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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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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孫

不知是日頭邊熱,還是懷孕的緣故,林霧齊覺得很熱。

他扶著腰站在山路口,額前碎發早被汗黏在皮膚上。

懷了不足三月,小腹還只是微微顯些弧度,裹在月白的袍子裏,不細看竟瞧不出來。

可每走一步,都像有塊軟骨頭在肚子裏輕輕墜著,他腳步虛浮得厲害。

“公子,慢些走,快入伏了,天氣悶得很,小心中暑。”

身後的三勤忙上前扶住他胳膊,肩膀扛著包袱,手裏還搖著一柄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山路兩旁的茅草長得比人高,更要命的是山裏成團的蚊蟲,嗡嗡地往人身上撲。

“沒事,”林霧齊撓了撓胳膊。

他的胳膊和頸側早被叮得滿是紅疹子,三勤給他塗的草藥膏沒什麽用,癢得鉆心,卻又不敢用力撓。

著實是昨天夜裏被嚇著了。

夜裏下了陣急雨,山路滑得很,他腳下一趔趄,險些摔在地上,嚇得三勤尖叫著扶住他。

他自己也攥著衣襟,臉色發白地摸了摸肚子,半晌才敢再動。

“公子,能看見那棵老槐樹了。”三勤扛著包袱,聲音裏滿是疲憊。

林霧齊擡頭,終於望見高家下坡的那棵大樹,已經是傍晚了。

經過一日酷曬,樹葉都蔫蔫的,蟬鳴聒噪得讓人煩,林霧齊卻眼睛一亮。

樹下站著個青布衫的身影,正彎腰收拾著腳邊的布包袱,不是高宴是誰?

“高宴!”

他忘了累,也忘了肚子裏的墜感,扶著三勤的手就往前快走,聲音藏不住歡喜。

高宴回頭見是她,先是楞了楞,隨即快步迎上來,伸手想扶他,指尖碰到他胳膊上的紅疹子,又縮了縮,眉頭皺起來:“你不是回林家探親麽,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我聽說你回來了,就想看看你。”林霧齊仰著臉看他,他黑了些,也瘦了點,下巴上冒出些青胡茬。

他感覺自己身體每一寸肌膚都在歡呼喜悅,因為再次見到眼前這個許久未見的男人。

他的手無意識地摸著小腹,卻見高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低聲道:“我正要走,有急事得趕在天黑前下山,回毛鎮。”

林霧齊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趕了兩天路,腳底板都磨起了泡,原以為高宴能多待些時日,卻連一頓飯的功夫都沒有。

高宴見他這樣,嘆了口氣:“我這次回來是給高家村和北鄉村民講些茶葉知識”。

林霧齊忽然想起來高宴之前被聘為兩鄉的“技正”,每月要回來授課。

“哦”,林霧齊說不出其他的話,只能垂眼。

高宴頓了頓,又補充道,“過幾天我還要回來一趟,隆南有個商人想和咱們的茶葉協會談筆生意。”

“談生意?”林霧齊擡頭,眼裏又有了光。

但他不想太表現出自己突然變得開心,轉而摸了摸肚子,輕聲道:“你如今……算是混出些模樣了。”

“打工能有什麽出息,不過是混口飯吃” ,高宴一邊回頭看山坡,見後面沒人,又小聲道:“我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林家,你在林家多住些日子,別來回跑,如果你想來高家村,下次再去接你”。

林霧齊心臟一突,僅剩的一點兒失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覺得高宴這個提議特別好。

正好他也不想一個人待在高家村。

正準備點頭之際,旁邊的三勤殺了出來。

三勤瞪向對面這個挨千刀的高宴,哼聲從鼻子裏往外冒:“我們好不容易從林家河過來,都沒歇口氣,你又要喊走?絕不不行!我們家公子身體可吃不消,你知不知道,我家公子現在……”

“三勤!”

