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爭吵 我是為了救你!

關燈
第4章 爭吵 我是為了救你!

楚硯溪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墻,一動不動,豎起耳朵傾聽著門外的聲響。

院外看守的腳步聲很規律,大約半小時來回一趟,腳步沈重,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拖沓。偶爾能聽到火柴劃燃的細微聲響,接著是煙草被點燃的微弱紅光在門縫外一閃而過,然後是長長的、帶著痰音的吐氣聲。

看來,看守是一個煙癮很大、且對看守工作感到枯燥乏味的男人。憑楚硯溪的經驗,這類人很容易被人轉移註意力,示弱是最好的接近手段。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幾個不同的說話聲。

“劉老板,您看看,這批貨絕對新鮮,尤其是裏頭那個大學生,念過書的,模樣也周正……”這是那個叫黑牛的漢子略帶諂媚的聲音。

一個略顯尖細、帶著精明算計的男聲響起,語氣挑剔:“哼,新鮮?別是路上折騰狠了,沒了精氣神。老規矩,得驗貨。”這應該是負責收貨並賣出去的劉姓老板。

“哎喲,看您說的,哪能啊!就是餵了點安生藥,保證聽話。您進去瞧瞧,皮肉都沒傷著,絕對好貨!”這是胖女人的聲音。

門上的鐵鎖嘩啦作響,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道昏黃的手電光柱掃了進來,刺眼的光線讓習慣了黑暗的楚硯溪下意識瞇起了眼。

門口站著幾個人影。除了黑牛和胖女人,還有一個穿著深色中山裝、戴著鴨舌帽、身材幹瘦的中年男人,他手裏拿著手電,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幾個女孩身上掃視,最後,精準地定格在楚硯溪身上。

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估價意味,讓楚硯溪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嘖,這個是不錯,就是臉色差了點。”被稱為劉老板的男人咂咂嘴,手電光在楚硯溪臉上、身上停留了許久。

“開.苞價多少?”他說的是黑話,但楚硯溪知道是什麽意思。

黑牛趕緊湊上前,壓低聲音報了個數。

劉老板沈吟著,手電光又掃向角落裏瑟縮的另外三個女孩:“這幾個呢?看著蔫了吧唧的。”

“那幾個是普通貨,便宜,打包價,您要是都要了,這個大學生給您算這個數……”胖女人急忙推銷。

討價還價聲就在門口進行,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土坯房內每一個女孩耳中。

年紀最小的小菊再也控制不住恐懼,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哭聲裏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劉老板的手電光立刻掃了過去,不滿地皺起眉:“這個怎麽回事?哭哭啼啼的,晦氣!”

黑牛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罵道:“哭什麽哭!再哭老子現在就弄死你!”說著就要上前打人。

“別!”楊娟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急切,“小菊她,她是因為腿斷疼得受不了才哭的,你們莫打她,求求你們了!”

腿斷了?楚硯溪的心一縮,這才註意到那個女孩坐姿怪異。

劉老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斷了腿?殘次品你們也敢拿出來賣?不要不要!”

黑牛和胖女人趕緊解釋:“劉老板,您聽我說,這丫頭是不老實想跑,摔斷的,不影響生養。便宜,半價,半價就行!”

“跑?”劉老板冷笑一聲,“進了咱們榆樹臺這地界還想跑?腿斷了算是輕的!”他似乎對這類傷殘習以為常,甚至帶著一種欣賞的殘忍。

他的目光又轉回楚硯溪身上,“這個,可得看緊了,讀書人心眼多。”

最終,在一番討價還價後,門外的人聲漸漸遠去,門再次被鎖上。世界重歸黑暗。

“嗚……我好害怕!”那個叫小菊的女孩終於忍不住,再一次啜泣起來。

楊娟伸出胳膊抱住她肩膀,笨拙地想安慰她,聲音裏也帶著哽咽,“小菊,我們認命吧,跑不掉的!你看我,只是想求他們給點吃的就挨打……”她擼起袖子,手臂上縱橫交錯的舊傷新痕在門縫透進的微光下隱約可見。

“我呸!”魏麗娟恨恨開口,“這些人都是畜生!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了。我聽人說過,被人販子賣掉的姑娘很難逃出去。只能先老實點,等將來生了孩子說不定就有機會跑了。”

楚硯溪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出《破繭》中關於喬昭然的結局——那個沈默的少女,在經歷了長達數年的非人折磨後,最終選擇了用毒藥,將囚禁她、虐待她的趙家八口人送進了地獄。

