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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脫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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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脫籍

黎笑笑接過孟觀棋遞來的東西, 打開一看,登時楞住了:“這是什麽?”

孟觀棋道:“你不認字嗎?”

黎笑笑茫然地看著他:“我知道呀,這是我的賣身契, 只是你給我這個做什麽?”

孟觀棋看著她:“你沒想過脫籍嗎?也沒想過我會給你脫籍嗎?”

黎笑笑楞住了,怔怔地看著手裏的賣身契:“你, 要給我脫籍?你, 不需要我了嗎?”

黎笑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裏的人把“賣身契”當作自己性命攸關的物件, 但她沒有這種想法。

賣身契在她眼裏跟勞動合同差不多,她幫縣令家幹活, 縣令家給她發工資,而且她運氣非常好, 第一個雇主就是個行事寬厚的縣令,夫人劉氏雖然軟弱無能了些, 但對下人是極好的。

加上她個性樂觀灑脫,很快就跟府裏的人打成一片, 沒有打壓陷害,沒有勾心鬥角, 她基本是想幹嘛就幹嘛, 所以過得如魚得水。

但如今孟觀棋把她的賣身契還給她,無異於跟她說,要解除跟她的勞動合同, 從此以後她不再是他家裏的一員了。

她又沒犯錯, 為什麽要炒她魷魚?

黎笑笑不服氣, 又覺得有些委屈,大眼睛裏很快就湧上了一層淚光。

孟觀棋本以為她會高興得轉圈慶祝,沒想到她卻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樣, 他頓時慌了:“你胡說什麽呀?我給你脫籍,你還不高興嗎?多少簽了賣身契的下人想贖身主家都不肯放人呢,你怎麽還哭上了?”

從沒見過她的眼淚,孟觀棋掏出手帕要給她擦眼睛,黎笑笑恨恨地一把抽過他手裏的帕子扔到地上,把眼淚逼了回去,兇巴巴道:“我又沒有做錯事,你為什麽要趕我走?”

趕她走?孟觀棋皺眉:“我什麽時候說過要趕你走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黎笑笑道:“既然不是要趕我走,無緣無故的,你為什麽要把賣身契還給我?”

孟觀棋認真道:“把賣身契還給你,是不想一直占你的便宜,你這麽有本事,又幫了我們家這麽多忙,如果還用賣身契來限制你的人身自由,這是不對的。雖然我知道你不在意這個,但我不能因為你不在意而當作不知道這件事。”

黎笑笑不由得想起龐適臨走前跟她說的話,他當時就叮囑她,在進京前記得給自己贖身。

她覺得孟觀棋這幾年間應該不太有機會進京,所以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卻沒想到孟觀棋一回來就要給她贖身,放她良籍。

只是她沒有了賣身契,她還能待在孟家嗎?

她是這麽想的,也這樣問了出來。

孟觀棋理所當然道:“你當然還在我家,不然你要去哪裏?賣身契還給了你,你以後就是平民的身份,與我不再是主仆,是雇傭的關系。”

黎笑笑一怔:“雇傭?”

孟觀棋點頭:“你是在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過來的,家裏幾乎跟京城裏的故舊沒了往來,所以你賣身過來這一年在後院裏野蠻生長橫沖直撞都沒人說你,一是我父親母親寬厚待人,二是家裏情況不好,沒必要再像以往那邊端著架子守著以前的規矩過活了。但我鄉試在即,若是一舉得中,那些沒了往來的故舊們估計又會重新恢覆走動,再加上我妹妹年紀到了,親事也誓必會提上日程……家裏來往的人多了,到時不用我爹娘提,齊嬤嬤估計也會把家裏的規矩重新撿起來,端起官宦人家的規矩做派來,以你這般耿直的性子,肯定很不習慣,但如果你只是個雇工,這些規矩自然要寬松許多……”

他嘆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委婉一些:“雖然你可能不愛聽,但下人與主子之間階層分明,特別是簽了賣身契的下人,生死或送人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間,主子榮耀或許沾不了一分光鮮,但若主子獲罪,卻必定會受到牽連,被當作貨物一般發賣……你想讓自己處於那樣的境地嗎?”

