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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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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這夜,不過一更左右,江辰便仿若做了個夢,此毒向來如此,若是入夢,那江辰便知自己身在夢中。

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絡繹不絕,星天璀璨流雲,圓月高懸蒼穹,江辰在簇擁著的人群中,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

“兄長,廟會上會有糖葫蘆賣嗎?”一披著白色狐裘的小孩兒問。

“逛廟會是為了長見識,日後若是出去游歷,不至於大驚小怪。”牽著那小孩兒的白色錦袍少年如此回答。

正是兒時的江辰與江陵,而這個夢,便是正月十六上元節,江辰做了無數次的那個夢。

小江辰嘟起嘴,似有不悅,沈默不語,不一會兒,前方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堵了一大推人,江陵拉著江辰往人堆裏一擠,便被一個穿的破破爛爛的小叫花子抱住了大腿,不甚狼狽。

還未等江陵反應過來,便又見一男人氣勢洶洶的走了過來,肥頭大耳,膀大腰粗,粗衣短衫,頭上別了根木簪子,正叫囂著:

“你個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偷東西偷到你爺爺我這裏來了!”

那小乞丐驚魂未定,身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叫人看了好不心疼,見那男人走了過來,松開了江陵的大腿,掙紮著往外爬。

“爬!你給老子爬!老子看你爬到哪兒去!”那男人一把從背後整個將那小乞丐拎在手裏,“趕快把老子的錢袋交出來,不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小乞丐戰戰兢兢,半天沒應,竟是昏過去了,那男人啐了口唾沫,正罵了句粗話,擡起拳頭便要往那小乞丐面頰打去。

“住手。”

眾人齊刷刷尋聲望去,那出聲的不是江陵又是誰。他一手牽著江辰,不過是個孩子,氣勢卻沒落下半分。

“這位大哥何必咄咄逼人?”

那男人見是個半大的孩子,斜斜瞟了江陵一眼,不屑道:“好個毛頭小子,毛還沒長齊便想著替人打抱不平,哪涼快哪待著去吧。別誤了老子的事兒!”

江陵鎮定自若道:“長安城中,天子腳下,這位大哥難不成是目無王法不是?”

那男人仿佛聽了個天大的笑話,擡起眼來打量著江陵,嗤笑道:“王法?這小畜生偷拿了我的錢袋,我想他討要,這便是王法!”

江陵伸手攔住他正欲往下的拳頭,伸開掌心,裏頭是個沈甸甸的錢袋,“慢著,他偷你多少銀兩,我替他償還便是。”

那男人瞇著一雙臥蠶眼,把那小乞丐丟在地上,伸手接過了江陵手中的錢袋,拿在手中拋了兩下,很是滿意,轉而對那小乞丐惡狠狠一笑,“行,算你這小畜生命大,這次我就饒了你。”轉頭便不見了蹤影。

江陵把地上那小乞丐扶起來,後者緩緩睜眼,瞧了一眼江陵和江辰二人,眼神冷漠,艱難地撐著身子起來,一句謝謝也未曾說,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小江辰很是惱怒,“小乞丐,方才可是我哥救了你,你為何都不道一聲謝?這非君子做派。”

那小乞丐終於轉過頭來,透露著桀驁不屈,“第一,這是你們二人自作多情,非得要多管閑事,第二,我從來便不是什麽君子,無需什麽君子做派。”

小江辰追上前去,還想爭辯幾句,江陵把他往回拉,嚴肅道:“小辰,路見不平本是美德,而並非為了他人的感謝。”

那小乞丐再次轉身離去,江辰立在身旁,聽到他低聲說了句,“假仁假義,無聊透頂。”

而小江辰耳力極好,也聽見了這一句嘀咕,忍不住道:“阿陵,為何我們救了他,他卻說我們假仁假義呢?”

