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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天 她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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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天 她要活下去

回到家, 楚硯溪已經累癱,倒在床上。

小腹的隱痛像鈍刀子割肉,持續不斷地提醒她這具身體的虛弱。她靜靜地躺著, 聽見王二柱在院子裏砍柴的聲音,廚房裏王婆子窸窸窣窣的動靜。

這個家窮得連個像樣的鐘都沒有, 時間全靠天色和雞鳴估算。

她慢慢坐起身。

頭暈,眼前發黑,楚硯溪扶著土炕沿緩了好一會兒。

原主這身體底子太差, 加上流產失血,能撐著走到石澗村已是極限。楚硯溪在心裏快速評估:至少需要三到五天臥床靜養,兩周內不能勞累,一個月內必須補充足夠的蛋白質和鐵質——在這個連雞蛋都金貴的山村裏,這幾乎是奢望。

在這個資源極度匱乏的環境下, 怎樣用最小代價換取最大生存空間?

竈房傳來鍋碗碰撞聲, 王婆子開始做午飯了。楚硯溪深吸一口氣,起身下炕。腿腳發軟,她扶著墻慢慢挪到竈房門口。

王婆子正往大鐵鍋裏舀水,看見她,三角眼一翻:“喲,還知道起來啊?怎麽,等著老婆子伺候你?”

語氣裏的刺能紮死人。

楚硯溪垂下眼, 聲音虛弱但清晰:“媽,我來燒火吧。您坐著歇會兒。”

她沒等王婆子回話, 慢慢挪到竈臺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火鉗。動作很慢,但有條不紊——先清理竈膛裏的灰,再架起細柴, 最後點燃幹草引火。火苗騰起時,她蒼白的臉上映出暖光。

王婆子站在那兒看著,一時竟忘了罵人。這新媳婦幹活的樣子挺熟練,是個做慣了家事的。

楚硯溪往竈膛裏添了根柴,才擡起眼,語氣平淡:“我在家時,家裏弟妹多,七八歲就開始燒火做飯了。”

這是原主的記憶碎片。一個農村女孩,長姐如母,什麽活都得幹。

王婆子撇撇嘴,但沒再說什麽,轉身去舀玉米面。氣氛微妙地緩和了一絲絲——在貧窮的山村裏,會幹活、肯幹活,是最基礎的生存資本。

午飯是玉米糊糊和鹹菜疙瘩。王老二揉著眼睛坐過來,看見楚硯溪在盛飯,楞了一下,看向王婆子。王婆子沒好氣:“看什麽看?吃你的!”

楚硯溪給王老二盛了滿滿一大碗,自己只盛了小半碗,小口小口喝著。玉米糊糊粗糙刮嗓子,但她喝得很認真。

王老二幾口喝完,抹抹嘴,看向楚硯溪:“你……身子還行不?”

“好多了。”楚硯溪輕聲說,“就是小腹還有些墜脹,得抓點藥調理調理,不然落下病根,以後……”她適時停住,後半句不言而喻。

王婆子立刻豎起耳朵,瞪圓了眼睛:“抓藥?哪來的錢抓藥?”

楚硯溪放下碗,擡起眼看著王婆子,眼神平靜無波:“我去找了繆神婆。”

“你找她幹啥?!”王婆子聲音尖利起來。

“我去問她討個說法。”楚硯溪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你不是說,她收了你兩只老母雞,說要做通鬼神,讓春妮償命。結果呢?在祠堂她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全,讓陸同志三言兩語就堵回去了。那兩只雞,就這麽白送了?”

王婆子楞住了,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楚硯溪繼續道:“我去問她,昨天的事怎麽說。她支支吾吾,我說要不咱們去找村長評評理,看神婆收錢不辦事該怎麽論。她慌了,從屋裏抓了幾包藥塞給我,說就當抵了那兩只雞。”

說到這裏,楚硯溪刻意將音量放低,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忐忑:“我看那藥正是調理婦人小產用的,就收下了。那個……我是不是做錯了?”