見她楞楞的沒有反應,他又加了一句:“一旦齊嬤嬤把府裏的規矩立起來,頭一個就是門禁,家裏的丫頭小廝是不能隨便出門的——”

話還沒說活,黎笑笑已經把他手裏的賣身契搶過來了,還一把就藏到了懷裏,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你跟我去衙門改籍……”

孟觀棋拉住她:“等等,你還要答應我一件事。”

黎笑笑道:“什麽事?”

孟觀棋緊張地看著她:“戶籍改過來後,你不會掉頭就離開吧?”

黎笑笑一楞:“掉頭離開?我要去哪裏?”

孟觀棋認真地看著她:“你哪裏都不需要去,一切都還跟以前一樣,你要跟著我一起去臨安府參加鄉試,未來還要去京城參加會試,你都陪在我身邊保護我,好不好?”

未來要去京城?黎笑笑眼睛一亮:“龐適之前來過,說我們會在京城見面的,我也可以去嗎?”

孟觀棋道:“當然能去,你再等一等我,最晚兩年,我就能帶你去京城,我不但能帶你去京城,還能帶你去其他地方游學。”他考完鄉試後,回萬山書院讀兩年書,按規矩,第三年就可以開始游學,他可以定好想去的地方,一路游學到京城,然後參加會試。

這也是舉子們幾乎都會選擇的路。

書院裏的知識已經學夠了,先生們也會鼓勵舉子們多多游學,四處采風,深入了解民生增長見識,也能加深他們對書中釋義的理解,寫出來的文章會更加練達通透。

黎笑笑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麓州了,她本來就是個坐不住的人,聽說能到處去游學,眼裏也不由得浮現向往之色:“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孟觀棋就不動聲色地從懷裏拿出另一張紙來,還遞給她一枝筆:“那你把這個契約也簽了,咱們一起拿到衙門去登記。”

黎笑笑接過一看,是一份雇傭的契約,上面的雇主寫著孟觀棋的名字,受雇傭的一處留著空白,孟觀棋指空白處道:“你在這裏簽個名,我們一起去衙門。”

黎笑笑卻還看著新契約沒有動手,孟觀棋手心裏不禁冒出汗來,她不會看到簽約時限太長,反悔了吧?

黎笑笑咦了一聲,指著一處道:“這裏寫著月俸二兩白銀?我要漲薪了嗎?”

孟觀棋松了一口氣:“當然,一個月二兩白銀,四季衣裳鞋襪,年節禮都不會少,跟在咱們府裏是一樣的例,毛媽媽她們有什麽,你也有什麽。”

黎笑笑喜笑顏開,拿著筆在空白處簽上自己的名字:“我就說我今年是打翻了財神爺的油缸了,真是財源滾滾來,花都花不完啊~”

孟觀棋看她簽好名,不動聲色地把契約拿了回來,小心地折了幾下放入自己懷裏:“走吧,咱們快點去,免得我爹出門了。”

兩人一起去前衙找孟縣令,孟縣令拿起黎笑笑的賣身契擋在身前,目光卻透過紙張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黎笑笑,小姑娘臉色微黑,但眼神明亮,精氣神十足,又看了一眼膚白勝雪卻一臉緊張地盯著黎笑笑的孟觀棋,心裏嘆了一口氣。

兒子長大了,要操心的問題也多了,這審美是不是有點歪了?

但孟縣令裝聾作啞,什麽都沒說,把黎笑笑的賣身契交給手下的書吏,讓他做銷籍處理,又重新給她辦理戶籍。

縣太爺親手交辦的事務,書吏只花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已經做好了銷籍,並為黎笑笑開出了新的戶籍,蓋上了縣衙的大印。

孟縣令把籍書遞給黎笑笑:“從今天起,你也是泌陽縣的百姓了,會不會後悔?”

