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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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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十六)

暮色四合時,高宴躺在稻草堆上睡得正酣。

三勤來了,在外面敲門。

他爬起來開門,三勤推開雕花木門,瞧著高宴身上的嫩綠衣裳,忍不住笑出聲:“看來高公子挺適應這裏的。”

高宴盡量假裝沒有看到他的取笑,嘴上還要說一句:“勞煩三勤兄弟周全。”

三勤收了笑意,步入院中,回頭強調道:“前院住著寡婦,高公子住在這裏莫要喧嘩。”

“自然”,高宴連連點頭,就差給他作揖了。

“高公子給的8文當房租”,三勤稍作停頓,看著他:“這宅子便是租800文一日,也輪不到外客落腳呢。”

“自然自然”,高宴還是點頭,現在只有當覆讀機的份。

見三勤不講話了,他知道800文一晚是個引子,面上笑得溫潤,開口道:“三勤兄弟若還有別的話說,但說無妨。”

“那我就直說了”,三勤指著院子中間偌大的油布:“先揭開它”。

高宴拽住油布邊緣,一股特殊的味道撲鼻而來。

這布竟用桐油浸過,可以防水。

他賣力拉開油布,5個齊腰高的大木桶展現在眼前。

桐油的氣息混著茶香直沖鼻腔。

高宴看清桶內墨綠蜷曲的葉片,連忙後退兩步。

“這是?”

他回頭看三勤。

“我家公子說,高公子既是茶工出身,處理茶葉的功夫肯定利落。”

“所以呢?”高宴單刀直入。

三勤用竹竿敲了敲木桶:“茶葉全部分裝成小份,雜屋裏有現成的小竹桶,另外再包一百斤散茶。”

見高宴眉頭緊鎖,他又補了句:“待會兒再送來五桶,統共一千斤。”

“一千斤???”

高宴後槽牙咬緊,太陽穴突突跳動起來。

仿佛回到實驗室熬過的無數個長夜,顯微鏡下觀察無限放大的茶葉葉脈,眼睛都要看瞎了。

這回是手要累斷。

高宴委婉拒絕道:“我最多借住兩日,應該無法完成......”

“我們公子寬厚,不限工期。”三勤抱臂輕笑。

說話間,另外5桶茶葉就送來了,直接擺在門口。

高宴攥緊油布,猜測這位“仁厚”的林霧齊此舉背後真實目的。

他肯定想在林家多待幾天,就把自己困在此處整理茶葉,晚些日子回去也不打緊,到時候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自己手腳慢了,耽擱行程。

如此,挨趙白芹罵的,也不是他。

高宴兩手一撒,破罐子破摔:“這任務我確實完不成,還是住街上去吧。”

“你若要走——”

三勤掏出錢袋晃了晃,“公子本想借你80文回高家......"

“我做”,高宴馬上改口,臉如死灰。

“高公子臉色不大好?”三勤盯著他的臉,竹竿敲了敲木桶,“不過是1千斤陳茶,公子特意囑咐說像您這樣的行家,一日便能料理妥當。”

“自然……不難。”

高宴扯動僵硬的嘴角,摸摸茶桶:“只是看見這種木桶,忽然發現它還挺適合給你家公子沐浴的,比殺豬盆好用”。

三勤:“?”

不提還好,一提更來氣。

“你!”他雙手叉腰,剛要發作。

高宴連忙把他往門外推:“我要抓緊幹活,你先回去吧”。

三勤一邊被迫往外走,一邊叮囑:“裝茶前要凈手,每桶須足斤足兩,誤差不得超一錢。否則少了客人要找麻煩,多了公子賠錢。”

“放心吧,我拿性命擔保”,高宴點頭保證。

足斤足兩,這是他在實驗室養成的肌肉記憶,大閆會用戥子稱藥的人或許不少,若要比誤差控制,恐怕沒人比得過他這個泡了七年實驗室的現代人。

就這樣,三勤被推出院子。

風過庭院。

高宴望著綿延到門外的茶桶,笑的有點命苦。

這林霧齊是會折騰的,更讓自己生氣的是,他兩世為人,還是逃不開這該死的茶葉。

林宅,林霧齊書房。

案頭青玉荷葉盞裏的碧螺春早涼透了,浮著一片蜷曲的茶芽。

他指尖壓在琴弦上,神色飄忽,不像是在靜心撫琴的。

眼睛頻頻掃到旁邊的一盞琉璃燈上,那是上月剛多地轉運來的西洋貨。

而燈架下疊住鋪子才送來的賬目稅單。

突然一陣風從窗戶吹進來,琴案上的單子被風掀起一角。

三勤立即用瑪瑙鎮紙壓住單子另一角:“公子,早些休息吧”。

“錚——”

第七根弦壓重了音。

林霧齊松開琴弦,霍然起身,袖子掃落團墊上的《漕運新策》。

三勤以為他要回房睡了,連忙去見銅燈的燭芯。

哪知林霧齊走了沒兩步,又停在紫檀多寶櫃前。

裏面擺滿這些年林霧齊從各地搜羅來的精美瓷器,有些還偶爾拿出來用用。

他撫過一個白瓷花瓶,忽然想起來趙雪中午說把東西送來的:“牡丹紋湯壺沒送來?”

三勤剪燭芯的銀剪子哐當墜地:“糟了!”

他拍拍腦袋,“吃完飯少夫人就給我了,可我給高家二郎送湯……”

他盯著櫃格裏的瓶瓶罐罐,聲音越來越小:“順手不小心裝錯了,我馬上去拿回來!

他把公子心愛的湯壺順手做了容器,給高宴盛飯送了去!

“等等”,林霧齊喊住他:“直接從他的住宿費裏扣二十兩……算了”。

他又想了想,高宴現在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只怕把他賣了也不值二十兩。

“你明天取回來,放鋪子裏折價賣出去"。

三勤松了口氣,心終於落回肚子裏:“好的,公子,我明天一早就去”。

“回屋吧”。

林霧齊掩上櫃門,轉身踏出書房:“我明天上午要去出去一趟,你不用跟,找高宴拿10斤打包好的散茶出來,放在櫃臺前試賣兩天”。

“好”,三勤鎖上書房。

走出書房,林霧齊推開臥房:“你再送幾桶草木灰去,盯著他做好茶葉防潮,務必每寸空隙都要填滿。”

“嗯,我一定親自盯著!”,三勤這次拍胸脯保證。

三勤往林霧齊的被褥裏加了一個湯婆子:“高家二郎今天還說他最多住兩日就走。”

“兩日後?”林霧齊反問,確認日期。

“對,他是說的兩日”。

他取下黃歷,翻到兩頁後,兩日後就是十九,上面赫然批註著“宜囤貨,忌遠行”。

“他急什麽。”

林霧齊躺到床上,暖和的喟嘆一聲:“弄不完自然會抓緊,總不至於留在林家河過年。”

三勤搓搓手,聽到“過年”兩個字眼睛都亮了。

是呀,快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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