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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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茶（二）
這一弄，便是天黑了都沒停下來。
青瓦檐角挑著半輪殘月，夜風裹著炒茶的焦香掠過庭院，廂房的燈火依舊通明，在夜色裏愈加顯得溫柔平靜。
林霧齊第十次把竹箕裏的茉莉茶胚倒進小竹筒裏蓋起來，然後吹了吹指尖。
三枚新燙的水泡在燭火下泛著透亮的光，素白中衣被汗浸得透亮，頭頂束發的巾子早不知甩到何處，只餘幾縷碎發黏在頸間。
整個人倒有一種染上月夜清輝的魅惑。
他看了眼院子右邊的房屋，裏面的茶工正在有條不紊地加工白茶。
角落躺椅上，三勤的鼾聲裹著白狐裘的毛領起伏。
林霧齊輕手輕腳替他掩好滑落的裘角，也掩唇打了個哈欠。
他站在熱騰騰的鐵鍋前，眼皮重若千鈞。
“噌！”
恍惚間，茶鏟撞上鍋壁，脆響驚破他的困意。
一只手突然從身後扣住他手腕。
“茶葉要貼著鍋底旋。”
林霧齊怔怔盯著眼前的陌生手背，灼熱的掌心裹著薄繭，激得他脊背發麻。
發楞的瞬間，氣息拂過他的後頸。
那只手帶著他的手腕在鐵鍋裏畫弧，蜷曲的茶胚竟真的旋出個漂亮的渦紋，鐵鍋中心騰起的熱氣熏得他眼眶發潮，也不知是被茶香嗆的，還是被身後人靠得太近的緣故。
他終於回過神來，奪回自己的手腕，回頭看見高宴那張討人厭的臉後，眉間冷了冷：“你幹什麽？”
高宴想起自己這趟出來的用意，朝他招招手，往房間走：“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林霧齊盯著那扇雕花木門，想起白日裏高宴板著臉說“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的模樣。
此刻，他根本不屑踏進去半步。
高宴進屋好一會兒，見林霧齊始終不跟進來，只能巴巴兒地去就這座冰山。
他推開雕花木窗，窗欞裏遞出剔透的琉璃盞，金桔果肉在琥珀茶湯裏浮沈，金黃色的果肉飽滿極了。
“嘗嘗。”
林霧齊看向面前的琉璃盞，這是高宴特地要求自己從鋪子裏帶過來的，說要做什麽實驗用，硬生生拒絕了一個剛看上杯子的客人。
見林霧齊不接，他放軟聲音：“想著答謝你明早給我做早飯，專門給你釀的，金桔可難剝了，我試了十幾種’實驗’才得到這最滿意的一杯。”
呵。
什麽金桔。
什麽十幾種配方。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林霧齊就這樣靜靜看著他，不為所動：“多謝，我不渴”。
高宴指尖摩挲著琉璃盞：“這茶治瞌睡，怕你太困耽誤制茶，特意調的醒神茶，要是你打瞌睡耽誤炒茶，豈不是因小失大。”
“……”
然後，林霧齊竟拿走琉璃盞。
高宴看著他這副反應，搖頭笑了笑。
就是怪得很，聽不了好話。
“給你介紹一下吧，它叫——”。
“金桔白茶。”林霧齊垂眼看著杯裏的金桔和幾根沒摟幹凈的茶梗，搶答道。
“哈哈哈哈”，高宴的笑聲混著夜風傳來，他倚在窗邊，外袍被夜風吹得鼓起：“算你聰明，竟然學會了我獨創的命名方法。”
說著轉過身，“不過這茶不量產——”他側過臉，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語氣滿是惋惜：“獨家滋味，只給懂的人喝，要是單獨賣肯定火爆。”
“……”
林霧齊抿唇。
這個人真是盲目自信。
他望著高宴的背影，琉璃盞在掌心漸漸暖起來，金桔果肉吸飽了茶湯，變得鼓鼓的。