林霧齊剛冒出頭的喜悅頓時被震驚鎮壓,他一把捂住三勤的嘴,不讓他說話。

“嗚嗚嗚嗚”,三勤含糊的聲音從林霧齊指尖露出,那場面忽然有些滑稽。

蟬鳴還在響,風裏竟有了一絲清涼。

高宴看著主仆二人忍不住笑了笑,眼神也軟下來,剛要再說些什麽,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哼,大著個肚子,還想跑哪兒去?天天瞎折騰”。

是趙白芹。

撩著藏青圍裙的角,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半山坡處,臉色鐵青地走過來。

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林霧齊,然後轉向高宴,聲音陡然拔高:“老二,你還不知道吧,霧齊已經懷了你大哥的骨肉,你哥後繼有人了,你該替他高興。”

林霧齊渾身一僵。

他臉色瞬間慘白,呆望著面前的高宴。

高宴沒看他,也沒看趙白芹。

他的目光落在林霧齊的小腹上。

那處裹在寬松的袍子裏,弧度還不顯眼,可此刻在他眼裏,卻像臉上長了顆痘,不知道還好,知道了再怎麽忽視都覺得刺撓。

他眉頭一點點皺緊,眼睛沈得像寒冬臘月的冰淩,嘴角也逐漸沈下去。

林霧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想遮住肚子。

“你現在的情況確實不宜勞累奔波,我先走了”。

高宴站了片刻,然後猛地轉過身,抓起肩上的包袱,大步往山下走。

他的影子照在地上,被夕陽拉得老長,腳步很快,衣角被山風吹得晃,他沒回頭看一眼。

林霧齊想追,剛邁出一步,就被三勤死死拉住:“公子!你真的需要吃點東西休息了,你不為自己想,也要想想肚子裏的孩子呀”。

聞言,林霧齊沒有再動,他看著高宴的背影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拐角。

他蹲下身,手輕輕護著小腹,渾身都在發顫。

趙白芹站在一旁,冷笑了一聲,轉身往坡上走。

大樟樹下,日頭還沒沈到底。

林霧齊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三勤扶著他道:“公子,我們先上去吧”。

林霧齊沒動,坡上那個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待,想一想裏面的人,就令人作嘔。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也沒回頭。

很快,耳邊傳來高學才的聲音:“霧齊啊,別走了,就在家裏住些日子吧。”

林霧齊回頭,看向高學才站在土坡上,袖口還沾著泥巴。

高學才往前挪了兩步,目光不自覺落在他小腹上,聲音低到塵埃裏:“這可是昌兒的遺腹子,是我高家的根吶……爺爺想多看看他,也多護著點孩子。”

“高老爺,我家公子只說在高家村歇兩天,可沒說要長住!”

身後的三勤忙上前一步,扶著林霧齊的胳膊:“畢竟山裏條件哪比得上林家河,我家公子想吃口軟糕、喝口肉湯都買不著,萬一夜裏身子不舒服,連個正經大夫都尋不到。”

“不會的不會的,”高學才立刻接話“山下林虎大夫,李家媳婦、王家嫂子懷娃時都是他看的。我難道還會害自己的親孫子,真要是不舒服,我這把老骨頭連夜往山下跑,也得把他請來!”

林霧齊垂著眼,他確實念著高宴幾天後會回來。

沈默片刻,擡眼看向高學才,聲音平穩道:“要是實在想留,我便住一個月,但有個條件。”

“啥條件都行!”高學才沒等他說完,忙不疊點頭,“只要你肯留下,雞下了蛋先給你吃,我再去山上采些新鮮的菌子,保準把你和我孫子伺候好!”

“我不住在高家。”林霧齊打斷他,目光掃過山坡上又大步走下來的趙白芹,“我去隔壁平慧嬸子家住,租金我自己出。”

“你這是啥意思?”趙白芹的聲音立刻插進來,臉沈得像烏雲,“我們高家還容不下你了?懷著孕還擺架子,非要去別人家折騰,是嫌我們伺候得不周,還是故意給我添堵?”

林霧齊沒看她,只扶著三勤的手轉身,往山路方向走了兩步:“既如此,那我還是回林家河吧。”

“哎!別別別!”高學才慌忙上前攔住他,一邊給趙白芹使眼色,“就住平慧家,咱們兩家隔得近,就幾步路的事兒,一樣能照看著你。租金也不用你出,我給!我這就去跟平慧說”

趙白芹還想吵嚷,被高學才狠狠瞪了一眼,只能不甘心地跺了跺腳,轉身上了坡。

林霧齊這才停下腳步,輕輕摸了摸小腹,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

當天晚上,他就帶著三勤搬去了高平慧家。

高平慧家的院子小卻幹凈,院角移栽了幾株野薔薇,開得正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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