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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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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請君憐惜。”

少女的嗓音輕輕柔柔, 雖故作鎮定,可分明尾音輕顫。

楚恒了解她。

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在循序漸誘, 給她機會逐漸明了,也給了她適應的時間。

他撒下的網, 是時候收獲魚兒了。

眼下, 她也只有待在他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兩人靠得極近,孟姝斂著眸,不敢擡眼, 胸腔宛若有小鹿亂撞。男人身上的冷松與檀香氣息無孔不入,她知道楚恒在盯視著她。

兩人相識於幼時,可在她的印象裏,楚恒就是個陰晴不定的主兒, 他表面溫和,內裏卻是個陰沈可怖的羅剎。

走到這一步,孟姝好像沒有其他路可以選。

楚恒看著小姑娘眼角怯弱的神色,稍微垂下頭來, 側過臉,唇緩緩湊了過來,卻在即將碰觸孟姝的唇角時, 又止了動作, 他輕笑, “諾諾,這可是你自願的, 你是心悅孤, 所以今晚才來見孤, 是吧?燕王已是歷史了, 今後再不能想著他,最好莫要再見他。”

孟姝無意識的吞咽。

她今日穿著低領裙裝,清瘦纖秾的身子披了一件披風,楚恒倒是可以允許她在自己面前穿著暴露。

浮光一閃,楚恒揮袖,合上了門扇。

哐當一聲,孟姝嚇一跳,但旋即就被男人捏住了小下巴,稍一擡起,正好迎合他。

“唔——”

孟姝腦子裏頓時一白,失去了片刻的意識。

薄涼的觸感/輾/軋上來。

孟姝只覺得有一條寒意涔涔的蛇闖入領地,在草木之間游走,靈活自如,如若無人之境。

太子是個聰明人,很多事情都是無師自通。

親/吻/亦是如此。

他不曾試過。

但此前已經幻想過無數次。

眼下,他自是融會貫通,將腦中曾經幻想過的動作臨摹了一遍。

須臾,又開啟了新的靈感,他嫌孟姝太矮了,索性提著她的纖/細/後/腰,將人抱上了紫檀木桌案。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孟姝嚇了一跳,她卻是發不出聲音來,只能吱吱/嗚嗚。

楚恒尚且幾絲理智,可香甜蜜柔軟的一切讓他沈迷在這一刻的溫柔鄉裏,並不想清醒過來。

幼時的諾諾已完全長大了,他掌心的感觸便就是最好的證據。

孟姝得了呼吸,趴在男人肩頭深呼吸時,楚恒附耳,低低啞啞,像是在輕笑,“你到底是怎麽長的?太合孤的心意了,或許,這是老天的意思,你就是為了孤而生,是不是?”

沒有得到回應,楚恒不依不饒,又捏了一把。

孟姝吃痛,更是窘迫不已,“你……!”

登徒子!

可她罵不出來。

楚恒的確是登徒子。

可也是她自己送上門來的,不是麽?

既是各取所需,她又矯情什麽?

楚恒重新捏起孟姝下巴,讓她與自己對視,男人眼梢風流無度,染上了旖旎氣息,笑意繾綣,“羞什麽?孤很喜歡。你與幼時既然不同了,讓孤好好看個清楚。”

孟姝,“……”

她還以為能速戰速決。

這登徒子究竟有完沒完?

為何不直截了當?

孟姝呆呆的看著楚恒爬上了一層潮紅的俊臉,不明白他這般墨跡是作甚。

身上披風被褪下,他倒是很君子,又說,“若不,還是孤先給你看吧,如此,不顯得孤欺負你。”

孟姝目瞪口呆,心中慌張已消散些許,完全是被楚恒的話給驚嚇到了。

她才不要看他!

可下一刻,男人已經敞開了衣襟,迫使她看了個清楚。

就在楚恒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腰上,孟姝啊了一聲,擡手捂住了的眼。

為何要這般?!

她當真半點不想看他!