江陵蹲下來幫小江辰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故作老成道:“君子從不背後語人是非,更何況,他說的也在理,爹說過,凡事做到問心無愧便好了。”

小江辰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江辰做過很多次這個夢,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即本心,他人的夢向來皆是做些平日裏不想做的事,隨心所欲,但江辰在夢境中,常常更像一個旁觀者,無法預料到下一幕會發生什麽。

但這次……與之前,卻有些不同,江辰能分清,這似乎是自己遺忘許久的記憶。

朱雀大街上,江陵依舊拉著小江辰在不緊不慢地走著,今夜是上元節,長安城無宵禁,只見漫漫煙火,澄澄月明,裊裊風清,燦燦燭光。

小江辰看著琳瑯滿目的貨物吃食,有些應接不暇,拉了拉江陵的袖子,一雙眼睛圓溜溜盯著江陵,江陵知道他心中所想,略微尷尬道:“小辰,那個……方才銀子都給了那個小乞丐。”

小江辰看起來很是失望,江陵終於笑出聲來,自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點碎銀子。

“不過想著小辰好不容易出門一趟,再路見不平也得留點給小辰買糖葫蘆吃。”

但隨即惋惜道:“只是這廟會,怕是去不成了。”

小江辰拉著江陵到了一個攤位前,指著一草繩編織的蚱蜢道:“無妨,我本也對那廟會毫無興趣,阿陵,我想要這個。”

江陵伸手一指,正是那只蚱蜢,“這個?”

小江辰點點頭,隨即又指了指那攤位上的小蝴蝶,蛐蛐兒,竹蜻蜓之類的,“還有這個,這個,這個……”

然後江陵手裏便多了許多那竹編的小玩意兒。

順著人流繼續往前走,正好看見賣糖葫蘆的,江陵正想買兩串,卻發現錢不夠了,遂只好買了一串,彼時小江辰正流連於一個賣泥人的攤位,江陵叫了一聲,小江辰竟是未曾答應,遂連叫三聲,順帶拍了拍小江辰的肩,待到小江辰轉頭的一瞬,江陵連忙將糖葫蘆塞到他嘴裏,“小饞貓,還不接著。”

小江辰心滿意足地吃了兩個,這才發現,江陵似乎只買了一串,遂把糖葫蘆送到他嘴邊,“阿陵也嘗嘗?似乎有些難吃。”

江陵疑惑道:“是嗎?”便欠下身去嘗一口,哪知糖葫蘆還未沾嘴,江陵後邊便被人冷不丁撞一下,糖葫蘆便掉到了地上,被過往的行人肆意踐踏,不消片刻便慘不忍睹。

江陵小心翼翼看著江辰,帶著歉意道:“對不住啊,小辰,是我害你的糖葫蘆掉了。”

他本以為小江辰會惱怒責怪他,誰知小江辰咧嘴一笑,“無妨,總歸也是兄長買的。”

江陵擡頭望了望月,“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府罷。”

小江辰點了點頭,二人又同來時一般慢慢往回走。

正要快到江府時,人群突然向他們湧來,四處都是慌忙逃散的人,口中大喊著“殺人了!殺人了!快逃,快逃!”

江陵見勢不妙,鎮定道:“小辰,拉緊我,別走丟了……”往身旁一望,左手邊空空如也,哪裏還有白色狐裘的身影?

往常到了這種時候,江辰便該走了,亦或是進入下一個情境,但此時卻並沒有,擡起眼一看,周遭的人怎的忽然都長高了不少?不僅如此,臉上還一陣濕潤,他下意識擡手一抹,竟發現自己的手只有小小的一點——

那是小江辰的手。

他環視四周,皆是慌亂逃竄的百姓以及維持治安的禦林軍。

“小孩兒,你迷路了嗎?”驀地,江辰回首,一個半大的少年,看著與江陵年歲相仿,金冠錦袍,器宇軒昂,一雙狹長的鳳眼尤其好看,正是少年時的顧昭,他正想出聲喚他,卻發現這具軀殼並不為自己所控制。

小江辰盯著顧昭,竟大聲哭了起來,顧昭走了過來,用手為他擦了擦淚,看見他手上身上一片黑,好不狼狽,白色的狐裘掉在了地上,想來是摔了一跤。眉頭皺了皺,“你這是摔了一跤?”

