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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舊事 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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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舊事 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楚硯溪陪著林蓉在康樂苑7棟樓下那張老舊的長椅上坐了許久, 直到林蓉激動的情緒漸漸平覆,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深深的疲憊。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樹葉,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穿過小區大門,朝這邊跑來。

是陸哲。

他聽說了醫院發生的事, 臉上帶著未褪的焦急和擔憂,額角還沁著細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最終定格在長椅上的楚硯溪身上。

那一刻, 陽光正好落在楚硯溪的側臉。

她微微側著頭,聽著林蓉低泣的訴說,眼神專註而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敏銳、冷靜,甚至帶著些許職業性的疏離, 而是全身散發著一種沈靜的、包容的暖意。那是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與悲憫, 仿佛能吸納所有的悲傷與不安。

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使她看起來不似陸哲記憶裏那個銳利果決的談判專家,更像一尊籠罩在溫暖光輝裏、悲憫垂眸的菩薩。

陸哲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柔軟而洶湧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他見過楚硯溪冷靜分析案情的犀利,見過她面對困境時的堅韌勇敢,也見過她偶爾流露的迷茫與脆弱, 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刻般,渾身散發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溫柔與安寧。

這種溫柔, 並非軟弱,而是一種更深沈的力量,源於理解,源於共情, 源於在看清生活殘酷本質後,依然選擇伸出援手的不滅善念。

比起從前那個渾身是刺、習慣用冷靜外殼保護自己、有時顯得不近人情的楚硯溪,眼前的她,仿佛被時光和經歷打磨去了些許棱角,內裏蘊藏的光華卻更加溫潤動人。

這種變化,悄然撥動了陸哲心中那根從未被觸碰的弦。

一種混合著心疼、敬佩與難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情感,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浸潤了他的心田。

他清晰地意識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林蓉先看到了怔在原地的陸哲,慌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紅腫的眼睛,局促地打招呼:“陸、陸老師,您怎麽來了?”

陸哲回過神,快步走上前,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飄向楚硯溪。楚硯溪也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微微頷首。

“我聽說了醫院的事,不放心,過來看看。”陸哲的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些,他轉視線移向林蓉,語氣帶著關切,“林姐,你沒事吧?金寶那邊……”

林蓉臉上瞬間湧上羞愧的紅潮,連連擺手,聲音帶著哽咽:“沒事了沒事了,多虧了楚幹事。是我糊塗,是我鬼迷心竅,沒打招呼就把金寶帶回了家。要不是楚幹事及時趕到,我、我恐怕就……”

說到這裏,她說不下去,轉向楚硯溪,眼中滿是後怕和感激:“楚領導,哦不,小楚,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是我的大恩人……”

楚硯溪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林蓉的手臂,語氣平靜卻有力:“林姐,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別再想了,重要的是以後。請你務必要記住,無論多難,都不要為了仇恨那些傷害你的人,而辜負了那些真心對你好、誠懇幫助你的人。為了小斌,你得往前看,走正道。”

林蓉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我記住了,小楚,我記住了!我以後,再也不會犯渾了……”

楚硯溪又安撫了林蓉幾句,看著她腳步虛浮地轉身上樓,她輕輕籲出一口氣。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眉眼間深藏的倦意。

陸哲走到她身邊,低聲問:“沒事吧?”

楚硯溪搖搖頭,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沒事了,虛驚一場。”

她擡眼看了看陸哲:“你怎麽過來了?社科院那邊不忙?”

“再忙也得過來看看。”陸哲看著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聽說你單槍匹馬解決了那麽大個‘綁架未遂’,我能不來看看英雄嗎?”