“你、你去熄了燈!且速速結束才好!”孟姝本能使然,尖叫出聲。

這可是她的心裏話。

各取所需,速戰速決,對誰都好。

楚恒臉上笑意一下就凝滯了,但在扒開孟姝覆蓋著雙眼的手時,他又恢覆繾綣笑意,“諾諾,看來,你一點不懂孤的心思。你聽話,好好看看孤。”

他家諾諾,可真是個小傻子。

他念及她那樣久,她竟半點不懂。

襄王費盡心思,神女一無所知。

那些故意找茬的日子裏,便是在引起她的註意。

可她的眼睛裏始終沒有他。

一見到他就會避如蛇蠍。

無法,他只能步步為營,引她上鉤。

就在這時,又是哐的一聲巨響,門扉被一股大力射中,就那麽震開了。

電光火石之際,楚恒攏上衣襟的同時,長臂撈起散落在桌案上的白月色披風,將孟姝裹的嚴嚴實實,一低頭,唇落在了孟姝光潔細嫩的額頭上,重重一啄,輕笑,“別出來,等孤收拾好了那些耗子,再來與你好好敘舊。”

直到楚恒持劍走出內堂,孟姝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她望了一眼外面的蒼茫夜色,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腔/褶皺的衣/襟。

……那個孟浪子!

孟姝幾時看過方才那種架勢?

白皙的面頰染上一層紅霞,火燒火燎。

門扉被楚恒從外面合上了,隔絕了外間的一切打鬥。

孟姝只能聽見兵刃相擊的聲音,聽起來有數十人,太子府的人也開始出動,一時間外面一陣亂哄哄的。

孟姝平覆過後,從桌案上跳了下來,在屋內來回踱步。

腦子也逐漸清明了起來。

所以,是誰刺殺太子?

按著朝中眼下局勢,幾位王爺之間已達到了實力不分伯仲的境地,按理說,太子的存在,並沒有太大的威脅,反而起到了平衡的作用。

捫心自問,她不盼著太子出事。

不過,她也不懷疑太子的實力。

太子從北地回到京都之外,展示在世人面前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

可孟姝總覺得,這廝一定在謀劃著些什麽。

這時,門外有急亂的聲音傳入,

“殿下!”

“主子,你吐血了!”

“主子,刺客已被誅殺,兩名活口暫且昏厥。”

孟姝聽到這裏,外面的打鬥已經消失,她便走到門扉初,打開了門扇。

她已經向楚恒投誠,自是要表現出些許誠意,便見光影之下,一襲白色禪衣的高大男子,單手持劍支撐著身子,他垂著頭,似是在隱忍著什麽。

受傷了麽?

孟姝走了過去,“太子殿下,你可還好?”

萬不能就這麽死了。

楚恒轉過身來,他唇角噙著笑意,手中長劍上的血珠匯成血流往下落,他緩緩站直了身子,唇角有血漬,可一襲白衣卻是幹凈如雪,“諾諾,你可是擔心孤會死?”

孟姝,“……”這家夥是有讀心術麽?

紅銀很快道:“孟姑娘,我家主子體內中了無情蠱,不可催動內力,不然就會吐血。”

她仿佛恨不能讓孟姝立刻知曉此事。

孟姝一僵。

無情蠱,她是聽說過的。

中蠱者,不可動情,換言之,就是不能與女子燕好,否則就會血脈炸裂而亡。

難怪太子府除卻紅銀姑娘之外,就連一個婢女也瞧不見。

這……

孟姝猛然之間就不再那麽拘謹,反而主動走上前,只猶豫了一下就扶住了楚恒的手臂,還十分關切道:“殿下仔細著身子。”

楚恒,“……”

男人鳳眸微瞇,舌/尖/輕觸自己的口腔內壁。

小東西,這就掉以輕心了?

得知他中蠱之後的態度,和此前判若兩人啊。

呵呵……

壞東西。

楚恒恨得牙癢,恨不能將孟姝今晚就留在太子府,好叫她認清現實。

見孟姝攙扶著楚恒進屋,紅銀憋著笑意眨了眨眼,一旁的太子府影衛們也眼觀鼻鼻觀心的退下了。

楚恒邁入堂屋,被少女攙扶到了圈椅旁落座。

明顯,孟姝較之之前殷勤的多了。

楚恒落座之際,對上了她一雙宛若墜入星辰的皎潔眸子,真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紅銀是奉他之意,故意透露無情蠱的事,但楚恒也只是為了讓孟姝可以在他身邊放松警惕,大可不必那般拘謹,可萬沒想到,她卻是這般歡喜……

是有恃無恐了吧!