他低下頭嗅了嗅，鼻尖沁入一縷清涼，像是初春雪水浸透青橘皮的清香。
接著茶湯甜香漫進鼻腔，忽然覺得這滿院的寒意，都被這盞金桔白茶驅散了。
他抿了抿唇，將盞中茶湯一飲而盡。
甜澀在舌尖綻開的瞬間，聽見討人嫌的高宴忽然從窗戶裏鉆出來，低低笑道：“早知你喜歡，該多備些金桔。”
他的眼眸驟冷，擡頭看向窗戶間，那人已轉身退回茶案前。
木窗半開。
高宴正在垂首篩茶，手指撚起銀匙，舀起茶末時竟比拈棋子還慎重三分。
白日裏斜倚窗臺調笑的輕佻全然褪盡，仿佛換了魂魄似的。
燭火在他眉骨刻下冷硬的刀鋒，唯有頭發高高束起，倒顯出幾分少年氣。束發的墨絲還松了兩根，在頸後晃成柔軟的弧。
林霧齊也察覺自己的眼光不太合時宜，稍稍移開一點。
可下一秒，屋裏人一聲輕輕的嘆息又將他目光吸引了去。
將銀匙擲進青瓷罐，高宴支著下巴嘆氣時，喉結在燭火下輕輕滾動：“第三十七次調試，還是澀。”
自言自語著，他忽然轉身看向窗外，問道：“你們這兒有沒有用測溫度的……”。
四目相對的剎那，林霧齊的臉頰驀地燒起來。
後知後覺的熱意從耳尖燒到脖頸，他慌忙低頭喝茶。
金桔果肉卻突然咬破，酸甜在舌尖炸開，讓他忍不住酸出眼淚來。
高宴難得沒有繼續嘴欠，看了他片刻，默默轉身繼續做起他的花茶實驗。
林霧齊低頭看了眼鐵鍋裏已經焦掉的茶葉，微微舒了口長氣。
*
晨光掠過院子。
三勤翻了個身，踉蹌著從躺椅跌落，懷裏抱著的白狐裘滾落在地。
他骨碌碌爬起來，看向旁邊兩排架子已經滿滿當當擺滿了竹筒。
“公子，你熬了一宿？”他把白狐裘掛到一邊椅背上。
林霧齊低頭看向自己幾乎已經疼到麻木的手。
他的手掌裂開四五條橫紋，縫隙裏嵌著茶漬。
食指外側凸起的燙疤疊了四五層，依稀能在裂開的紋路裏看到嫩肉。
他蜷曲中指關節上面還粘著兩片焦茶葉。
“公子，你的手！”
三勤驚呼著，指腹小心翼翼觸到那些滾燙的傷痕，像被火炭燙到般縮回手，飛快轉身：“我去請大夫。”
林霧齊將手藏進廣袖，指尖觸到袖底殘留的金桔香：“茶已經做得差不多了，等弄完早飯回家再請大夫。”
“公子，你真打算親自給高家二郎做早飯啊？”
三勤突然剎住腳步，讓他此刻更震驚的是，不敢相信林霧齊真準備給高宴做早飯。
這是一件無理且過分的要求，畢竟他家公子從未給誰這樣做過。
“不過是做頓飯。”
林霧齊扯了扯嘴角，剛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此刻連端穩都費勁發顫。
“做不得！”三勤朝他家主子擠眉弄眼，“忘了前年中秋，你烤糊的月餅把看門的大黃都齁得三天不吃不喝？”
林霧齊：“……”
三勤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林霧齊耳邊：“不如我去外面隨便買籠水晶包，就說公子親手做的——”
“不對不對”，他止住這個荒唐的念頭，自問自答道：“高家二郎肯定吃得出來，畢竟公子從未下廚，隨便在外面買的也比公子做的好吃”。
聞言，林霧齊臉色立即染上一層烏雲。
三勤見狀立馬改口：“但是公子放心，我叫夥計特意做難吃點不是難事”。
林霧齊撇過臉，算了，自己的小廝自己忍。
“不行不行，你傷得這麽重，還是得去請大夫，”三勤又糾結起來，“不然老夫人看見又得責怪———”
他話音忽然噎住，因為雕花木門“吱呀”推開道縫隙。
高宴的半張臉從門縫裏擠出來，發帶松得快掉了，額角還沾著片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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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弄，便是天黑了都沒停下來。
