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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鬼獄(一) 我不傷他,他怎會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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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鬼獄(一) 我不傷他,他怎會愛上你?……

閣外有重重修士輪番把守, 有的是能叫上名來的熟臉門派,有的呂殊堯根本見都沒見過,都來討他的命。

一根紫鞭, 浴血奮戰,突出重圍時, 他站在陽朔山巔,平視遠天之外的地平線。

太陽沒有如想象中躍蹦而出,東方盡頭有如垂死掙紮的大魚, 光色褪成暗灰, 片刻後, 終於咽氣身亡。

大雨瓢潑而下。

雨於他而言是極其不好的回憶,但他一動不動站著,連躲都懶得躲。悱惻纏綿一夜, 起身時發也未束,波浪似的卷散在背後,再被春雨打濕, 破碎淋漓的好看。

他隨手折了暮春最後一簇白梨, 簪在耳後,黑發配白枝, 格外鮮明醒目, 襯得他五官愈加深邃冶麗。

「宿主為何不直接殺了他們?」

呂殊堯笑了笑,微沈的聲音飄在雨裏:“若是都死了,如何讓這天下知道,我已經逃了。如何讓天下知道,探欲珠如今在我手裏?”

身體裏那個聲音停頓一陣。

「不戀風月事,不淪溫柔鄉。宿主是成大事的人。」

他站在那裏,大雨沖刷遍渾身血跡, 卻洗不掉心之所愛的味道。

「宿主,該去昆侖山啟動撤離程序了。」那個聲音催促道。

他又笑了:“撤離程序?”

“你所謂的撤離程序,是指重歸惡鬼煉獄嗎?”

那個聲音瞬間緘默。

“剛剛是什麽感覺?”他的語調冷得像冰,“我說的是在床上。”

那個聲音又頓了一會,才說:「我只有在你主動召喚或意識不牢的時候能出來,昨夜你以靈力壓制住了我,我什麽也感覺不到。」

“那是最好。”呂殊堯說,“否則我殺你的時候,會將你碎成萬段。”

「你什麽時候認出來的。」那個聲音不再似之前平淡無奇沒有感情,變得發狠。

“最開始懷疑是你讓我撤離的時候。”呂殊堯邊走邊說,“‘已達成離開蘇澈月所有條件’這個表述本身就很奇怪。如果真的是一開始給我發布任務的系統程序,為什麽不說‘離開本書世界’‘返回原書世界’,偏偏是‘離開蘇澈月’?”

「……我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明明是你對離開蘇澈月太敏感了。」

“你沒說錯。”呂殊堯平靜道,“就是這份獨一無二的敏感,替我撥開了一個缺口。待我再仔細回溯,便會發現許多有跡可循的線索。”

「哦?比如?」

“比如,系統程序為什麽總是顛三倒四、朝令夕改?從最開始的鬼獄之行,明明是該按劇情走,你卻讓我將蘇澈月的劍扔下去,明知這樣反會害他受鬼氣反噬。”

“原劇情裏,是你奪了這把劍,才給了他一線生機。而我——”

他驀地駐足,閉上了眼睛,心驟然一痛,不願再回想,又不得不回想。

“我……我推他下去的時候……我……”

忍著心痛,深深呼吸,終是堅忍著說完。

“我一開始……並不記得要奪劍,是拉住他時發現,他明明身形纖瘦,為何重量越來越往下墜,才想起劍的事情,讓他將劍遞上來給我……”

“我們僵持在鬼獄邊緣,他不知道是我從背後推了他,那一刻仍信我……”

“是你……突兀地改了命令,叫我扔下去,還叫我放手……”

“發動惡鬼噬我修為的,不是系統,是你吧。”

“——真正的鬼獄之主。”

那聲音輕笑:“還有麽?”