以前,楚硯溪作為一名犯罪心理學碩士、談判專家,在分析這個案例時,更多的是從犯罪動機、行為模式、社會成因等理性角度去解讀。她認為喬昭然的行為是“極端”、“非理性”的悲劇。

但此刻,身處這間散發著絕望氣息的土坯房,聽著身邊女孩們無助的哭泣,楚硯溪終於意識到——喬昭然毒殺一家八口的選擇,不再是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個飽含血淚的女人,在走投無路的境況下,唯一能夠表達憤怒、奪回一絲尊嚴的選項。

“呃……”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

楚硯溪立刻收回心神,湊近陸哲。

陸哲艱難地動了動,後腦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意識逐漸回籠。他睜開眼,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能模糊感覺到身邊有人。

“楚……?”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不確定。

楚硯溪打斷他的話語,沒讓他喚出自己的名字:“你感覺怎麽樣?除了後腦,還有哪裏受傷?”

陸哲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除了被反綁的雙手酸痛麻木,身上似乎沒有其他明顯的重傷:“還好,就是頭很痛。我們這是在哪裏?”

“一個中轉站,人販子的窩點。”楚硯溪言簡意賅,“外面有看守,至少兩人,他們明天一早要把我們轉移。”

陸哲的心沈了下去,努力回憶著失去意識前的情景:“我,我跟著你一起下了車。我問了幾個當地人,他們都說沒見過你。後來我找到派出所報警,但是接警的那個人好像跟他們是一夥的!我剛出派出所沒多久,就被人從後面打了……”

陸哲不愧是律師,話很多,語速很快,但信息總結很到位。

楚硯溪皺了皺眉:“你應該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到熟悉的城市報警。你沒有留意到,列車員和他們是一夥的嗎?榆樹臺站也是他們的轉運站,你一個異鄉人突然出現在這裏,問東問西,完全是將自己暴露在明處。”

她現在拿陸哲當穿越同盟軍,下意識地便帶入了在公安局裏進行案件覆盤的理性與耿直。

陸哲萬萬沒想到,他為了救她,冒著風險跟蹤、報警,差點連命都丟了,換來的不是感激,而是這麽冰冷的話語。

一股混合著疼痛、委屈和憤怒的火氣直沖陸哲頭頂,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我是為了救你!我當時知道你被拐,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怎麽把你救下來。”

門外傳來看守咳嗽的動靜,楚硯溪低聲道:“小聲點!”

陸哲壓低了聲音,但依舊感到委屈:“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什麽,也沒有人販子被拐的證據,怎麽報警?等我到了大城市再報警,你早就不知道被拐到哪裏去了。我是擔心你,擔心你受到傷害,所以第一時間下車跟蹤,這才會被打暈!”

楚硯溪依舊態度冷靜:“我們不談過程,只論結果。你想救我,沒錯,可是結果呢?困境之中,感情用事往往會壞事。”

“我感情用事?那你呢?你所謂的冷靜、所謂的專業,其實就是冷漠,就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在你眼裏,所有的人,只有‘良民’和‘罪犯’的區別,根本看不到他們曾經遭遇過什麽,是不是?所有的行為,只有‘有用’和‘無用’來區分,根本不看出發點,是不是?”

一想到張雅案爆炸現場中楚硯溪的過分冷靜,無論自己怎麽提醒“共情”二字她都置若罔聞,再聽到她穿越後轉換身份了依舊高高在上的理性批評,陸哲內心積壓的不滿瞬間爆發。

楚硯溪沈默下來,但呼吸明顯急促了些。

雖然聽不清楚他們說了什麽,但墻角的女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爭吵嚇住了,驚恐地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短暫的安靜之後,楚硯溪的聲音再次響起:“陸哲,收起你那些自以為是的想法。現在,活下去,離開這裏,是唯一的目標。如果你想死,或者想拉著大家一起死,請繼續你的憤怒。如果想活,就閉嘴,聽我的。”

“聽你的?聽你怎麽把我帶進更深的坑裏嗎?”陸哲又痛又氣,感覺腦後的傷處突突直跳。

黑暗中,兩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不滿情緒。

楚硯溪覺得陸哲魯莽沖動,是團隊裏的不穩定因素;陸哲則認為楚硯溪冷漠刻板,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土坯房內陷入了一片沈默。只有門外看守偶爾的動靜,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犬吠,提醒著他們所處的險境。

楚硯溪重新靠回墻壁,閉上眼睛。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指責改變不了現狀。陸哲的話雖然刺耳,但某種程度上……或許戳中了她一直疑惑的問題。

——我的任務為什麽會失敗?張雅為什麽選擇獻祭生命來表達憤怒?真是因為我態度冷漠、傲慢,無法與她共情嗎?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