青瓦檐角挑著半輪殘月，夜風裹著炒茶的焦香掠過庭院，廂房的燈火依舊通明，在夜色裏愈加顯得溫柔平靜。
林霧齊第十次把竹箕裏的茉莉茶胚倒進小竹筒裏蓋起來，然後吹了吹指尖。
三枚新燙的水泡在燭火下泛著透亮的光，素白中衣被汗浸得透亮，頭頂束發的巾子早不知甩到何處，只餘幾縷碎發黏在頸間。
整個人倒有一種染上月夜清輝的魅惑。
他看了眼院子右邊的房屋，裏面的茶工正在有條不紊地加工白茶。
角落躺椅上，三勤的鼾聲裹著白狐裘的毛領起伏。
林霧齊輕手輕腳替他掩好滑落的裘角，也掩唇打了個哈欠。
他站在熱騰騰的鐵鍋前，眼皮重若千鈞。
“噌！”
恍惚間，茶鏟撞上鍋壁，脆響驚破他的困意。
一只手突然從身後扣住他手腕。
“茶葉要貼著鍋底旋。”
林霧齊怔怔盯著眼前的陌生手背，灼熱的掌心裹著薄繭，激得他脊背發麻。
發楞的瞬間，氣息拂過他的後頸。
那只手帶著他的手腕在鐵鍋裏畫弧，蜷曲的茶胚竟真的旋出個漂亮的渦紋，鐵鍋中心騰起的熱氣熏得他眼眶發潮，也不知是被茶香嗆的，還是被身後人靠得太近的緣故。
他終於回過神來，奪回自己的手腕，回頭看見高宴那張討人厭的臉後，眉間冷了冷：“你幹什麽？”
高宴想起自己這趟出來的用意，朝他招招手，往房間走：“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林霧齊盯著那扇雕花木門，想起白日裏高宴板著臉說“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的模樣。
此刻，他根本不屑踏進去半步。
高宴進屋好一會兒，見林霧齊始終不跟進來，只能巴巴兒地去就這座冰山。
他推開雕花木窗，窗欞裏遞出剔透的琉璃盞，金桔果肉在琥珀茶湯裏浮沈，金黃色的果肉飽滿極了。
“嘗嘗。”
林霧齊看向面前的琉璃盞，這是高宴特地要求自己從鋪子裏帶過來的，說要做什麽實驗用，硬生生拒絕了一個剛看上杯子的客人。
見林霧齊不接，他放軟聲音：“想著答謝你明早給我做早飯，專門給你釀的，金桔可難剝了，我試了十幾種’實驗’才得到這最滿意的一杯。”
呵。
什麽金桔。
什麽十幾種配方。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林霧齊就這樣靜靜看著他，不為所動：“多謝，我不渴”。
高宴指尖摩挲著琉璃盞：“這茶治瞌睡，怕你太困耽誤制茶，特意調的醒神茶，要是你打瞌睡耽誤炒茶，豈不是因小失大。”
“……”
然後，林霧齊竟拿走琉璃盞。
高宴看著他這副反應，搖頭笑了笑。
就是怪得很，聽不了好話。
“給你介紹一下吧，它叫——”。
“金桔白茶。”林霧齊垂眼看著杯裏的金桔和幾根沒摟幹凈的茶梗，搶答道。
“哈哈哈哈”，高宴的笑聲混著夜風傳來，他倚在窗邊，外袍被夜風吹得鼓起：“算你聰明，竟然學會了我獨創的命名方法。”
說著轉過身，“不過這茶不量產——”他側過臉，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語氣滿是惋惜：“獨家滋味，只給懂的人喝，要是單獨賣肯定火爆。”
“……”
林霧齊抿唇。
這個人真是盲目自信。
他望著高宴的背影，琉璃盞在掌心漸漸暖起來，金桔果肉吸飽了茶湯，變得鼓鼓的。
他低下頭嗅了嗅，鼻尖沁入一縷清涼，像是初春雪水浸透青橘皮的清香。
接著茶湯甜香漫進鼻腔，忽然覺得這滿院的寒意，都被這盞金桔白茶驅散了。
他抿了抿唇，將盞中茶湯一飲而盡。
甜澀在舌尖綻開的瞬間，聽見討人嫌的高宴忽然從窗戶裏鉆出來，低低笑道：“早知你喜歡，該多備些金桔。”
