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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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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園(二)

趙白芹見狀撥開人群沖過來,指甲幾乎戳到高宴鼻尖:“你個犟種!還不去辦!若不是你大哥腿傷下不了地,哪用得著你受這份累!”

聞言,周圍的人都看向高宴,方才那點兒欣賞打趣全然不見,只當他是個中看不中用,養不熟的白眼狼。

高宴在熾熱的打量中,擡頭看土坡左側那匹棗紅馬。

馬是從關外買來的良種,被粗麻繩牢牢捆在木頭上。

這時候牽馬去祭祀茶神娘娘。

無非是殺馬。

他朝山坡走去。

見他動了,貴叔嘴角勾起,扭頭把竹鞭甩到地上:“都站好了!”

他掃視著四處張望講小話的茶農,瞇著眼道:“要給茶神娘娘上香了!”

剎那間,喧鬧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面向朱漆供桌,站成歪歪扭扭的隊列。

這會兒老茶樹前,已搭好半尺高的土臺,木板鋪得平整,臺上供著茶神娘娘的牌位,被香火熏得煙霧繚繞。

“茶神娘娘之位”六個金字泛著光。

牌位前擺著三牲,褪毛的黑豬臥在陶盆裏,雞和魚用紅繩捆住,旁邊堆著剛摘的一小碗茶。

在牲畜之間擺著,茶葉倒顯得格外清新生機。

貴叔站在老茶王樹下,看高宴牽著棗紅馬走近。

他招呼身旁的兩個壯漢去牽高宴攥在手裏的馬繩。

高宴把繩子遞給壯漢。

壯漢把棗紅馬牽到供桌前,用粗麻繩把馬前蹄牢牢捆住,脖頸處勒上鐵環,環上鐵鏈繞了三圈。

它許是嗅到了血腥氣,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裏噴著白氣,一雙馬眼滿是驚惶。

貴叔擡手,現場立刻安靜下來。

“茶神娘娘在上,”貴叔的聲音穿過眾人,帶著點沙啞:“我家主子在高家村茶園有三百畝,今日開摘。去年秋旱,冬雪又薄。小的貴忠,以活牲為祭,求娘娘護茶園芽頭飽滿,四季豐足。”

他說著,一步步走向棗紅馬。

馬忽然焦躁起來,猛地人立而起,鐵鏈被扯得“哐當”作響,兩個壯漢被拽得一個趔趄。

貴叔停下腳:“畜生,也知道自己為茶神娘娘效力?”

壯漢們趕緊死死按住馬身,其中一個從腰間摸出塊黑布,猛地蒙住馬眼。

馬的嘶鳴陡然變調,四蹄亂蹬,卻掙不開鐵鏈的束縛。

貴叔上前,左手按住馬頸,拇指按在它跳動的脖頸上。

他右手舉起尖刀,刀尖對準馬頸下最柔軟的皮肉。

那裏的毛被夥計提前剃凈了,露出嫩嫩的皮膚。

“娘娘鑒我誠心,”貴叔的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對馬說,又像在對牌位起誓,“這馬血氣足,夠烈,配得上娘娘的尊位。求娘娘嘗了這鮮,保我主子家茶園賣個好價錢”。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沈。

尖刀沒柄而入,再抽出來時,一股滾燙的血柱“噗”地噴濺而出,濺了貴叔半邊臉。

馬的悲鳴戛然而止,只剩下嗬嗬的抽氣聲。

馬眼在黑布下凸起來,四肢猛地繃緊,又驟然癱軟下去。

貴叔提著滴血的刀,轉身走向土臺。

血順著刀尖滴在石板路上,連成一道蜿蜒的紅線。

他彎腰,用刀尖挑了些馬血,往茶神娘娘的牌位前灑了三滴,又往那堆明前茶上淋了些,翠綠的芽葉頓時被染得紅一塊綠一塊。

“娘娘慢用。”他直起身,將刀扔給身後的夥計,捏著三炷青煙裊裊的香,朝管事使了個眼色。

“開摘咧!”四個掌事大聲地喊,一聲蓋過一聲。

王管事清了清嗓子,揚聲喊道:“今兒采茶的都額外賞十文錢!”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驚呼和笑聲混在一處。

有幾個性子活絡的青年人已經弓著腰喊“謝貴叔”,聲音根本掩不住雀躍。

趙白芹捏住高學才胳膊,聲音驚喜道:“十文呢!夠稱半斤好面粉,給昌兒和文兒烙張油餅了!”

“給宴兒也烙一張。”高學才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笑意盈盈道。

就這樣,開園儀式接近尾聲。

儀式散場時,管事們提著竹筐挨個兒分發茶餅。

輪到高家時,王管事眼皮都沒擡,從竹筐底拈出塊碎茶餅:“今年好好幹,別給東家丟臉。”

趙白芹慌忙欠身接過來:“多謝王管事!多謝王管事!”

……

日頭爬過東邊的山坳,明媚的陽光碎碎地灑在“高家村鑫源茶園”木牌坊上。

人群便已三三兩兩地散向了蔥郁的茶壟間。

高宴扯了扯身上的粗布短褂,布料磨得脖頸有些癢。

他徑直跟著人群走向最邊緣的采茶區,高大武和高大貴兩兄弟也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頭。

“宴哥,”高大武嘆口氣,黝黑的臉上堆滿愁緒,他望著眼前密密匝匝的茶芽,“你瞅這芽尖,嫩得一碰就掉,可采起來得掐著根兒,一天下來指頭疼得筷子都握不住。”

“嗯,上手就好了。”高宴低聲應著。

他一個學茶的,還能不知道采茶的辛苦麽。

可餓肚子的時候,手疼不疼的,都無關緊要。

他看向周圍的茶農們,他們像是松了口氣,腳步都輕快些。

總算有活計了。

茶壟間泥土和茶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

遠處王管事提高聲音大喊:“都麻利點!等日頭毒起來,誰磨洋工就扣錢!”

高宴俯下身,掐住鮮嫩的芽尖。

按書裏寫的,一芽一葉才算上品,但眼前的茶樹,芽葉參差不齊,不少已經長得偏老,顯然缺乏科學的修剪打理。

別說高家村,這大閆的種茶法子,怕是都很落後。

別說現代那些規範化的茶園,就是老家爺爺輩種的那幾畝散茶,都比這齊整些。

但他現在只是個等著靠這雙手換口吃的短工。

想這些,沒用。

采茶是個極其耗費耐心和指力的活兒。

拇指和食指捏住茶芽,輕輕一撚,嫩芽便落在掌心。

看似簡單的動作,重覆上千次,指尖很快就變得麻木、紅腫。

高宴的動作起初還有些生澀,畢竟現代茶園多是機械化或半機械化,手工采茶的精細活,他更多是理論知識。

但他迅速跟上了節奏,只是手掌的酸痛,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一點點沈向胳膊。

身旁的高大武和高大貴顯然是熟手,手指翻飛,竹筐裏的茶芽堆得飛快,但即便如此,兩人額頭上的汗珠也如斷線的珠子,一會兒就把衣服浸濕透了。

日頭越升越高,像個大火球懸在頭頂,烤得人皮膚發疼。

“這天兒,才剛入春就這麽毒……”高大貴嘟囔著,隨手抹了把臉。

高宴喉嚨冒煙,沒搭話。

好不容易熬到了正午,管事敲著銅鑼喊了歇晌。

高宴和高家兄弟如蒙大赦,紛紛直起腰,捶打著酸痛的部位,慢慢挪到田埂邊的陰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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