“真正的系統,只負責播報恨意值。只要劇情不偏離,其餘根本不會多加幹涉,也懶得分出一部分性能助我。所以,改了主意讓我去找懸賞令加快進度的是你,讓我念那個指令攝奪群鬼力量的是你,騙我說恨意值清零,說要離開抱山宗才能啟動撤離程序的,也是你。”

“細細想來,系統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將我棲風渡傳送到鬼獄入口,又怎麽會非要我離開某個地方才能將我送離。它也是挺慘的,替你背了這麽多黑鍋,無妄被我吐槽謾罵這麽久。”

他繼續往前走,“你聽不見它的命令,只是通過我的內心語言判斷有個東西在我身體裏與我對話,而且我不得不聽那個東西的。因此你選擇扮作它,企圖操縱我的行動。你和它對我的稱呼完全不一樣,它上線時只稱我‘訪客’,而你卻叫我‘宿主’。”

“但你還不知道吧,就在幾天之前,恨意值系統因為數值存儲壓力過大,已經自動鎖定了。”

那個聲音沈默片刻,竟然有點開心:“真聰明,全對了。”

呂殊堯倏地停步,攥緊斷憂。

“為什麽?!為什麽要傷他!”

“呂家和蘇家與我有生死之仇!”那個聲音跟他對吼,“我不傷他,他怎會愛上你!呂殊堯,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這副皮囊不是你的,這身法力不是你的。還有什麽是你的?你以為蘇澈月鐘情的是你的什麽?除了這些,除了靠不知疲倦的曲意逢迎,你還有什麽值得他多看一眼!”

“如今他得知你害他的真相,你以為他還會對你死心塌地、癡心不改嗎?!他蘇澈月是什麽人?殺伐果決,愛憎分明,劍下無數惡魂怨靈,你以為他會放過你?!別白日做夢了!”

他就這麽直截了當往呂殊堯心裏捅了幾刀。

真他娘的疼啊,疼得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真想殺了他,真想現在就一刀紮進自己心臟,與他同歸於盡!

可他又不想死……他想活著……他想活下去!

“指令又是怎麽回事。”他冷冷地問。

鬼主森森道:“這副身子,我掌控了十幾年,原本游刃有餘,在廬州本想將呂輕松和蘇澈月一網打盡,可不知從哪冒出個你,搶占了靈識,讓我只能受困於識海深處!”

“我自知坐以待斃永遠也出不來,便想重新給這副身子以法力。你汲取的惡念、惡鬼之力,本該為我所用,我就能將這副身子的掌控權奪回來。灼華宮那一戰,我差一點就要成功了,你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大沖擊的能量回收,意識本該崩塌渙散——可最後你醒了、你竟然還是醒了!不可思議,你居然還能醒過來!!”鬼主慍聲問,“告訴我,究竟為什麽??究竟是什麽力量喚回你的意識?!”

呂殊堯攥住心口,突然想起了為什麽。

——呂殊堯,呂殊堯。

——呂殊堯。天亮了,還沒有回來嗎?

——呂殊堯,你又騙我嗎?

不要生氣呀,澈月。

喉頭重顫,呼吸都疼得困難。

“怎麽不說話??”

他緩了緩心神,不回答這個問題:“因此,這個世界裏,呂宗主拼了性命救回來的,真正的呂殊堯。”

“早在十二年前,就不在了?”

鬼主不置可否,幽幽道:“這是他欠我的。”

這竟是書中隱埋最大的一個伏筆。呂殊堯說不清此時心中是什麽感受。這對於呂家而言可謂致命打擊,呂輕松究竟疼愛的是誰,呂輕城究竟傾心的又是誰?一瞬間他忽然生出個廉價到不齒的念頭,倘若他們知道了真相,是更願意繼續讓這個惡行累累的鬼主做他們的家人,還是願意接受自己這個來路不明的天外旅客?

“如今你我共用一體,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引誘道,“到鬼獄來吧,呂殊堯。”

呂殊堯腳步不停。

“不要再一意孤行。這天下已經無處可容你!”