楚硯溪被他略帶調侃的語氣逗得笑了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什麽英雄,差點成了縱容犯罪的幫兇。”

想到她鎮靜地教林蓉如何應對警察盤問,又親自打電話固定證據,楚硯溪不由得自嘲地搖搖頭:“走吧,回工作站,還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做。”

兩人並肩走出康樂苑小區。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街道上車水馬龍,市井的喧囂帶著一種真實的煙火氣。

或許是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心理上的疾風驟雨,或許是因為身邊人是可以完全信賴的戰友,又或許是這恰到好處的陽光和微風讓人卸下心防,楚硯溪一直緊繃的肩膀漸漸松弛下來。

他們沿著栽滿法國梧桐的街道慢慢走著,誰也沒有說話,一種默契的寧靜在兩人之間流動。

陸哲刻意放慢了腳步,配合著楚硯溪的節奏。

走了一段,楚硯溪忽然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陸哲說:“其實……我能理解林蓉那一刻的瘋狂。”

陸哲側頭看她,沒有打斷。

“絕望到一定程度,真的會讓人失去理智。”楚硯溪的目光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看著至親的人在痛苦中掙紮,自己卻無能為力,那種感覺……能逼瘋一個人。”

陸哲敏銳地察覺到她語氣中的異樣,那不是僅僅針對林蓉事件的感慨,而是帶著某種切身的、沈痛的回響。

他輕聲問:“你想到了什麽?”

楚硯溪沈默了片刻,腳步未停,聲音卻低沈了下去:“想到了我父親。”

陸哲心中一動。他知道楚硯溪的父親是因公犧牲,但具體細節,她從未主動提及,他也不敢多問。畢竟,這是她心底最深的傷疤。

楚硯溪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記憶中的亡靈,“我爸是個刑警,他話不多,但人很正,嫉惡如仇。我小時候,他忙案子總是不在家,我媽沒少埋怨他。不過,我爸媽感情很好,我爸對我也很好。他只要回家,就會把我扛在肩膀上,帶我去買山楂糖球、炒板栗,各種小零食。”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溫柔的弧度,但很快消失。

“他犧牲那年,我才八歲。”楚硯溪的聲音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盯一個毒販,盯了快半年。那個毒販很狡猾,反偵察能力很強。他有個情婦,叫王彩鳳,是他同村的,算是青梅竹馬吧。從那個男人初中輟學外出打工,王彩鳳就跟著他,陪他一起吃苦,一起熬窮日子。後來那男人走了歪路,王彩鳳也知道,但她好像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她覺得那男人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們以後能過上好日子。”

陸哲靜靜地聽著,能感受到她話語裏壓抑的痛苦。

“我爸爸花了很大力氣,才接近王彩鳳。她一開始很警惕,但我爸爸沒放棄,一次次去找她,不像審問,倒像是聊天。跟她講道理,講毒品的危害,講那男人走的是一條不歸路。慢慢地,王彩鳳好像動搖了。她跟我爸爸說了很多他們以前的事,說那男人其實本性不壞,就是窮怕了……她甚至答應,願意做警方的汙點證人。”

楚硯溪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仿佛接下來的回憶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口。

“2005年的冬至那一天,江城下了雪,特別冷。局裏收到線報,說那個毒販回來了,我爸帶隊去抓捕。行動很順利,他們沖進屋裏,毒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我爸爸摁住了。我爸爸拿出手銬,正要給他銬上……”楚

硯溪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陸哲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楚硯溪沒有掙脫,反而像是從他掌心汲取了一絲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用那種微帶顫抖的語調說:“就在那個時候,站在旁邊的王彩鳳,那個看似柔弱、一直在發抖的女人,突然像瘋了一樣,從旁邊桌子上抓起一把切鋒利的匕首,朝著我爸爸的腰側,狠狠地捅了過去……”

楚硯溪閉上眼,仿佛還能看到那噴濺的鮮血,聽到父親那聲壓抑的悶哼。

“那一刀……捅破了脾臟……我爸沒有救回來。”

一想到八歲那年,她被匆匆抱起,趕到醫院,卻只來得及看到被蓋在白布下父親那蒼白失血的臉,楚硯溪便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每當夜深人靜,她一次次地撕開傷疤,看著傷疤流血、永遠不愈合。可是,好強的她從來不曾主動向人展示心上的這塊傷疤。今天,在陸哲那溫柔的眼神裏,她主動敞開心扉,說出了這段過往痛苦記憶。

