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祠堂 王家的規矩,就是王法!

關燈
第19章 祠堂 王家的規矩,就是王法!

族老下了命令, 李文書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頭向陸哲征詢意見:“陸同志,你看這……”

有過一次穿越經驗的陸哲已經學會借助組織的力量:“不能讓村裏人再這樣下去!人命關天, 我們得趕緊下山求援!”

李文書敲了敲自己的腿,一臉的懊惱:“山路艱險, 我這樣子根本沒辦法走。你呢,又不認得路,唉!”

陸哲擡頭望天, 天空繁星點點。

再轉頭看四周,群山環繞,黑影重重。

在這個與外界幾乎閉塞的小山村,他再一次有了無力感。

幾個壯漢上前,粗暴地架起春妮。春妮絲毫沒有反抗, 任由他們拖走。

春妮拼死保護的女兒大丫, 抱著顫抖的妹妹二丫,蜷縮在角落,默默地流著眼淚。

“回家去吧,明天神婆過來,就有熱鬧看了!”人群散去,邊走邊興奮地討論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楚硯溪被王老二拽著往前走,回頭時, 與陸哲的目光交匯在一起,無需言語, 彼此都明白:又是一次艱苦的穿越。

陸哲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楚硯溪的方向快步走去,似乎只有靠近她,他才能汲取到力量,來對抗這該死的封建宗族勢力。

可惜, 剛剛靠近些,王二柱便警惕地將楚硯溪擋在身前,瞪著陸哲這個穿橙色夾克的外鄉人:“你幹什麽?”

陸哲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最後只能溫聲道:“我剛到村裏,打算采訪一下村民,請問你……”

話未說完,王二柱強硬地拒絕,根本沒給他提出請求的機會:“我哥出了事,心情不好,你莫來惹老子!”說罷,他加快了步伐,帶著楚硯溪往家去,剛一踏入院門,砰地一聲便將木門關上。

陸哲看著緊閉的大門,四處留意,暗暗記住方位,打算再找機會和楚硯溪說話。

門後,楚硯溪被王二柱一把推倒在床上,厲聲質問:“那個花蝴蝶樣的外鄉人做什麽要過來?是不是你勾搭他!”

楚硯溪好整以暇地坐起身,腦袋低垂,微微擡頭,輕聲道:“二哥,我不認得他。再說了,像他這樣的文化人,最是中看不中用,哪有二哥體格好、懂得關心老婆,我哪裏看得上他?”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尤其是這種踩一捧一的說辭,殺傷力最強。

楚硯溪的話讓王二柱內心舒坦無比。他一個農家粗漢子,從來沒有嘗過女人滋味,此刻昏暗燈光下看美人,再聽她如此推崇自己,哪裏還能按捺住內心欲念,撲上去一把將楚硯溪摟住,一張嘴巴便在她頸脖、臉上拱來拱去。

一股惡臭襲來,有潔癖的楚硯溪差點嘔吐。

楚硯溪使了個巧勁,將王二柱一把推開:“二哥,我身體還沒恢覆呢。女人坐小月子的時候男人不能沾身,不然會沾上血光之災。”

王二柱求歡被拒原本心中惱怒,但聽楚硯溪這麽一說,不由得半信半疑:“真的?”

楚硯溪點了點頭,一臉真誠:“當然是真的。我在大城市打工的地方是醫院,懂得了很多道理。女人坐小月子、來好事時身上帶血,那是陰煞之氣,男人不能碰的。我親眼見過一個男人,非要和坐月子的老婆親熱,結果一出醫院大門就被車撞了,渾身都是血,好怪吶~”

和王二柱這樣愚昧的男人講科學那是雞同鴨講,但封建迷信這一套卻很有用,因此楚硯溪開始編瞎話忽悠他。

王二柱依舊一臉狐疑。

他心中欲念湧上來,腦子糊裏糊塗的,恨不得馬上將眼前這個粉嫩嫩的女人活剝生吞。不是戲詞裏有一句話嘛,叫什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楚硯溪看他眼裏泛起紅光,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知道他現在精蟲上腦,便壓低聲音加了一句:“想想你哥,他肯定平時沒少在那個時候沾春妮的身,所以……”

一想到王大柱四仰八叉、脖子被刀砍得血糊拉刺的畫面,王二柱嚇得一個激靈,整個人忽然就清醒了,慌忙後退幾步:“你你你……你快睡,我不惹你,我不惹你。”

他後退得太快,不小心左腳絆右腳,整個人摔了個狗吃屎。

這一下,王二柱越發相信楚硯溪說的話,打定主意在楚硯溪身上幹凈之前,絕不碰她。

而此時,看到走進屋要和她同睡的二兒子,王婆子還當他是孝順,怕她傷心大兒之死,抱著王二柱便嚎啕大哭起來。

“我可憐的大柱啊,就這樣被他婆娘砍死了!”

