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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家人 蒼生豈我蘇澈月一人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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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家人 蒼生豈我蘇澈月一人蒼生?……

今年陽朔冬雪未至, 抱山宗上下已然一片素縞。山門白布蔓延向上,被風吹起,如無數虛薄紙魂飄蕩, 一眼看不到盡頭。

進了山門,蘇清陽便是兩行清淚無止。蘇澈月斂著眼睫, 鳳目微垂,陪他站了許久,沈默了許久, 才擡手觸碰他寬厚肩頭, 掌心溫熱地握了握。

蘇清陽轉過臉來看他, 看他側臉俊美如畫,相比自己少了幾分銳利的英朗,又多了幾分姣好溫淩的柔雅。

他想起十一二歲時的蘇澈月, 生了一張與他母親辛旖極為神似的美人相,又總愛散著黑亮烏發,眉開眼笑追在他這個兄長後面跑, 一聲聲叫“哥哥、哥哥”。

很可愛, 很生動,很好看, 讓現在的蘇清陽回想起來, 總覺得那個蘇澈月才是真實的蘇澈月,既有伯父蘇諶的端秀,又有母親辛旖的明媚,天真爛漫,溫婉多情,招人喜愛。

後來十五歲那年,他雙親離世, 變故突如其來,蘇澈月身心重創,很長一段時間裏百念皆灰心如槁木,對一切都麻木不仁冷眼相看。他變得越來越清冷怠人,即使仍然恪守著蘇家“大義為先”的家訓,心懷千民萬眾,以身作則,卻無論對誰都保持著疏離而又不失禮節的距離,不讓任何人親近。

就連自己這個總角相伴長大的兄長也不例外。

只是……好像遇見呂殊堯以後,那個十一歲爛漫柔情的蘇澈月,似乎又回來了。

眼淚停在眼邊,對他的主動碰觸有須臾驚訝。

“……阿月。”

“嗯,在。”

“……對不起。”

“兄長無需向我道歉。”

蘇清陽點了點頭,年近三十的大男人自己擡袖抹掉眼淚,順帶將他的手移放下去,說:“進去吧。”

從主殿到靈堂,一路掛著白幡,楊媛身著素衣跪在蘇氏靈堂中,面前停放了一口嶄新的棺柩,上方供桌長明燈發出幽哀的光。

蘇清陽步子沈重,一聲不響地走到母親身旁,也跟著跪。

“娘親。”

楊媛沒有看他。

蘇澈月自他們身後上前來,點了三炷香,跪在一旁拜了三拜,再站起,將三炷香插在供桌香爐裏。

甫一插上,身後就有利風掃過,他點的香被一只玉手一下連根拔起,踩在地上,就連香灰掉在手背也渾然不覺燙。

楊媛一個巴掌就要摑下來,被蘇清陽攔住了手:“娘親。”

“你還護他?!”楊媛三個月來哭得雙眼紅腫,似乎淚水已經哭幹,只剩絕望可怖的血絲游離其間。

她一指靈柩,蘇詢的屍體早該斂葬,是她一直以些微靈力維持其不腐,也該撐不了多久了。

“這裏面是誰?!蘇清陽我問你這裏面是誰!”

蘇清陽嘴唇翕動,淚水再次滾落。

蘇澈月卻宛如無情無欲無動於衷的判官,在棺柩前,在蘇家所有逝去的先靈面前,垂眼審她。

“叔父做的事,嬸嬸知情多少,又參與了多少?”

“阿月——”

楊媛一仰頭,連想都不想:“我全知情。”

“我樁樁件件都參與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瞪著蘇澈月,“建密牢,造爐鼎,虐殺凡人,試圖煉出探欲珠。”

“還有給你下蠱,讓你發作。放走孟士傑,讓他引來各大仙門指認你。”她供認不諱,“我全參與了。”

“娘!”蘇清陽驚恐出聲。

楊媛眉眼之間與辛旖有些相像,雖不如辛旖美得出眾,卻比她美得張揚。妯娌脾性也很是相似,一樣的爽辣明媚,說一不二。

楊媛嫁給蘇家之後,偶然從夫君酒後真言得知,蘇詢是摹照著大哥蘇諶的人生軌跡,因著執念才挑選她做了妻子。

知道真相後,她有段時間將一顆愛慕的真心破罐破摔,將自己所有的壞脾氣、糟模樣都暴露給他。她急躁,跋扈,不善解人意也不知書達理,她要讓蘇詢知道,欺騙一個真心想嫁給他的女子是什麽狼狽下場。

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全盤接受,反而一昧縱著她,言語敬著她,舉止慣著她。

正如蘇詢自己所說,他的確沒有能力,沒有天賦,也沒有機遇,只能被藏在他大哥身後,做一些端茶倒水看顧家眷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他卻用他生來細致耐心入微的性子,做得極好。

好到楊媛可以忽略他的動機,他的野心,他的邪念。

好到她經常覺得自己是比辛旖要幸運幸福的,畢竟在蘇諶面前,辛旖是會柔軟下來的那個人,而在蘇詢面前,楊媛可以完完全全做她自己。

小女兒家的願望本是這麽容易滿足,只是蘇詢,她的夫君,半生皆不得歡欣。所以她便可以摒棄自己想要的平淡幸福,陪他走這一遭骯臟泥濘的路。

“娘……”蘇清陽剛剛失去父親,母親當下的決絕坦白讓他再度陷入崩潰,“不要啊娘……求求你……”

