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還是除夕夜 甜的。

關燈
第55章 還是除夕夜 甜的。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雪山下看煙花。

小鎮夜景繁覆, 盡在眸中,呂殊堯站在蘇澈月身後,推著輪椅, 看著他半散下來的烏發,漸漸有些出神。

木質軲轆軋過街面, 聲音很細,很快就被喧嚷的人群淹沒去了。鎮上民風淳良,見到街上有人坐著輪椅出行, 紛紛善意地讓開距離, 讓他們走得寬敞些。

這讓蘇澈月產生一種錯覺, 他和呂殊堯在眾人溫摯側目中,一步一步,走向雪山、風月、煙火, 一切代表著美好與永恒的事物。

只可惜,他們無法牽著手。

他的主動邀請讓蘇澈月很驚訝,進而是無所適從, 因為從他十五歲開始, 便沒有認認真真過過一次除夕了。

但是,能與身後這個人多獨處哪怕一分一秒, 他也是願意的。

蘇澈月沒有忘記自己以前是如何提防和忌憚呂殊堯, 因此想法轉變如此天翻地覆,連他自己都無法不鄙夷自己。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從他替他喝了那碗藥開始?還是從他把他護在身下,為他擋住穿心利爪開始?

從他把他當成普通的貓動手動腳開始,還是從看見常徊塵吻了姜織卿開始……

蘇澈月每每回溯,每想到一個畫面,想到一次他的音容笑貌,想到每一次觸碰, 都會讓自己的呼吸窒掉一次。

以前他從未在意過的細節,有如江水積漲倒灌,一下子全都反撲上來,波濤洶湧地淹沒他,溺住他。

他會在夜裏磋磨指腹,反覆回憶他眉絲紮進皮肉的痛覺,然後閉著眼,承受摧山倒海的心跳,很痛,很真實,也很歡愉,很上癮。

這像是一種瘋狂的沈陷,不管不顧,因為他至今都還不知道,呂殊堯究竟是為什麽來到他身邊,為什麽賭上一切讓他痊愈,又為了什麽時刻籌謀著要離開。

是的,賭上一切。

姻緣、尊嚴、修為、性命,不厭其煩的懷抱、關心和信任,他好像什麽都願意給蘇澈月,給出去以後又好像什麽後果都能承受。

那他能不能承受……能不能承受一株草木發芽,一枚冰石融化,能不能承受一顆驟然起火的心臟。

蘇澈月矛盾至極,他甚至覺得現在的自己配不上呂殊堯,如果可以站起來,牽著他的手,保護他,是不是就沒有現在晦暗卑微得那麽難受。

可是如果站了起來,呂殊堯就會走掉,也許會像個冷酷的劊子手一樣收刀抽身,頭也不回,留他一個人在原地遍體鱗傷。

怎麽辦……

輪椅停了下來,身後人的溫度陡然靠近,蘇澈月幾乎是在瞬間攥起衣衫,心跳失拍,連呂殊堯說了句什麽都沒有聽清。

“你怎麽了?” 俊美得讓人失神的五官很近,一個他現在根本無法作出回應的距離。

呂殊堯就著俯身的姿勢,盯了他一會兒,眉宇間慢慢浮起了擔憂:“不舒服嗎?”

“那我們回去?”

“不要。”蘇澈月的拒絕比他的理智快上萬倍,“……不回去。”

從前不是最不喜歡熱鬧的地方嗎?今夜心情真有這麽糟糕,到底是因為什麽?

呂殊堯心生奇怪,見他臉色有些發白,手指都陷進了衣衫布料裏,以為他受了凍,所以才會不舒服。

“是不是冷?”

蘇澈月無力搖頭,下一秒,一件深色外袍罩在了他身上。

全是呂殊堯的氣息,味道,幽幽然的香氣,和他的人一樣蠱惑。

“今天溫度不算低,沒有給你備厚襖,我的也給你穿。”他突然蹲下來,捧住他的手,攏在自己掌心:“手也不涼啊。”

蘇澈月突然好想流淚。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

“蘇澈月,”呂殊堯擡起眼,“吃點東西吧?我剛剛看到旁邊有賣紅豆糕,你想不想吃?”

蘇澈月深深看著他,溫聲道:“你想不想吃?”

呂殊堯楞了一下。

你想不想吃?

無論穿過來前,還是穿過來後,似乎都很久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了。

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他自己想吃什麽,不想吃什麽,已經變成什麽都可以,什麽都不挑的人。

“我,我還好。”

那就是不想。

其實這麽長時間的相處,蘇澈月能夠察覺到,呂殊堯並不喜甜,只是為了取悅自己,變著法做甜食。

但他的口味藏得很深很緊,蘇澈月看不出來他喜歡吃什麽。

“你帶錢了嗎?”蘇澈月問。

呂殊堯說:“當然!”