“這是要剜我的心吶,天下怎麽就有春妮那樣的毒婦……”

“明天我要看到她沈塘,我要看到她死!”

王二柱其實並沒有太傷心,大哥占了個“長”字,對他態度並不好,分家的時候把屋裏值錢的東西都搜羅了一個遍。後來喝酒喝得越來越兇,沒錢了就來管母親要,對他這個弟弟也只有個面子情。

不過看母親哭得傷心,他也只能拍著安慰:“好好好,讓那毒婦去死。媽莫傷心,你還有我嘛。”

夜色漸濃,山村燈火稀稀落落地閃爍著。

楚硯溪閉上眼睛,和衣而眠。

這個山村視法律如無物,要破局,走不了尋常路,或許可以借助一下“玄學”的力量。

第二天的早飯只有稀粥、饅頭與鹹菜。

楚硯溪沒有嫌棄,大口大口地吃著。這具身體太虛弱,必須多吃才有力氣。有了力氣,她才能想辦法救下春妮。

王婆子看她老老實實沒有要逃跑的模樣,放松了一絲防備,嘴上雖然罵罵咧咧,但也從櫃子裏拿出一袋紅糖,取出一點來放在稀粥裏。

“你有福氣,還有我這個老婆子侍候。你看看春妮,不本分就得被沈塘!”

楚硯溪假意被嚇住,脖子一縮,顫抖著聲音說:“媽,我一定本本分分。等我養好身子,就幫你煮飯、餵豬,好好侍候媽。”

她頓了頓,將目光轉向悶頭喝粥的王二柱:“還,還有二哥。”

王婆子這才滿意:“既然你打算和二柱好好過日子,我也不會對你不好。昨天你冒頭說那些話,打你都是輕的。以後莫仗著在城裏呆過幾天骨頭就輕了,聽到了沒?”

楚硯溪連連點頭:“是,以後我都聽媽的。那個,我沒見過神婆,能不能帶我一起去看看?”

王婆子一想到慘死的兒子,便一陣揪心的痛,也懶得再和她啰嗦,只催促著二柱:“老二,你把你媳婦看緊點,莫讓她亂跑,聽到了沒?”

王二柱甕聲甕氣地回話:“嗯。”

王家祠堂是整個村裏唯一像樣的青磚建築,高大陰森,門前兩尊石獸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卻仍張著空洞的大嘴,仿佛要吞噬一切不敬。

一大清早,春妮就被反綁著雙手,像一截失去生機的木頭,被兩個粗壯的漢子拖拽到祠堂前的空地上。她身上的血跡已經幹涸發黑,粘在破爛的單衣上,裸露的皮膚上,新舊傷痕交錯,觸目驚心。

村民們陸陸續續趕來,將祠堂前的空地圍得水洩不通。

晨光映著一張張被山風和貧瘠刻滿皺紋的臉,那些臉上混雜著恐懼、興奮,以及一種對即將發生的血腥事件近乎狂熱的期待。

孩子被大人抱在懷裏或架在肩頭,懵懂的眼睛看著中心那個蜷縮的女人。

王老爹,被眾人尊稱為“族長”的白發老者,拄著象征權威的蛇頭拐杖,站在祠堂高高的門檻前。他身邊圍著幾位同樣年長的族老,個個面色凝重。

在這裏,祠堂就是法庭,族規就是律法。

“王家媳婦春妮,”王老爹的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壓過了人群的竊竊私語,“弒殺親夫,罪大惡極,敗壞門風,天地不容!按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該如何處置?”

一個尖嘴猴腮的族老立刻接口,聲音尖利:“弒夫乃十惡不赦之大罪!當以沈塘,以儆效尤,平息鬼神之怒,潔凈我王氏門風!”

