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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入眠與蘇醒 別用力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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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入眠與蘇醒 別用力呼吸。

呂殊堯裝作不知, 聽何子絮繼續往下說。

“不知道也尋常,因為世上根本沒有這種毒,連名字都是晝晝後來取的。”

何子絮喝了一整盞茶水, 唇角依舊幹涸如裂帛,可弧度始終保持著上揚, “此毒一發,人不為人,豬狗不如。”

呂殊堯心間一酸。原書並未詳細描寫此毒發作時的情狀, 如今苦主近在眼前, 現身說法, 總讓人心生煎熬。

但他無法走開。

“曾經有一個夏夜,我貪飲了幾杯清涼露。”他說,“後來很不幸, 在蟬鳴聲聲中,我毒發了。”

逆心毒來勢洶洶,蠻不講理, 每一次發作的時間、條件、後果都難以捉摸。它就像個鬼魅的影子, 讓人抓拿不住,琢磨不透, 只能被它肆意玩弄。

“那一次毒發的情形史無前例, 好像有兩把魔鬼剛剛磨好的刀紮在我體內,一把紮在心肺上,還有一把紮在直腸。”

呂殊堯不太忍心聽下去了,可是何子絮正值興頭:“我一直在吐血,一直在吐血,血把我的衣服先染成紅色,再染成黑色。晝晝不讓我穿素衣, 可我偏喜歡穿。呂公子,你見過鮮血不斷不斷在白衣上暈開的過程嗎?美得堪比丹青水墨。”

“……”

“能欣賞這種美,我挺高興的。我同晝晝說,你不要怕啊,你不要怕。她蹲在我身邊,面無波瀾,一遍遍替我擦拭。我頓時又覺得她太冷漠了,我吐成這樣,她不驚不慌,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呂殊堯想象不出陶宣宣哭的樣子。

“逆心毒見我太過囂張不知好歹,發揮了第二把刀的作用。”何子絮笑容變得苦澀了,“它往我的直腸捅了一刀,就像斬斷我的神經。後來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他講的這個夏夜,書中沒有,所以呂殊堯不知道。

“腥臊味流出了我的身體。”

何子絮忽然顫抖著,閉上了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怔楞的表情。”再睜眼時,他黯淡瞳孔裏水波震蕩,“我從來沒有見到她露出那樣害怕無措的表情。那一刻我只想到一件事,要麽我死,要麽她滾。”

"竹馬繞青梅,日長紗羊飛。散發乘月涼,竹露滴清響。我記得少時夏夜,她最愛在樹下玩華容道,我就躺在旁邊的藤椅上持卷等她,直等到睡著。"

那時的夏天燦爛,晚風柔長,陶宣宣拉著何子絮,何子絮守著陶宣宣,他們之間幹凈純粹又深厚。

“可是從那次以後,夏夜就不再屬於何子絮和陶宣宣了。”

夏夜那樣美好難忘,可於他們而言,卻無法再是少年模樣。

剩下的只有骯臟、羞恥、不堪。

何子絮無法承受,他無法接受。

“我想要她離開我。”他說,“實在不行,我離開她也可以。”

呂殊堯默言許久,想說些什麽,可如果無法真的感同身受,說什麽都像是幸災樂禍。

何子絮善解人意,也不為難他答話,話鋒轉道:“二公子悲天憫人,他是替這熙攘人世受的傷,晝晝說能治好,便一定能治好。呂公子不必擔心。”

“嗯。”

“好了,既是你來尋的我,應當我聽你說才對。”他露出抱歉的笑,“實在是除了阿桐,太久沒人與我說話。我等死等得好無聊。”

呂殊堯說:“長夜難渡,我也給何少主講個故事吧。”

“洗耳恭聽。”

“十歲的時候,爹娘感情破裂,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娘親每日每夜都要同我抱怨控訴,聲淚俱下。我為了讓爹回心轉意,多看我們一眼,用盡了法子,不擇手段。”

何子絮說:“比如?”