王老二看看楚硯溪,又看看王婆子,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王婆子的面色有些覆雜。

兩只老母雞啊!能下蛋能賣錢,就這麽被那老虔婆糊弄了!可是,神婆雖然沒辦成事,但她也不能明著討要那兩只雞,這啞巴虧不吃也得吃。

但新媳婦挺聰明,竟然還從神婆手裏摳出了點東西。

“你……”王婆子瞪著楚硯溪,想罵,可那句“會過日子”的評價莫名其妙就從腦子裏冒了出來。在這窮山溝裏,能想辦法從別人手裏摳出東西來的,就是能耐。

半晌,王婆子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藥呢?”

楚硯溪從懷裏掏出三個油紙包,整整齊齊擺在桌上:“三副藥,一天一副。”

王婆子一把抓過藥包,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除了點藥味、姜味,啥也沒聞出來。最後,她把藥包扔回桌上,硬邦邦地說了一句:“這是我用兩只雞換來的,你就用吧,別糟蹋了東西。”

這就是默許了。

山村裏也沒什麽娛樂,吃過午飯,王二柱蹲在門口抽煙,王婆子在收拾屋子,楚硯溪開始熬藥。

她把小藥罐洗幹凈,按照記憶中的配比將藥材放入——當歸、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正是生化湯的方子。藥香漸漸彌漫開來,苦澀中帶著一絲辛溫。

王婆子餵完雞,站在竈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突然說:“你會煎藥?”

“嗯,以前照顧過生病的弟妹。”楚硯溪攪動著藥罐,沒有回頭。

“認字不?”

“認得幾個。”

王婆子想了想,忽然說:“櫃子裏還有半斤糖,是去年老二從集上捎回來的。你……自己看著用。”

楚硯溪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這是試探,也是接納的開端。在資源匱乏的環境裏,分享食物是最基礎的信任建立。

“嗯。”她輕聲回應。其實那袋已經結塊的粗糖她昨天就動過,只不過王婆子不知道罷了。

只要讓她進了廚房,這個家就由她來掌控了。

藥煎好了,楚硯溪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藥汁,趁熱小口喝下。藥很苦,但喝下去後小腹漸漸升起一股暖意。她輕輕按揉著小腹,同時思考下一步。

王二柱是個懦弱、愚孝的男人,對她這個新買來的媳婦還有幾分新鮮感。要在這個家立足,必須把他爭取過來。

正想著,抽完煙的王老二捂著腮幫子進屋,臉色發白。

“咋了這是?”王婆子問。

“牙疼……疼了一天,現在更厲害了。”王老二說話都含糊,半邊臉眼看著腫了起來。

楚硯溪放下藥碗,走過去:“我看看。”

王老二楞了一下,下意識張開嘴。楚硯溪湊近看了看——右側下牙齦紅腫充血,典型的胃火牙痛。

“是火牙。”她平靜地說,“二哥最近是不是吃了燥熱的東西,又著急上火?”

王老二想了想,點點頭。大哥突然死了,家裏鬧成這樣,他能不上火嗎?

楚硯溪讓他坐下,洗凈手,找準他手上的合谷穴,用拇指按壓。力度適中,由輕到重。

“嘶——”王老二倒抽一口冷氣。

“忍一下,很快就好。”楚硯溪的聲音有種奇異的鎮定力量。她又按壓頰車穴、下關穴,每個穴位按壓兩分鐘。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鉆心的疼痛,竟然真的在一點點減輕。王老二驚訝地看著楚硯溪,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

“媳婦,你、你還會這個?”

“我不是說了嗎?以前在城裏醫院當護工,學了點皮毛。”楚硯溪收手,去竈房舀了碗涼水讓他漱口,“今天別吃硬的,喝點稀的,晚上我再給你按一次。”

王老二呆呆地點頭,看楚硯溪的眼神徹底變了。這個買來的媳婦,不僅識字、會說話、能從神婆那兒摳出藥來,還會治病!