黎笑笑奇道:“不會後悔呀~”這相當於她的身份證了,她拿到官方正式的身份證了,高興還來不及,為什麽要後悔呀?

孟縣令又道:“你祖籍冀州,水患已經過去了,如今成了自由身,有沒有想過回去看看?”

黎笑笑垂眸,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冀州,她從末日穿越過來掉落的地方。

掉落在黃石嶺鎮牛頭坳村的時候正好趕上滔天的洪水,她被一個叫做小燕的小姑娘救下,兩人在洪水中抱住了一棵大樹,從小燕的嘴裏打聽到了關於這個世界的一些消息,最後傷重昏迷過去,再次醒來,小燕已經不知何時被洪水沖走了。

她冒認了小燕的戶籍,隨著流民一起流浪到了泌陽縣,賣身進入了縣令家。

沒想到一年多過去,她又從孟縣令的嘴裏聽到了這個地方。

她擡起頭:“大人,你知道冀州水患之後,黃石嶺鎮還剩下多少人嗎?”

孟縣令嘆息一聲:“黃石嶺鎮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山崩地裂,十室九空,逃出來的人百不存一……是本縣冒昧了,不該提起這傷心事的。”

黎笑笑微微變色:“山崩地裂?不是發洪水嗎?難道還地震了?”

孟縣令道:“朝廷的祇報上說,的確是山崩地裂,黃石嶺鎮內最高的一處山峰在洪流中變成了平地,原來的平地變成了深谷,深谷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洪水盡皆流入其中消失不見,水不見滿亦不見溢出,欽差大人曾親自前往觀望過,據說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挪動腳步,仿佛是一處深不可測的黑洞一般令人畏懼。至於是如何形成這一現象的,無人能解釋得清楚。”

黎笑笑臉色刷地一下就變白了,又沒有發生地震,普通的洪水怎麽可能把高山夷為平地,平地變成深谷?想要達到這種效果,需要非常巨大的能量場才可以辦到。

想到自己出現在黃石嶺鎮的牛頭坳村,偏偏這個黑洞就出現在附近,難道這個黑洞跟時空隧道有關系?

黎笑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黃石嶺鎮,打死她也不會再去的!

萬一那個黑洞感應到她的存在,感應到她的能量場不屬於這個世界,再把她吸回去可怎麽辦?

她這輩子活到了十六歲,只有穿過來這一年多才終於過上了人過的日子,也快實現自己混吃等死的目標理想,找的工作簡單又窩心,主子性情寬厚脾氣好,她偶爾的見義勇為都能給他們感動得給錢給物給戶籍,若是被吸回去了,以她現在懶散不思進取的狀態,估計活不過三天。

她不由得退後了一步,仿佛下一刻就要轉身逃跑。

孟觀棋一直在觀察她,見她臉色慘白,額上還冒了冷汗,以為她應激了,連忙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低聲安慰她:“笑笑別怕,都過去了。”

看了個正著的孟縣令:……

他閉上眼睛,當看不見,揮了揮手:“下去吧。”

孟觀棋連忙把黎笑笑拉回家,一臉關切地看著她:“笑笑,你怎麽了?”

黎笑笑擦了擦額頭的汗,很認真地對孟觀棋道:“我不想去冀州,我怕那裏。”

孟觀棋以為她是不想再面對之前的慘境,連忙道:“沒事,不想去就不去了,我爹只是隨口一問而已,咱們離冀州幾百裏,沒事也不會去到那裏,你放心好了……”

那場洪水給她帶來的傷害肯定是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敢觸及,所以在孟縣令忽然提起的時候她的反應才會這麽大。

黎笑笑看著他:“我會好好保護你的,你要去游學,去別的地方都可以,但我不去冀州。”

孟觀棋能清楚地看見她眼底的那一絲恐懼,登時心疼得不得了,握緊了掌心裏的手:“好,我們不去那裏,就算經過,我們也繞著走。”