自己不能人道,她就這般開懷?

可她這輩子也只能嫁給他。

說實話,孟姝的確是大大松了口氣。

太子既然中了無情蠱,便不能對她如何,她也用不著殫精竭慮。

此刻,兩人依舊是近距離挨著,但她再沒了之前的恐慌,桃花眼掩映著點點燈火,看上去十分狡黠。

像劫後重生。

“殿下,你的傷沒事吧?”尾音帶著歡快,仿佛巴不得對方受傷。

楚恒忽然一笑,手中長劍落地,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的同時,長臂扣住了美人/細/腰,輕易就見她撈入懷中,在孟姝驚愕聲發出之前,就被楚恒盡數吞入腹中。

“唔——”

這是孟姝第二次體會唇齒被輾軋、掃蕩的滋味。

較之初次,她此刻心中倒是沒那般焦灼,可饒是如此,還是無所適從,只能被動承/受。

鼻端皆是冷松與檀香交織的氣息。

就在孟姝掉以輕心之時,衣/襟/被人往下拉去。

孟姝,“……!”

此時,堂屋外面的黑暗處,忽然枝頭晃動,幾雙眼睛炯亮的盯著堂屋內。

而下一刻,楚恒耳輪微動,百忙之中抽出空來,廣袖一揮,從裏合上了門扇。

門外,枝椏上的那幾雙眼睛眨了眨,頓覺遺憾叢生。

許久之後,楚恒擡首,見懷中人神色恍惚,面頰百裏透粉,並沒有惱羞成怒,男人這才稍稍滿意,附耳時嗓音喑啞,“你這個妖精,孤遲早會拿下你。”

孟姝竟是慢了半拍才回過神來。

她素來是個持重之人,還不忘關切了一句,“殿、殿下,你體內有無情蠱,不得動/情。”

楚恒覺得好笑又氣人。

她是恨不能他此生都不能人道吧!

楚恒放了孟姝離開之時,埋首狠狠咬了她一口,在白皙肌膚上留下了的清晰牙印,才肯罷休。

屋內浮香繚繞,熏得人昏昏欲醉。

孟姝坐直了身子,但在楚恒懷中,實在不自在。

楚恒自是察覺到她的僵硬。

這個傻姑娘,哪怕是一塊石頭,這些年也該被他捂熱了。

可她倒好……

至今將他視作湖水猛獸。

但從不久之前的親密之中,楚恒可以感受到孟姝的青澀和生疏。

她與燕王也不曾這般親近過。

這一點倒是讓楚恒得到了一絲絲寬慰。

楚恒今晚點到為止,好不容易釣上鉤的魚兒,總不能一下就嚇唬跑了。

他知道孟姝今晚過來的目的,遂直言,“你乖乖聽話,孤自會救你闔族。”

孟姝愕然擡眸。

這“乖乖聽話”四個字包含太多意味。

她自是明了,“多謝殿下。”

楚恒捉過孟姝的一只手,放在掌中捏了捏,無力苦笑,“你以前傷害孤的時候,倒是厲害得很,如今怎就慫成這般?”

孟姝無言以對。

有求於人,她自是要姿態卑微,總不能威脅他,她更是打不過他。

楚恒又說,“就這般也好,你幼時便是如此,每次見到孤,就賴在孤身上不下來。”

孟姝,“……”

這是汙蔑了啊。

她明明聽說,她幼時有幾次是被太子拐去了東宮。

孟姝依舊無言以對。

楚恒軟玉溫香在懷,舍不得是真,可即將熬不住也是真的。

他起身之際,也拉起了孟姝,又吩咐紅銀護送孟姝回去,臨行交代,“燕王今晚或許會去尋你,他白日不敢露面,你與他遠些,可聽見了麽?孤命人隨時在暗中保護你。”

孟姝,“……”是保護,還是監視?