他的眼眸驟冷，擡頭看向窗戶間，那人已轉身退回茶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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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宴正在垂首篩茶，手指撚起銀匙，舀起茶末時竟比拈棋子還慎重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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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霧齊也察覺自己的眼光不太合時宜，稍稍移開一點。
可下一秒，屋裏人一聲輕輕的嘆息又將他目光吸引了去。
將銀匙擲進青瓷罐，高宴支著下巴嘆氣時，喉結在燭火下輕輕滾動：“第三十七次調試，還是澀。”
自言自語著，他忽然轉身看向窗外，問道：“你們這兒有沒有用測溫度的……”。
四目相對的剎那，林霧齊的臉頰驀地燒起來。
後知後覺的熱意從耳尖燒到脖頸，他慌忙低頭喝茶。
金桔果肉卻突然咬破，酸甜在舌尖炸開，讓他忍不住酸出眼淚來。
高宴難得沒有繼續嘴欠，看了他片刻，默默轉身繼續做起他的花茶實驗。
林霧齊低頭看了眼鐵鍋裏已經焦掉的茶葉，微微舒了口長氣。
*
晨光掠過院子。
三勤翻了個身，踉蹌著從躺椅跌落，懷裏抱著的白狐裘滾落在地。
他骨碌碌爬起來，看向旁邊兩排架子已經滿滿當當擺滿了竹筒。
“公子，你熬了一宿？”他把白狐裘掛到一邊椅背上。
林霧齊低頭看向自己幾乎已經疼到麻木的手。
他的手掌裂開四五條橫紋，縫隙裏嵌著茶漬。
食指外側凸起的燙疤疊了四五層，依稀能在裂開的紋路裏看到嫩肉。
他蜷曲中指關節上面還粘著兩片焦茶葉。
“公子，你的手！”
三勤驚呼著，指腹小心翼翼觸到那些滾燙的傷痕，像被火炭燙到般縮回手，飛快轉身：“我去請大夫。”
林霧齊將手藏進廣袖，指尖觸到袖底殘留的金桔香：“茶已經做得差不多了，等弄完早飯回家再請大夫。”
“公子，你真打算親自給高家二郎做早飯啊？”
三勤突然剎住腳步，讓他此刻更震驚的是，不敢相信林霧齊真準備給高宴做早飯。
這是一件無理且過分的要求，畢竟他家公子從未給誰這樣做過。
“不過是做頓飯。”
林霧齊扯了扯嘴角，剛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此刻連端穩都費勁發顫。
“做不得！”三勤朝他家主子擠眉弄眼，“忘了前年中秋，你烤糊的月餅把看門的大黃都齁得三天不吃不喝？”
林霧齊：“……”
三勤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林霧齊耳邊：“不如我去外面隨便買籠水晶包，就說公子親手做的——”
“不對不對”，他止住這個荒唐的念頭，自問自答道：“高家二郎肯定吃得出來，畢竟公子從未下廚，隨便在外面買的也比公子做的好吃”。
聞言，林霧齊臉色立即染上一層烏雲。
三勤見狀立馬改口：“但是公子放心，我叫夥計特意做難吃點不是難事”。
林霧齊撇過臉，算了，自己的小廝自己忍。
“不行不行，你傷得這麽重，還是得去請大夫，”三勤又糾結起來，“不然老夫人看見又得責怪———”
他話音忽然噎住，因為雕花木門“吱呀”推開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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