“我要去找一樣東西。”他說。

“你要找什麽?”鬼主有些焦急了,“惡鬼煉獄無所不能,你想要什麽,回去之後,本座都可以助你得到。更何況你現在拿到了探欲珠——”

“恰恰相反,我要找的東西,”他說,“世間何處都可能有,唯獨惡鬼煉獄不會有。”

“到底是什麽?”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山下的雨淅淅瀝瀝直近停止,長發漸漸風幹,抱山宗巍巍山門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不曾再回頭。

即使是春夏,昆侖仍然雪覆群山,風霜呼嘯回唱。陶宣宣沈默地守著鋪子,從屋內往外一望,總能見到近在咫尺的昆侖山巔,如蒼天投下來的陰影,終年籠罩著整座瓶鸞小鎮。

夕陽西墜,她下了鑰,走回府中。遠遠地,就看到並不陌生的高瘦人影站在門前。除夕何子絮命人掛在府門的紅燈籠還未來得及取下,華燈初上,紅色光影映得他滿身瀲灩,陶宣宣卻並不覺得好看。

更像是地獄裏,嗜飽了血走出來的惡鬼。

她放慢腳步,走近了,聽見那人客氣行禮:“叢姑娘,又見面了。”

陶宣宣語調毫無起伏:“你還來做什麽。”

“我來看看你們。順便……有一事相求。”

陶宣宣忽地爆發,運力捏散手裏的算盤,黑色算珠顆顆崩裂摔落,嘀嘀嗒嗒打在地上。她手中攥著幾顆,用力向他甩去,砸在他身上幾聲悶響。

“你還敢來,你還有臉來?!”

呂殊堯楞楞的,她出手是動了靈力的,珠子打在身上,凹陷入肉,生生鉆出幾道血窟窿。

貫穿之痛被他咬牙忍下,躲也不躲:“我……”

“你殺了他,是你殺了他!”她崩潰地撲過去,呂殊堯退了幾步,斷憂擋在二人之間:“……我殺了誰?”

“你還不認、你還不認!”陶宣宣瞬間淚漫眼眶,“十二年前……你殺了他……”

十二年前,又是十二年前?

“要不是你害了我父親,他、他的毒怎會無法可解……”

何子絮怎會要受逆心毒摧殘十年,他們怎麽會互相折磨十年。

陶宣宣哽咽著,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呂殊堯,你是鬼獄來的,你是鬼主!我要你死——”

呂殊堯後腦一痛,連連後退:“你冷靜些……不是我……”

“你合該死一千次一萬次,受千刀萬剮,眾叛親離,永無輪回,萬劫不覆!”

她真的恨極了,十年來的癡纏怨念終是找到出口,不加藏掩地釋放,連詛咒都是最惡毒的。

那一刻他內心深陷絕望。

眾叛親離,萬劫不覆。

眾叛親離,萬劫不覆。

他驚覺荒唐。說不定這根本不是書中世界,而是他的前世。他在這裏真的滿手血腥滿身人命,是以這輩子才連親爹親媽都不要他。

眾叛親離,萬劫不覆。

“對不起。”見到陶宣宣這副恨極怨極痛極的失態模樣,他還是妥協了,道歉了,“……對不起。”

“對不起?”陶宣宣笑得淚眼盈盈,“你該拿命來償、拿魂魄來償、拿你的一切來償。”

“我會償,我會彌補……”呂殊堯說,“子絮他——”

“你不配叫他名字。”

“……”喉頭千鈞重,發音都艱澀,“我不配。是。世上沒有什麽幸事是我配得的。”

可是,他還是想,他仍是想,請求那樣東西。

“陶姑娘,我想請你……幫我……”

“我什麽都不會幫你。”陶宣宣說,“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今天殺不了你,日後的每一天、每一秒,我都會想辦法殺你。”

“呂殊堯,天下萬頃,皆為汝淵!你無處可躲!”

厚重的實木門在他眼前轟地落下,毫不留情將他阻隔在外。

「我早就說過,這世間已經無處可容你。」

「現在陪著你的,只有我。」

“為什麽殺陶仲然。”呂殊堯握著拳。

「這還用問嗎?他要救人我要殺人,我們本就不共戴天。」

鬼獄之主聲音幽深冥重,好似發自靈魂深處,是識海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呂殊堯,你來了這地方,命中註定是要靠近鬼獄的。回家吧。這裏離我們的家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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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概是寫得有點痛,導致作者也說不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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