罷了罷了,眼下什麽都不重要,能盡快救治兄長,以及找到父親和二叔的下落才是要緊。

*

孟姝回到寒舍時,依舊心跳如鹿。

一見祖母在堂屋等她,她更是眼神躲閃。

老太君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少女面頰緋紅,衣裳料子上有明顯褶皺,發髻也稍稍亂了。

老太君並不揭穿。

這孩子,在兵法造詣上倒是厲害,可男女之事上實在遲鈍。

不過,這一步棋只能這麽走了。

除卻太子之外,老太君再不看好任何人。

若是不能保住孟家,兩個孫女都不會有好下場,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次。

此時,一雙眼睛正灼灼看著孟姝。

是燕王。

他果然來了。

此刻,已然入夜,燕王也只敢這個時候才露面,他對孟姝的喜歡,永遠都是嘴皮子上的喜歡。

燕王站起身,神色焦灼,“諾諾,你……怎的現在回來?今晚去了哪裏?”

孟姝倒也沒有提及太子,以免牽扯過多。

但面對燕王的質問,她很是不喜歡。

她去了哪裏,不需要向燕王匯報。

孟姝和老太君對視了一眼,她這才面對燕王,“表哥,我自是有自己的事,與你無關的,表哥還是請回吧,免得被人瞧見了,會對表哥不利。”

燕王胸口堵悶。

今日孟府抄家,他的確沒有露面。

明顯是不想和孟府有過多牽連。

老太君和孟姝自是心知肚明。

燕王張了張嘴,忽然就轉身跪在了老太君面前,“外祖母,我待諾諾一片真心,欲納諾諾為妾,但眼下也只是權宜之計,日後必定不會虧待了諾諾。”

老太君彎身扶起了燕王。

她不是德妃生母,自然也不是燕王嫡親的外祖母,可她這人素來公道,孟家門庭煊赫之時,也從未虧待過德妃與燕王,眼下更是坦蕩,

“王爺,孟家的姑娘不做妾的,你且回去吧,你與娘娘沒有被孟家牽連,老身已經是歡喜至極。無論如何,娘娘都是孟家女,你也是老身的外孫,但也只能如此了,不可再親上加親。老身只盼著王爺與娘娘往後一切小心行事,莫要冒進。”

老太君點到為止。

德妃和燕王此次沒有被牽連到,她的確是發自內心歡喜。

但她並不盼著得到德妃與燕王的幫襯。

道不同不相為謀。

情分也只能點到為止了。

她的孫女,又豈能做妾?!

此時,孟姝想到了太子的警告。

說不定,寒舍外面便有太子的人呢。

孟姝急著逐客,她既已投誠了太子,便沒有腳踏兩條船的道理。

“表哥,你且回吧,你此番前來,恐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孟姝實話實說,她沒有小女兒家的柔情和造作,素來直接。

燕王再度看向孟姝,如豆燈火之下,發現了孟姝唇瓣上的艷紅,他是個男子,又喜歡了孟姝許久,忽然就想到了什麽。

燕王擰眉,眸色十分陰沈,“諾諾!”

但又欲言又止。

離開寒舍之後,燕王沈著臉,視野望向無邊夜色,對身側隨從吩咐,“給本王盯著!”

他握緊了拳,上馬車之際,一拳頭砸在了馬車側壁上。

那個奸夫……

是誰?!

燕王到了此刻還將孟姝視作自己的所有之物。

退婚只是暫時的。

待他大權在握,孟姝只能是他的,也必須是他的!

*

翌日,無早朝。

從姜美人身上起來的慶帝,第一樁事就是讓探子匯報幾位皇子,以及朝中權臣的日常事宜。

慶帝多疑,對誰都不信任。

他也自詡,早已將一切掌控。

待稟筆太監稟報完,慶帝勃然大怒,隨手擲了手中茶盞,碎裂的瓷器濺了一地。

“哼!朕還沒死呢!一個個都等不及了!都知道在朝中拉幫結派了!”

哪幾個皇子拉攏了哪些官員,慶帝皆是一清二楚。

稟筆太監收斂眸中異色,笑著問道:“皇上,太後那邊又在催促給幾位王爺籌備婚事了。”

慶帝當然知道自己的兒子們在算計什麽。

他偏不如他們的心意!