“沈塘!沈塘!”人群被煽動起來,揮舞著手,怒吼聲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沖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在這個封閉的山村,日常生活乏善可陳,難得有一件驚動族老、神婆的大事,每個人都像瘋了一樣地興奮。

楚硯溪的心臟驟然縮緊。

她知道“沈塘”意味著什麽——在某個深夜或黎明,被捆綁甚至裝入豬籠的春妮,將被擡到村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野塘,在村民的默許或註視下,沈入冰冷的水底。這是延續了千百年的、對所謂“失德”婦女最殘酷的私刑之一。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人群邊緣沖了出來,站到了王老爹和春妮之間。

是陸哲。

他的臉色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但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裏燃燒著憤怒與決絕。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高喊,聲音甚至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住手!你們這是犯法!”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個陌生的、自稱是作家的年輕人身上。

陸哲趁著這短暫的寂靜,語速飛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努力保持著清晰:“殺人案必須交由公安機關處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都無權擅自剝奪他人的生命!你們這樣運用私刑,是嚴重的違法犯罪行為,要坐牢的!”

上一次的穿越告訴陸哲,小人畏威不畏德。像黑山峪這種閉塞的小山村,光是宣傳沒有用,必須運用組織力量才能震懾住他們。李文書腿傷還需要幾天才能好,等他腿好了就能下山搬救兵,現在陸哲最缺的便是時間。

他試圖用“犯罪”、“坐牢”這些詞震懾住眼前這群被宗法觀念禁錮的人們。可是,他的話語,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村上空回蕩,雖然響亮,可卻又如此……蒼白無力。

王老爹渾濁的老眼瞇了起來,上下掃視著陸哲,像是在看一個天外來客。他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頓地,發出沈悶的響聲。

王老爹嘴角扯出一絲近乎嘲弄的冷笑,“後生仔,這裏是石澗村,不是你工作的大地方。在石澗村,王家的規矩,就是王法!”

陸哲大聲道:“天下之大,莫非國土。族規不能代替法律!”

祠堂門口的陸哲站得筆直,神情肅然,他的聲音渾厚高亢,穿透力很強,一下子震住眾人。

故意殺人罪、非法拘禁罪對村民們而言可能無法理解,他們自認為正義,覺得集體弄死一個殺夫的女人,這是在“為民除害”。

陸哲想到一個罪名——流氓罪。

1992年,流氓罪是一個“口袋罪”,範圍很廣,常用於懲治嚴重破壞公共秩序的群體性行為,倒是和本案中的情況高度符合,而且村民們都很熟悉,畢竟嚴打期間流行槍斃的不少人罪名就是流氓罪。

想到這裏,陸哲大聲道:“我國刑法規定,聚眾鬥毆,尋釁滋事,侮辱婦女或者進行其他流氓活動,破壞公共秩序,情節惡劣的,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流氓集團的首要分子,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村民們一聽,不由得心下惴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陸哲再次加碼:“你們聚眾在祠堂公開審判並計劃執行私刑,是典型的聚眾進行流氓活動,嚴重破壞了社會公共秩序,符合情節惡劣甚至危害特別嚴重的特征。”

他頓了頓,擡手指向王老爹以及幾名族老:“尤其是組織者和首要分子,完全可以援引此決定,處以極重的刑罰。再加上故意殺人罪、非法拘禁罪,數罪並罰,極有可能處以死刑!”

王老爹那張老臉抽搐了一下,顯出幾分猙獰。

陸哲環顧四周,目光從每個村民臉上掃過。

“動手捆綁、實行沈塘行為的,你們是實行犯,直接動手非法剝奪他人生命,構成故意殺人罪,同樣可能面臨死刑!”

“剛剛呼喊‘沈塘’、協助捆綁的人,你們構成共同犯罪,可被認定為從犯或脅從犯,也要承擔刑事責任。”

“即使是圍觀、吶喊助威的人,雖然沒有具體實施犯罪行為,但你們的行為起到了助長聲勢、精神支持的作用,也要追究責任,進行治安管理處罰。”

陸哲目光所到之處,村民們都下意識地想要把自己藏起來。按住春妮的幾名漢子連退數步躲進人群,剛才還喊得起勁的人,聽說也要處罰,一下子就收了聲。

場上安靜了下來。

王老爹見情況不妙,扯開嗓子說話,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個女人,殺的是我王家的兒子,敗壞的是我王氏一族的門風。我們清理門戶,是天經地義!別說你是個作家,就是縣長來了,也管不了我王氏宗族的家務事!”