王婆子在一旁看著,眼神閃爍。她忽然意識到,這個花了“一頭牛”買來的媳婦,可能……可能真是個寶。

同一時間,祠堂雜物房。

陸哲坐在春妮對面,中間隔著半米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不會讓她感到威脅,也足夠傳遞聲音。

春妮蜷縮在草堆裏,比昨天更加消瘦,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她的手腕腳腕上都有深深的勒痕,是那天被捆綁留下的。最讓陸哲心頭發緊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死寂,像兩口枯井。

“春妮嫂子,”陸哲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我是陸哲,昨天在祠堂說話的那個。我見過大丫和二丫了。”

沒有反應。

陸哲不著急,繼續說:“二丫一直哭,說要媽媽。大丫抱著她,哄妹妹說媽媽一定會回來。大丫很懂事,真的。她才六歲,就知道把饅頭掰開,大的給妹妹,小的自己吃。”

春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陸哲看見了,心裏一酸,聲音更柔:“王婆子對她倆不好,給兩個饅頭就把她們趕回家。昨晚,她們是在死過人的屋子裏睡的。。”

一滴眼淚從春妮幹涸的眼角滑落,在滿是灰塵的臉上沖出一道痕跡。

“春妮嫂子,”陸哲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溫暖而堅定,“你得活下去。”

春妮終於有了反應。她慢慢擡起眼,看向陸哲,眼神裏是深不見底的絕望:“我殺了人……活不了了……”

“誰說你殺人了?”陸哲斬釘截鐵。

春妮楞住。

陸哲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看過現場,他純粹就是自己喝多了嘔吐,然後被嘔吐物堵了氣管憋死的。我已經為你爭取到了時間,等公安同志過來,等法醫鑒定之後就會真相大白。”

春妮跪在祠堂前時,整個腦子一片空白,什麽話都沒有聽見、什麽思想都沒有。此刻聽陸哲說自己並沒有殺人,王大柱是喝酒死的,眼裏頓時有了一絲光亮。

“如果你現在放棄自己,”陸哲的聲音沈下來,“大丫和二丫就真的沒娘了。你想想,如果連你都不要她們了,這世上還有誰會真心疼她們?王婆子會善待她們嗎?村裏人會管她們嗎?天冷了怎麽辦?肚子餓了怎麽辦?遇到旁人欺負怎麽辦?”

每一句都像錘子,敲在春妮心上。她的眼淚洶湧而出,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嗚咽。她弓起身子,像一只受傷的獸。

陸哲沒有阻止她哭。哭出來,比憋著好。

等哭聲稍歇,他才繼續說:“春妮嫂子,你不是一個人。我在想辦法,李文書也會往鄉裏報。為了孩子,你得撐下去。活著,才有希望看到孩子們長大;活著,一切才有希望。”

春妮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但那種死寂的灰敗被打破了,裏面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火苗。

“我……我能看看孩子們嗎?”她嘶啞地問,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現在還不能。”陸哲實話實說,“但我會想辦法,讓村長帶她們在遠處看看你。你要好好的,讓她們看見媽媽還活著,還在為看到她們而努力,行嗎?”

春妮用力點頭,眼淚又滾落下來。

陸哲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是剛從李文書那兒要來的煎餅,偷偷藏起來的。他把卷著土豆絲的煎餅塞到春妮手裏:“吃點東西吧,為了孩子,你得有力氣。”

春妮握著還溫熱的煎餅,大口咬著,用力吞咽。

陸哲看她吃得認真,便站起身:“我還會再來的。記住,為了大丫和二丫,撐下去。”

他走出雜物房,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祠堂院子裏,李文書正在跟看守的漢子說話,看見他出來,使了個眼色。陸哲點了點頭,表示談得還行,可以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祠堂。走遠了,李文書才低聲說:“下山報信的人已經回來了,我寫信給了鄉政府,已經通知派出所,但村裏沒有通車,山路難行,組織人手需要一點時間,我估計明後天才能過來。”