“給我。”

蘇澈月拿過他的錢袋子,把裏面的銀錢全都倒了出來,只還給呂殊堯一點碎銀。

“如果今夜你只有這麽多銀子,只夠買這條街上的一樣吃食。你會選什麽?”

呂殊堯想也不想:“紅豆糕。”

蘇澈月:“……”

“不要紅豆糕。”

“那就梨花糖?我剛剛看見——”

“也不要梨花糖,”蘇澈月皺起了眉,“所有甜的都不要。”

“啊……”

呂殊堯左顧右盼,絞盡腦汁,在街邊想了許久,也沒有想到蘇澈月到底想吃什麽。

“有了。”

“什麽?”

“用這些錢,租一個時辰的食鋪後廚。他們開飯館的,食材應有盡有,你想吃什麽,我現做。”

“……”

他為什麽從不替自己想想呢?

蘇澈月心軟得要化開,別過目光,低聲道:“你不要這樣。”

呂殊堯不解:“為什麽?”

蘇澈月閉了眼,覆又看向他。他還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俯在蘇澈月膝蓋上。蘇澈月自他手心抽手,忽地壓上他後頸,將他抵近,鼻息相湊:“因為我會——”

“梨花糖,好吃的梨花糖,不甜不要錢的梨花糖!”

呂殊堯眼中一喜:“是剛才的貨郎!”

他站了起來,蘇澈月順勢松開手,連同他差點崩壞的克制,一齊松掉。

“我想到了,蘇澈月。”

蘇澈月道:“我說了我不想吃……”

呂殊堯卻恍若未聞,跑去和那貨郎聊得熱火朝天,蘇澈月不遠不近地瞧著,便有些惱。

同個素昧平生的人都能如此自來熟。

他還真是對誰都好,對誰都笑。

蘇澈月生了一會悶氣,那貨郎拿著銀子,心滿意足地挑了擔離開了。呂殊堯雙手背在身後,神神秘秘走回來。

蘇澈月沒了心情,對他道:“推我回去。”

呂殊堯騰出一只手,卻只是將他推到檐下街角,遠離了喧鬧人群。

“再等一下。”

他背過身去,窸窸窣窣,不一會兒,憂愁地自言自語:“小了一些。”

什麽小了一些?

“呂殊堯,幹什麽?轉過來。”

呂殊堯挫敗地轉身,不情不願,雙手捧著只白色的圓環一樣的物體,道:“我以為夠的……”

“這是什麽?”蘇澈月挑眉。

“小年在田今巷,青桑做的梨花環,你沒有收到。”他又笑了起來,“我知道你想要。”

蘇澈月:“……所以你跟賣梨花糖的就是在聊這個?”

“對啊。”他繞到蘇澈月身後,用手指輕攏慢撚,替他梳發,“冬日梨花難存,我問他還有沒有多餘的梨花枝,就全買下了。”

“我編了只梨花環,來給你束發。二公子總是不束發。”

他指尖的溫度穿梭在發間,輕扯頭皮,蘇澈月仔仔細細全無遺漏地感受,放輕了聲音:“散發不好看嗎?”

“好看。”

近乎脫口而出,反應過來才自己說了什麽,呂殊堯手指頓時卡在那柔軟順滑的發間,再行進不得。

……好看是好看。

只是日日在他身後,對著這烏發如緞,看著風過的時候如輕羽簌簌,尾稍帶著不自知的淩亂慵懶,心裏總是發癢。

他閉了嘴,繼續替他整理,直至發現編出來的梨花環確實小了些,不足以束住蘇澈月濃密的發。

“真的小了,束不上……”

蘇澈月轉過眸,道:“到我前面來。”

呂殊堯依依不舍松了手心,蘇澈月無聲拉過他的手,將他手心的花環拾起,端詳了片刻,而後手一揚一滑,將它套在了瓷白的腕上。

“不小,正好合適。”他說。

呂殊堯偏頭,瞧見他眼瞳柔亮,身後有萬家燈火。

“呂殊堯。”

“嗯?”

“低頭。”

呂殊堯此刻耳根極軟,蘇澈月說什麽他就做什麽。他彎腰,眉眼就落在蘇澈月眼邊。

蘇澈月忽然湊上來,唇角擦著鼻尖而過,呂殊堯心裏漏了一拍,手指蜷起。

他們維持著這個姿勢,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蘇澈月略帶笑意的聲音響在耳邊:“這裏有東西。”

他擡手拂了一下他眼尾,順勢在他眉稍停留,撚下一片白。

“……這是什麽?”

好像是梨花,又好像是糖霜。

……什麽時候沾上去的?呂殊堯窘迫地想。

他對這樣近的距離感到不知所措,正欲直身,蘇澈月仍然按住他,聲音低低的:“嘗一下就知道是什麽了。”

呂殊堯眼睜睜看他將指尖送到唇邊,微張,將那抹白舔進口中。

喉結猛烈地滾了一下。

“甜的,我喜歡。”蘇澈月放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