黎笑笑松了口氣,這才發現他又握著她的手。

他的手真白啊,指節修長又白皙,襯得她的皮膚黑黑的,看上去不是那麽美妙。

黎笑笑想了想,覺得她可能要給他普及一下男女有別的事了。

在她心裏,她今年十六歲,他十五歲,兩人都還是小孩子,這樣拉拉小手好像沒什麽,但這是古時候,在別人眼裏她已經成年了,孟觀棋也不小了,兩個人是不可以隨便拉手的。

孟觀棋好像一直很喜歡拉她的手,這應該是養成不好的習慣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一臉認真地對他道:“崽崽,你已經十五歲了,長大了,不好再跟小時候一樣一直握我的手了。”

孟觀棋一怔,一絲紅暈迅速染上了他的耳尖,隨即反駁道:“胡說八道,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小時候的樣子了?你明明是去年才來我們家的!我去年就十四歲了。”

黎笑笑笑了笑:“我剛來的時候見到你,你這裏。”她指了指他的臉頰:“還有肥肉肉呢,今年長大了才沒有了,在我眼裏可不跟個孩子一樣?”

孟觀棋不滿道:“你也才比我大一歲,又不是大十一歲,怎麽說話一直老氣橫秋的?”

黎笑笑嘆道:“我是經歷過巨變的人,心態比較老……”

兩人拌了幾句嘴,黎笑笑的心情好多了,孟觀棋從荷包裏掏出一錠銀子交給她:“你已經恢覆了良民身份,回內院裏叫毛媽媽整兩桌子菜慶祝一下吧,過兩天我們就要出發前往臨安府準備鄉試了,回來又要一個多月後了……”

黎笑笑生平第一次拒絕了他的賞錢,拍拍胸脯:“我現在有的是錢!不用你給了,我這就去叫毛媽媽準備九大簋,請全家一起吃!”

孟觀棋看著她蹦蹦跳跳消失在內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起她的不解風情,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看來他還要更努力才行。

黎笑笑給了毛媽媽十兩銀子,讓她準備九大簋:“夠不夠呀?家裏現在人多了,要整個三桌菜才夠咯~”

皇帝的賞錢過來後,劉氏終於給家裏添人了,而且她不在泌陽縣裏找,而是托的臨安府的牙行,一口氣買了六男六女十二人,終於解決了家裏人口不足的窘迫,加上原來的十幾人,家裏現在有近三十人了,整三桌菜正好。

毛媽媽心情覆雜地摸了摸黎笑笑的腦袋:“十兩銀子不要說九大簋,菜色普通點的十八大簋都能做出來了,你呀,花錢還是大手大腳沒個節制——”

想勸勸她錢還是要省著點花,但又覺得她是個有大本事的人,賺錢比她們容易得多,嘴裏的話又咽了下去。

罷了,她這些老經驗就不一定是對的,沒見黎笑笑從不留隔夜糧,但手裏的錢卻越來越多嗎?

她很欣慰:“去年你剛來的時候,黑瘦黑瘦的,說話沒個遮攔,我還覺得你這傻丫頭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能在後廚做個幫手安安穩穩過日子就不錯了,沒想到你今年都能贖身了。”

她把黎笑笑一根不聽話的頭發夾回耳朵後面:“笑笑,你是遇到了好主子,像你這樣有本事的下人,一般的人家可不舍得放人,任你給多少錢都不肯放的,還要逼你做很多你不想做的事,記住了,賣身的事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以後絕對不要再賣身了。”

黎笑笑鄭重點頭:“我不需要賣身了,公子說,我還跟從前一樣在他身邊當差。”

毛媽媽是黎笑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嘴上雖然兇巴巴的,但從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她做錯事會拎著她的耳朵教訓,但下手從來都是輕飄飄的,還教會她很多為人處事的道理,可以說沒有毛媽媽這麽護犢子的性格,她也不可能還能保持自己率真的個性。

這個家裏,每一個人都對自己很好很好。

她孑然一身,無牽無掛,雖然恢覆了自由之身,但她暫時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只要孟觀棋還需要她一天,她就還跟在他身邊保護他。

至於未來的事,她要以後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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