“十一歲,身邊很多同伴染了一種病,叫水痘。本質上,這也是一種毒,發作時渾身高熱,周身長滿膿包,又痛又癢,還不能撓,撓破了會感染出更大的傷口,甚至危及性命。”

“我體質還算好,沒有被傳染,可是聽說得了這種病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整夜陪護,我心存僥幸,如果我染上了,說不定爸爸就能回來和媽媽和好了?”

何子絮蹙起了眉。

“要故意感染並不難,我很容易得償所願,發了高燒,躺在床上,覺得自己要被病毒咬死了,還記得讓媽媽給爸爸打電話。哦,就是傳音。”

何子絮屏息看著他,輕聲問:“後來呢?”

“他說在外地,實在趕不回來。他在電話裏對我說,堯堯,你是男子漢,男子漢不會輕易喊痛,也不會靠別人撫慰止痛。”

“我意識模糊,應當是氣息奄奄地問了他一句,爸爸,如果阿洲叔叔對你說他很痛,你也會不奔向他,不安慰他,不疼他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

片刻後,呂一舟才說:“堯堯對不起,爸爸會盡快趕回去。”

電話掛斷。無足輕重。

沈蕓全程聽完,破口大罵,呂殊堯高燒將近四十度,耳朵早已聾了大半,但尖細音調仍舊震痛了他的耳膜。

他痛苦地聽了許久,直到再也忍不住:“媽媽……”

他伸手想抓自己,被沈蕓按住:“不準撓!”

“媽媽,好癢……”

沈蕓一手摁著他,另一只手騰出去,繼續打電話。他們這一夜通了幾十個電話,每一通都在吵架,沈蕓喊啞了嗓子,頭痛欲裂,想離開呂殊堯的房間。

呂殊堯撐起眼皮:“媽媽……”

沈蕓看了他一眼,從書包裏翻出他的紅領巾,把他兩只手捆在了床頭。

呂殊堯整個人都懵掉了。

“我頭很痛。”沈蕓說,“媽媽去睡一會兒,一會就回來。你聽醫生的,不要抓。”

她離開後,過了很久很久。呂殊堯手臂血液逆流不暢,加上一晚上沒吃東西,還有藥物的副作用,胃裏突然犯起了惡心。

“媽媽,我想吐……”

他忍了很久,沒有人理他,終於壓抑不住,他偏頭,卻怎麽也挪不到床邊,最終在枕邊嘔出一口酸水。

呂殊堯躺在一床澀苦裏,永遠都忘不了那個可笑狼狽又恥辱的夜晚。

“所以,用自殘自棄設法留住在意的人,這樣的事我做過很多。後來我明白,若是真的不愛,任你如何面目全非都不會回頭。反過來,若是有情有義,上至青雲下塵埃都不會離棄你。對於後面這類人,你的自棄只會讓她更加愧疚掛心,一輩子也走不出來。”

何子絮靜了一會,笑道:“棲風渡呂宗主至今未娶,呂公子自小便跟在他身旁長大,這故事是編出來誆我開心的呢。”

呂殊堯便也跟著笑:“是了,我編的。”

呂殊堯架起修長的腿,以肘抵膝,上挑的狗狗眼微瞇,有些危險又挑逗地道:“不過,若是也有個人,不惜自甘墮落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會陷進去,半秒都不猶豫。”

何子絮問:“你也是用這樣的故事來哄慰二公子嗎?”

呂殊堯一楞,繼而失笑:“……沒有。我沒和他說過這些。”

何子絮指撫杯沿,細長脆弱的眼睫垂下來,說:“我乏了。”

“多謝呂公子的溫水和故事,今晚同你聊得很開心。”他揚著青白的唇笑起來,“不必去叫她。公子請回吧。”

呂殊堯說:“你睡吧,今夜我不走。”

“?”