明後天才能過來。

陸哲點了點頭:“好。”

傍晚,王家小院飄出藥香和飯香。

楚硯溪不僅熬了藥,還煮了糖水,自己和王二柱各喝了一碗。王二柱的牙疼好多了,看楚硯溪的眼神幾乎帶上了崇拜。

晚飯是楚硯溪做的——玉米面貼餅子,白菜燉土豆,還蒸了一碗雞蛋羹。雞蛋是王婆子拿出來的,總共就三個,她盯著楚硯溪打了兩個進碗裏,剩下一個小心翼翼收起來。

“雞蛋羹給老二補補。”王婆子說,但眼睛瞟了楚硯溪一眼,“你也吃點。只要你安心當我們家的媳婦,不會虧了你的嘴。”

吃完飯,王婆子收拾完廚房,趁著還有點天光,坐在門檻上擇野菜,忽然問楚硯溪:“你會算賬不?”

楚硯溪聞言擡起頭:“會。”

王婆子從懷裏摸出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個硬幣:“我手裏總共有三塊二,等你生了兒子都給你,你來當家。”

王二柱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你媽竟然打算把管家權交出去?雖然只是三塊二,但在這個家裏,這就是信任的象征。

楚硯溪扯了扯嘴角:“好。”王婆子這個餅畫的,可真是“大”!

王婆子將錢再細細地收好,低頭繼續擇菜。她一輩子強勢,把著家裏每一分錢,可現在她老了,家務也做不動了,老大一死,她能依靠的只有二兒子。男人心粗,將來給她端屎倒尿的只能是媳婦,新買來的這個媳婦會幹活、會盤算、會治病,要是能把她的心攏過來,將來養老有指望。

“還有,”王婆子又說,聲音硬邦邦的,“你身子好了之後,西屋那兩畝地,你幫著老二一起種。我腰不行了,刨不動了。”

“好。”楚硯溪應得幹脆。

王老二看看母親,又看看楚硯溪,忽然覺得這個家不一樣了。

夜深了,楚硯溪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頂發呆。

今天走了三步棋:一是用神婆的事立了“會盤算”的人設;二是用治病收了王老二的心;三是用踏實肯幹贏得了將來管家的機會。

一切都很順利,比她預想的快。

楚硯溪忽然冷笑出聲。

他們再示好,也掩蓋不了買賣人口的事實。

笑臉的背後,全都是算計!

人販子都該死。

將她賣到這裏的人,虐待她、強迫她的臨村孫家人,買下她、三塊二毛錢就想收買人心,讓她貢獻勞動力、生兒育女的王家人,一個也別想逃過!

且等著。

等她養好身體,就是清算之時。

想著想著,楚硯溪的思緒突然轉到陸哲那裏。不知道陸哲見到春妮了沒有,若是春妮救不下來,只怕她得永遠留在這個世界。

眼前閃過陸哲將橙色夾克鋪在大石上讓她坐下,擔心她受涼受累的場景,楚硯溪心中微微一動。這個一直被她輕視的男人,似乎也有可取之處。至少,他尊重女性、尊重生命。

對了,陸哲說過,他的母親很像春妮,這代表他有個長期被家暴的母親、一個充滿危險因素的、不穩定的家庭。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有些軟弱、沖動,也正常。

或許,她對陸哲的態度可以溫和些。

無數想法在腦中盤旋,楚硯溪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

窗外傳來隱約的哭聲,是女人的聲音,壓抑而絕望。不知道是誰家的媳婦又在挨打。在這個思想封建的山村裏,這樣的夜晚太多了。

月光照在祠堂斑駁的墻壁上。

雜物房裏,春妮靠著墻坐著,手裏還緊握著半張油餅。這是那個人給的,是這些天來第一份不帶施舍、不帶鄙夷的善意。

大丫,二丫。她在心裏默念女兒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要活下去。

為了她們,她得活下去。

春妮把油餅小心地包好,藏在懷裏,然後躺下,閉上了眼睛。

夜還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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