幹脆利落的方式可能性不大。

默藍先生見她若有所思地轉身離開,慢一拍地跟在她身後,問她:“還有什麽需要看的嗎?”

“這棟房子裏有密道嗎?”

他:“沒有。”

“您確定?”

“是的,我搬進來前已經找人看過了。墻也都是實心的,沒有夾層。還有各種鑒定,結果也都顯示綠色。”

江洄上過相關方面的課程。

這種鑒定可以有效防止住一段時間後突然在墻裏面發現屍體。對二區這些貴族的房子,尤其適用。

“那暫時沒有問題了。”

她對著默藍先生頷首,表示自己就不繼續打擾他獨處了。

“不打擾,是我麻煩你了。”

默藍先生送她下樓梯,然後轉身回畫室。

機器人沒有和江洄一起離開,反而重新倒了杯紅茶把之前那杯換掉了。它等著默藍先生抿了一口,示意它沒有問題,才默默關門離開。

江洄站在樓梯拐角收回視線,慢悠悠下了樓。

她一個人坐在房間無所事事,幹脆趁空把自己的掌紋錄入脈沖手槍。這樣,這把手槍才算正式屬於她的了。

興致勃勃把槍拆了又裝,直到晚間老管家才來敲門,請她出去用晚餐。

用過晚餐,江洄正要回房間,卻被默藍先生突然叫住。

“或許——”

“您願意賞臉看一看我寫的詩?”他望著江洄,猶豫地輕聲發出了邀請。

江洄面不改色,笑吟吟答:“樂意之至。”

盡管她懷疑自己這次依然會聽不懂他要表達什麽。

但她想,作為一個優秀的保鏢,除了雇主的身體安全,心理安全也是她要義不容辭守護的。

憂傷的詩在默藍先生的身體裏靜靜燃燒了兩天。

第三天。

江洄舉著黑傘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為默藍先生打開了車門。

默藍先生捧著一束潔白的百合踏入寂靜的悼亡會。

一群人與他簡單寒暄了兩句就各自散開。

不多時,又一個人走來,向默藍先生伸出了手。他說,他是一名作家,就住在清水別墅附近。

“是嗎?”默藍先生冷淡簡短地回應了一句。

就沒有然後了。

他並不遞出手,也不願意與他寒暄。

偏開臉時,面部棱角似乎也銳利許多,絲毫不像家裏那個不善言辭但性格溫和的默藍先生,反而更接近於新聞上孤僻且生人勿近的藝術家了。

但作家全然不發怵。

他笑容不變,竟向一旁默默旁觀的江洄伸出手:“您也是我們親愛的詩人的朋友嗎?如果您願意,有空也歡迎來我家喝茶。”

並沖她眨了眨眼睛,請求她幫自己緩解幾分尷尬。

江洄對著他言笑晏晏的面孔沒作聲。

默藍先生對於不小心將她拉入漩渦十分抱歉,也因而對這個過分自來熟的作家愈發不滿。他語氣生硬地回答道:“請不要為難我的朋友。”

並且看著作家臉上的笑容更覺得刺目了。

“這裏是尊敬的西琳女士的悼亡紀念展,不是您的交誼舞會。”

他說:“請自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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