“我剛才說了,”呂殊堯嚴肅看著他,“你的自棄只會讓她更加痛疚難過。”

“何子絮,今天想嘗試哪一種方法自盡?”

何子絮瞳孔微張,驚訝瞧著他。

蘇澈月聽到的瓶鸞鎮惡念,根本就是何子絮尋死的念頭。他無時無刻不受著病痛和自尊的雙重折磨,每一天每一天都換著不同的法子,想要去死。

“夜眠丹是她精心研制,能在不傷害你身體的情況下讓你徹夜安睡。今夜沒有夜眠丹,我想比起叢姑娘,我更適合來守著你。”呂殊堯玩笑道,“現代人熬夜能力比你們強多了。”

何子絮半知不解,青唇微顫著,絕望又陰暗的心思就這樣被眼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撕開揭穿。他陡然惱怒,摔了杯子,道:“呂殊堯,你過於無禮了。”

呂殊堯道:“我給叢掌櫃付了錢的,就當以錢銀換禮節吧。”

何子絮氣息起伏,他好像一動情緒心口就會痛,呂殊堯說:“少主怎麽死的都好,總不能是被我氣死的,那太荒唐了。”

何子絮緊緊皺眉,半晌,狠狠扯過床褥轉身躺下。

“你錯了,她只會恨我,不會難過。”他在被子裏悶悶地說。

呂殊堯收起笑容,望著屋內搖曳燈影,思緒漸散。

一夜風吹無痕。

*

陶宣宣睜眼,發現天已經亮了。她昨夜實在疲累,在自己房裏等著等著,竟然真的趴在桌案上睡著了。日光紮進眼睛那一刻她血液倒流,猛地站起身時踢翻了凳子。

她近乎是神思無主地跑到了隔壁,擡手要推門,又停了下來。

她閉眼,想深呼吸,可是心很痛,連用力的力氣都沒有。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她好像推開了門,又好像只是看著門自己開了。房間裏還點著黃燭,與青天白日格格不入。她顫抖著腳尖走進去。

頎長紫影抄手靠在墻邊,被亮光晃了一下視線,倦怠地擡起眼皮。

他一夜未合眼,臉色微白,眼周有些泛青泛紅,但仍然有種疏懶破碎的好看。他慢慢才看清來人是誰,疲倦笑了一下,說:“完璧奉還。”

陶宣宣快步到床邊,枕上人散著頭發,眼簾攏得安詳,唇角是放松的,氣息起伏很均勻。

像是做了一場好夢。

何子絮可能很久沒有不借外力地、好好地睡過一場覺了。

陶宣宣臉色覆雜,看向呂殊堯,呂殊堯一偏頭:“不用謝。能削點食宿費嗎?”

“多管閑事。”陶宣宣說。

“好了,那我走了。”呂殊堯欠伸而出,“二公子還等著我做早餐呢。叢掌櫃,方便借廚房一用?”

“出門最北那間。”陶宣宣在他背後冷冷淡淡,“吃完帶他到西廂藥廬找我。”

那太好了。呂殊堯登時不覺得困了,利索給二公子送早點,辰時沒過便推著蘇澈月過去。

陶宣宣的藥廬不大,但是五臟俱全。她身著黑衫,站在那裏像個艷麗強大的女巫,對呂殊堯說:“你出去等。”

“……哦。”

他松開握著輪椅後柄的手,立刻又被反拉住了。他驚了一下,低眸看去。

“……二公子?”

蘇澈月深眸微漪,看著他,說:“你在這裏。”

呂殊堯鬼使神差覺得自己在他眼裏看到了無助,緊張,還有依賴。

對呂殊堯這樣追著別人討溫情慣了的人來說,有人依賴的感覺,無異於久旱逢霖。

他被他需要。

心裏狠狠揉了一下。

擡頭看陶宣宣,陶宣宣又是一聲冷哼,就算默許了。

她又鋪開她那舊針囊,一手好幾根,呂殊堯看得發慌:“太、太多了吧……”

“再廢話就把你趕出去。”

陶宣宣跟玩飛鏢似的,隔空凝靈力將醫針掃進蘇澈月體內,一針一個穴位,呂殊堯看不懂,只見蘇澈月闔著眼,白皙面孔上連細小絨毛都在簌簌顫抖。

他額間滲出了汗,呂殊堯很緊張,直接跪坐在輪椅旁邊,目不轉睛觀察他的反應。

“疼不疼?”