江辰點點頭,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嗚嗚嗚,阿陵不見了~~”

顧昭好像沒聽清,“什麽林?你說禦林軍對吧。”

小江辰伸出兩只臟兮兮的小手,“疼。”

顧昭自衣角扯下一布條,輕輕吹了吹江辰手心擦破皮的地方,邊吹還邊說,“不疼,不疼。”

而後拿出白條將他受傷的地方妥善包好,小江辰輕輕道:“兄長不見了,他方才還牽著我的。”

顧昭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這麽晚了,又趕上歹人作亂,你是同你家人走散了罷”說罷蹲了下來,朝江辰伸出了雙手,“過來,我帶你回家。”

小江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就這般被顧昭不費吹灰之力地抱了起來,江辰隱隱約約聞到,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香,是桃花酒的味道。

“小孩兒,你家在哪裏?”

小江辰道:“得問兄長。”

江辰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顧昭此刻定然十分無奈,果不其然,他抱著小江辰的手一松,將他放在地上,無奈道:“那你兄長現在在哪?”

小江辰搖了搖頭。

顧昭勉強一笑,耐著性子道:“那你現在想怎樣?”

小江辰揉了揉肚子,毫不客氣道:“我想吃桂花糕。”顧昭看起來似乎想早點把小江辰送回去,耐著性子道:“行,那我們去買罷。”

方才大街上一陣混亂,商鋪都早已經關門打烊了,顧昭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間還開著門亮著燈的店鋪,遂忙不疊買了幾塊桂花糕,遞給江辰,“給,自己拿著吃吧。”

小江辰搖搖頭,示意顧昭看看他的雙手,顧昭再次無可奈何道:“行,我餵你,”二人隨便找了個石階坐著,顧昭慢慢悠悠地餵著江辰桂花糕。

待到三塊桂花糕都下肚後,小江辰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恰好這時候有一人前來,瞥見了小江辰和顧昭,“王……公子,都已經處理好了。”

顧昭如釋重負地抱起江辰,將他遞給那禦林軍,“既如此,那便把這小兒送回家罷,不得有誤。”

那禦林軍問道:“那此小兒家住何方?”

顧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也不知,問他兄長去吧。”說罷便越走越遠。

那禦林軍看著小江辰,有些不知所措。

反倒是小江辰掙紮著下來,淡淡道:“不勞煩公子了,我自己回去便好。”

禦林軍一臉納悶,“那你方才為何纏著王……公子?”

小江辰一本正經道:“他比你瞧著好看。”

禦林軍一頭霧水摸了摸自己的臉,難不成他真的長得如此醜陋?正欲問個明白,卻見不到江辰的身影了。

卻說江辰方才原來本來同江陵在一處,卻不小心被人群沖散,他雖年幼,卻極其聰穎,在找路歸家途中,不慎摔了一跤,又正巧被顧昭看到,見此人風姿卓然,又想起來剛剛糖葫蘆掉了,便誆著他去買了幾塊桂花糕。

此時月上柳梢,星河燦爛,正是佳節團圓時。他心想江陵此刻定是急瘋了,便快步往回走,待到小江辰一進了江府時,便看到江坤慌慌張張跑了出來,一見到江辰便扣住他肩膀問道,“江陵呢?你兄長呢?”

小江辰搖搖頭,“不知……”

他原本見父親如此焦急,是因為他還未回來,沒成想……這邊江坤放開了他,急匆匆地往外趕,身後家丁丫鬟跟了大半。

還未等小江辰再往裏走上幾步,便覺得雙腿一軟,緊接著江辰便覺眼前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待到再一睜眼,入眼的是江南姑蘇房裏的擺設。

他已然醒來。

若說方才夢中便是他遺失的那段記憶,那此刻心底的某些事情似乎又明了清晰了一些。

便是自那夜後,他連續三日高燒不退,費了好大勁兒才好轉,並開始變得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也是在那之後,第一次毒發,便殺死了他的貼身侍女——小煙。

外頭人都傳,說江家次子性情暴虐,像是中邪了。

江辰坐在床上,發覺自己後背已被汗層層滲透,擡起頭來望了望窗外,天方透曉,點點孤星,月兒隱沒在了雲裏。

憶起先前種種,他不自覺苦笑,冥冥之中,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數,因果循環,因果循環,不過做了一夜好夢。

既荒唐,又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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