“求求你們……”他抓著楊媛的衣擺,跪倒在地。

楊媛摟著兒子,幹涸數日的眼淚奪眶而出:“你不要跪,你不要跪,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是我們對不起你……阿陽……”

蘇清陽轉而去求蘇澈月:“澈月,澈月……不要殺我娘,求求你,求求你!你想怎樣我都答應你……我——”

他失神停下來想了想:“我親自去鬼獄,親自替你將鬼王迎回來,呂殊堯——”

“兄長,我說過了,說過很多遍,他不是鬼。”蘇澈月說。

蘇清陽滯了滯,“好,他不是……你別殺娘親,別殺她!”

蘇澈月淡唇抿直,默了片刻,道:“我也說過,抱山宗宗主,由兄長來當。”

楊媛聞言一怔:“你說什麽?”

“既然兄長才是宗主,自然由兄長決定。”

蘇清陽癱在地上,如獲大赦:“謝謝,謝謝……她的罪,我來償……”

“我還有一個條件。”蘇澈月轉過臉來,眉目不驚不擾,他堅定道:“兄長須向阿堯道歉。”

“我……”蘇清陽茫然地望著他。

“向阿堯道歉。”他又說了一遍,“誰都可以誤解排斥他,唯兄長最不可以。”

“……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他的家人。兄長。”

蘇清陽仰頭看著蘇澈月,他語氣淩厲得不容置駁,提起那個人,神情卻是瞬間柔軟。

蘇清陽不知怎地,就想起那個人受過的傷,露出過的委屈,看上去是乖巧冶麗、沒有鋒芒的,行事卻那般勇敢堅韌,那天晚上躲也不躲的那一劍,還有那一句“我要和澈月在一起”。

他開口恍惚,卻沒多少不甘不願,他說:“好……兄長會向阿堯道歉。”

蘇澈月將他扶起,重新到供桌前點完三炷香,轉身獨自走出靈堂。

回到主殿,喚來方己:“你替我傳信修界各大仙派,一個月後聚往西州昆侖山,共討鬼主。”

方己一聽,先是驚愕,再是憤怒:“……宗裏弟子早就等著這一日,我們要給蘇長老報仇,殺了呂殊堯!”

蘇澈月擡眼看他,“呂殊堯是我的夫君,鬼王另有其人。”

“……?”

“呂殊堯是天下最不可傷害辜負的呂殊堯。再讓我聽到有誰要殺他,我先用蕩雁斷了那個人的喉。”

他坐在主座上,烏發被明光鍍成墨金,鳳眸一如既往細長上延,本是冷艷逼人,卻比原來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柔媚。

方己驚得忘了回應。

夫……君?

拋開鬼主的事不論,二公子是不是說反了?不應該他是他夫君嗎?

方己有點怵了:“二公子……茲事體大,不如先召集宗主們過來當面商討……”

蘇澈月說:“來不及。”

“我明日就要回昆侖。”

“可若是各派不信此事,認為抱山宗虛傳消息,不願配合……該當如何?”畢竟數月前,二公子在淮陵與整個修界相抗,恐怕早已和他們生出嫌隙。

蘇澈月蹙起長眉,寒聲問:“泱泱修界,渺渺眾生。搗毀鬼獄,爾等無責?”

“蒼生豈我蘇澈月一人蒼生?”

方己忙站直應道:“自然有責。”

“我會傳音灼華宮主,借懸賞令一用。既能懸賞,自然也能追罰。誰若失約,曾經為奪探欲珠加註在呂殊堯和蘇澈月身上的,必將加倍奉還。”

“是……”

蘇澈月自座上站起,走時回頭問:“三少主還在宗裏?”

方己楞了下:“啊,這幾日蘇長老新喪,宗裏人皆在哀痛中奔忙,沒留意到三少主去了何處……許是回廬州了吧。”

呂殊堯放下瓷碗竹筷,對蕓娘說:“我吃飽了。”

蕓娘懷著期待的面孔:“這一次有沒有比上次好一點兒,沒那麽焦了?”

“嗯,”呂殊堯笑著點頭,“你真厲害。”

蕓娘喜上眉梢地說:“下次,你帶澈月一起來吃好不好?”

呂殊堯解釋說:“澈月到這裏來,身體會不舒服。”

“啊。”她失望地垂下肩膀。“是了,我怎給忘了……”

呂殊堯問她:“你喜歡澈月嗎?”

“當然喜歡呀。”她又擡頭,溫柔地說,“他對你那麽好。”

呂殊堯很感動,心念一轉:“尋個機會,我帶你去看他。”

蕓娘剛想說好,又覺不妥:“可我這副模樣,出去會很嚇人。”

“我有辦法。”呂殊堯道,“不過你要答應我,見過澈月之後,就安心入地府去。好不好?”

可以回人間,還可以見到孩子的愛人,她似是好久沒有遇到如此開心的事,原本慘白芳容甚至欣喜出了紅撲撲的錯覺。

呂殊堯替她收拾好筷碟,送她休息後,再次一個人走到噬域那片紅霧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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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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