“後來我才知道,王彩鳳在最後關頭還是選擇了那個男人。或許是因為愛,或許是因為恐懼,或許是因為……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她覺得我爸爸抓走她情人,毀了她的未來,她要阻止這一切。”

“我聽我師父說,王彩鳳在審訊過程中,聽到我爸去世的消息,也呆住了。她痛哭流涕,懺悔著自己的罪惡。她說我爸是個好警察,她說她並沒有想過要殺死我爸,她那個時候只是想幫助自己的愛人逃脫。可是……她再懺悔,一切都已發生。我失去了父親,我媽媽失去了丈夫。我的家,散了。”

說完這些,楚硯溪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臉色蒼白得嚇人。

陸哲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慌。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楚硯溪會對“女性犯罪”有那麽覆雜的情緒,為什麽在面對林蓉、張雅這樣的案件時,她會表現出遠超常人的關註,有時甚至是近乎偏執的探究。

那不僅僅是因為職業,更是源於童年那場慘烈變故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創傷和困惑。她憎恨那個奪走父親生命的女人,卻又無法不去思考,是什麽讓一個看似普通的女人,在那一刻化身為惡魔。

楚硯溪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一直很矛盾。我恨王彩鳳,恨她奪走了我爸爸。可我又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也是受害者?是被那個男人拖下水的?是被絕望逼到絕境的?就像林蓉,就像張雅。我試圖用理性去分析,去共情,但我發現,我做不到真正的公正。我心底裏,始終對她們……存有偏見。我覺得這是不對的,作為一名談判專家,我不該這樣……”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挫敗感和深深的自責。

這份長久以來深埋心底的自我拷問,在此刻,因為林蓉事件的觸動,終於無法抑制地宣洩出來。

看著楚硯溪強忍淚水的模樣,看著她因自我剖析而露出的脆弱,陸哲只覺得心口那股疼惜之意洶湧得快要將他淹沒。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雙臂,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不帶任何情欲,只有滿滿的心疼、理解與支撐。他感覺到楚硯溪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慢慢地、一點點地松懈下來,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你的錯,硯溪。”陸哲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像暖流包裹著她冰冷的指尖和顫抖的心,“那不是偏見,是人之常情。失去至親的痛苦,是任何理性分析和職業訓練都無法完全抹平的。你能意識到這一點,並且在努力克服它,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勇敢、都要善良。”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你看,你今天阻止了林蓉,不是嗎?你沒有因為過去的陰影而放棄她,你看到了她的絕望,也拉住了她。這就是最大的進步,也是最真實的共情。”

楚硯溪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懷裏微微顫抖著,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浸濕了他肩頭的衣衫。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街上的喧囂仿佛遠去,這一刻,時間都變得緩慢而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楚硯溪的情緒漸漸平覆。她輕輕從陸哲懷中退出,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擦了擦眼角。

“對不起,我失態了。”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鼻音。

陸哲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和故作堅強的側臉,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他搖搖頭,語氣無比認真:“在我面前,你永遠不需要說對不起。”

楚硯溪擡起頭,對上他深邃而溫柔的目光,那裏面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清晰而熾熱的情感。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臉頰微微發熱,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心底卻有什麽東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走吧,”她輕聲說,“再不回去,王站長該著急了。”

“好。”陸哲微笑點頭,與她並肩,繼續向社區工作站走去。

陽光依舊溫暖,風依舊輕柔。不同的是,某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已然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如同春風拂過,萬物覆蘇。

他們就這樣並肩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街道兩旁,老舊的居民樓裏陸續傳來鍋鏟碰撞聲、家長裏短的嘮叨聲,平凡瑣碎,卻充滿了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楚硯溪忽然覺得,這一刻,所有的創傷、掙紮與不安,似乎都被這煙火氣撫平。內心那段深埋的往事帶來的傷痛,似乎也因為這一次的傾訴和擁抱,被溫暖的陽光照亮,有了愈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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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休息一天哈,和寶子們請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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