“別跟他說話。”陶宣宣以靈力加持銀針,似乎在刺探他體內的濁氣。不一會兒,她便道:“跟我想的沒錯。”

呂殊堯真想朝她豎大拇指,不愧是修界第一聖手世家!

她摸清了病理,便開始借針為媒,用靈力疏通。醫針承受著內外兩道力量的抗衡,在蘇澈月身上顫動起來。有鬼氣從各個穴口沖撞而出,廬內霎時布滿沈沈黑霧。

陶宣宣紅潤面色白了一下,分神出來問:“這些你能解決嗎。”

“必須可以啊。”

呂殊堯召出湛泉,還沒開打,那些血影一見他周身幽藍紫光,呼啦啦一下全部散開,逃命似的奔出窗外,在乾坤朗朗中消散不見。

……修為又漲了?

他就坐在蘇澈月身邊,維持著散發靈力的狀態,耐心地等著。

……

昏光下行,蘇澈月睜眼時大汗淋漓。他感受了一下周身經脈,有些發虛,靈力流過血管時有輕微擦痛感。

“別用力呼吸。”陶宣宣背對他,在給何子絮檢查身體,“這只是第一次疏通,靈脈還不適應強烈清創,後續再逐漸加大幹預程度。下去三個月每日都需來。”

蘇澈月說:“多謝。”

他欲擡手行禮,何子絮卻低聲呼道:“二公子別動。他尚未醒呢。”

蘇澈月怔了怔。

他低頭,才看到有個人枕在他腿邊,閉著眼睛,一只手握著他的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幽幽散發著靈芒。

睡著了也沒松開他,睡著了也不忘替他趕走陰霾。

“他一夜未合眼,還有精神專註守著你幾個時辰。我讓人送你回去?”

蘇澈月卻低聲道:“不必。我等他醒。”

陶宣宣點頭,先一步出了藥廬,何子絮轉過臉來,神情帶著柔軟的艷羨。

“真的很羨慕你,二公子。你是有多幸運,才可以遇見他。”

他們走後,藥廬裏彌漫著清苦藥香,鉆進蘇澈月鼻尖,混入呼吸,讓他喉頭微微發緊。

他的手被人十指相扣,連同心臟都仿佛被握住,一下一下迸得很生澀。他動不了,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垂著眼睛,去看熟睡中的呂殊堯。

側臉棱角分明,下頜線緊致延伸至脖頸,至鎖骨,埋在皮膚下面的道道青脈都流淌著他洶湧的溫柔。

他睡得很深,鬢角緊密無間貼著蘇澈月腿側,喉結隨著呼吸起落,動得克制而誘惑。

你是有多幸運,才可以遇見他。

蘇澈月呆呆看了許久,伸出另一只手,緩慢撫摸上他的眉眼。

呂殊堯眉頭輕輕一動,眉絲粗糲紮進蘇澈月指腹,再沿骨血橫沖直撞一路生長,直抵心臟,最後野蠻而放肆地紮下根來。

猝不及防,又痛又癢,讓他在緋紅暮色中兵荒馬亂得想流淚。

別用力呼吸。

這樣心動的時候就不會疼。

「恭喜訪客,男主蘇澈月恨意值下降……下降數值異常,留待統計,請耐心等候。」

呂殊堯眉心皺了皺,沒有醒來。

蘇澈月看著他,直至夜來臨,他不再看得清他的臉。他輕輕嘆了口氣,在一片黑暗中,握緊了那只修直冷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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