王老爹的話,似乎給村民們重新灌註了底氣,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鼓噪了起來。

“對!王家的事王家管!”

“外鄉人滾出我們村!”

“什麽狗屁法律,老祖宗的規矩才是法!”

村民們的情緒再次被點燃,這一次,怒火轉向了多管閑事的陸哲。幾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已經摩拳擦掌,面色不善地圍了上來。

陸哲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春妮,聲音因為憤怒而高亢無比:“她也是人!她殺人是被迫的!是王老五長期家暴她在先,還要賣她的女兒!她這是反抗!是自救!你們看看她!看看她身上的傷!你們難道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嗎?在警察來之前,你們也沒不能動她,否則,你們就是故意殺人!”

陸哲的目光落在春妮身上,她那絕望而空洞的眼神,像一把火,灼燒著他的靈魂。

這個眼神,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困在家庭暴力裏無力掙脫的、溫柔而哀傷的母親。

陸哲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瘦弱的、躲在門縫後瑟瑟發抖的男孩,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精和暴戾的氣息,耳邊是父親醉醺醺的咆哮和沈悶的擊打聲,其間夾雜著母親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他想過要保護母親,但母親卻把他關在屋子裏。

他無數次從門縫裏看到母親的眼神,就是這樣的——在最初的恐懼、哀求之後,逐漸變得麻木、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飄離了正在承受拳腳的軀殼,只剩下一個空殼。

母親也曾有過反抗嗎?

或許有吧,在無數個他看不到的深夜。

但最終,反抗換來的總是變本加厲的毒打和“為了孩子”的情感綁架。她像春妮一樣,被一條名為“家庭”、名為“宿命”的鎖鏈緊緊捆縛,直到生命的盡頭,都未能真正掙脫。

那時年幼的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用小小的拳頭堵住嘴巴,不敢哭出聲,內心充滿了無力感和對自身弱小的憎恨。

“要是當時有人能幫幫她……要是當時我能做點什麽……”這個念頭如同夢魘,纏繞了他整個成長歲月,最終驅使他成為一名律師,立志為那些身處弱勢、尤其是婚姻困境中的女性發聲。

他近乎偏執地尊重和包容女性,某種程度上,是在拼命彌補對母親的愧疚,試圖通過拯救他人來救贖那個無力拯救母親的自己。

而此刻,歷史仿佛在他眼前重演。

春妮的遭遇,與母親的悲劇何其相似!同樣是長期的家暴,同樣是孤立無援的絕望,同樣活著就是為了孩子。只是,春妮選擇了更極端的反抗方式。

看著春妮被這些愚昧無知的村民捆綁、辱罵、吶喊著沈塘,陸哲仿佛看到了母親又一次被父親暴打之後,不管她傷得多嚴重,親戚們都會勸她:

“男人嘛,有點脾氣很正常,等老了就好了。”

“不管怎麽樣,你得想想孩子,再忍忍,忍忍就沒事了。”

“離婚?離婚了你讓孩子將來怎麽辦?沒有爸爸在身邊,男孩子心理會出問題的。”

最終,母親選擇了自殺。

她太過善良,不願意傷害任何人,只能選擇傷害自己。

憶及往事,陸哲深埋心底的憤怒,對旁觀者冷漠的憎惡,以及那份積壓已久的、想要沖破一切去阻止悲劇發生的強烈沖動,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裏噴湧而出。

他不能再像當年那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必須做點什麽,哪怕螳臂當車,哪怕粉身碎骨!

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湧上頭頂,他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想要解開春妮身上的繩索。

“滾開!你這個外鄉人!”

不知道從哪裏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推陸哲,將他推進人群。人群裏無數雙手伸了出來,推搡著陸哲。

陸哲眼前閃動著無數張臉,整個人踉踉蹌蹌,再也維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他再次站起,想要沖進人群時,一顆石子砸在他頭頂,痛倒是不痛,但他嚇了一跳,不由得“唉喲”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