慶帝,“筆墨伺候。”

小太監很快就端來筆墨紙硯,慶帝洋洋灑灑下了數個名字,將幾個兒子想要娶的世家女子統統打亂了,胡亂拉郎配。原先,端王想娶的許家千金,幹脆許給燕王。而德妃看中的曹婉,又許給端王……至如此類。

慶帝還給太子也物色了一個太子妃,與兩名側妃。

只等著正式的賜婚聖旨傳達下去。

當然,這一環節還需要皇太後的首肯。

*

同一時間,楚恒已入宮給皇太後請安。

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什麽,給皇太後獻上了一只紫檀木鑲金玉的錦盒,笑起來頗為風流,“皇祖母,這是孫兒特意給您尋來的駐顏霜,可令女子肌膚吹彈可破,永保美貌。”

皇太後笑著嗔道:“你這個臭小子,無事獻殷勤。說吧,這麽早就入宮見哀家是有何事?”

楚恒是皇太後養大,又來去了北地歷練,回到京都後,也是皇太後立保他。

先帝亦是皇太後的親生兒子,慶帝雖然也是皇太後所生,但慶帝當初弒兄奪位之事,已經徹底寒了皇太後的心。

皇太後對楚恒十分喜愛。

當年,先皇後差一點就嫁給了先帝,總之,她無論如何都會是楚家皇室的媳婦。

先皇後薨逝那年,皇太後吃了一年的齋,在佛堂悶了數月才出來。

此時,楚恒也不隱瞞,“皇祖母,孫兒要娶妻了,還望皇祖母能幫襯孫兒。”

皇太後眉梢一挑,笑意帶著一絲懷疑,“孟二才與燕王退婚,你當真有信心讓她嫁給你?孟家女子也不像旁人,她們太有血性。”

楚恒卻笑,“皇祖母將諾諾召見入宮便是,不出意外的話,皇上很快就會棒打鴛鴦。”

他稱呼“皇上”,而非父皇。

皇太後知道,太子這些年一直都在恨。

若非是衛家徹底倒臺了,慶帝也不敢讓楚恒一直在儲君的位置上安穩的坐著。

他那個人疑心太重,總覺得所有人都要害他。

有些事,皇太後沒有直接挑明。

她悠悠一嘆,“好。”

這是楚恒第一次想得到一個姑娘,皇太後自是會幫襯。

*

楚恒出宮時,又與燕王在千步廊狹路相逢。

楚恒這人吊兒郎當,嘴巴甚毒,不給任何人情面,燕王見了他都是繞道走,可今日燕王鬼使神差的多看了幾眼楚恒的唇。

這一看,便輕易察覺到楚恒唇瓣上的破皮痕跡。

燕王猛然神色一凜。

楚恒自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他也不介意,哂笑一聲,“三弟,你盯著孤作甚?是孤太俊美了麽?”

燕王總覺得楚恒是個笑面虎。

但他暫時沒有證據。

試問,帝王的幾個兒子,誰不是在暗中部署。

只要乾坤未定,誰都有可能最後禦極。

坐擁皇位,就等同於是得到了一切。

燕王極力隱忍,盡量不往壞的方面去想,但凡太子有點腦子,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下招惹孟姝。

孟家,可是欺君叛國之罪!

燕王抱拳,“皇兄蘭芝玉樹,自是俊美不凡。”

楚恒又笑,“你知道就好,孤比你好太多。”

燕王,“……!”便是智齡孩童,也不會這般比較吧?!

兩人擦肩而過,皆是一瞬間沈下了臉色。

楚恒是故意為之,但他也十分喜歡看見燕王吃癟,卻又拿自己毫無辦法的樣子。

性情的真真假假,誰又能說得清呢。

*

長壽宮的帖子送達寒舍時,孟姝是錯愕的。

孟家再無爵位,她已是庶民,宮廷操辦雅集,她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但前來送貼著的太監與嬤嬤卻反覆叮囑,“孟二姑娘,太後娘娘一番心意,你可一定要入宮。”

孟姝拿著燙金的帖子,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可太後盛情相邀,她只能赴約。

老太君大抵猜出了什麽,抓著孟姝小手,安撫,“諾諾,太後為人溫和良善,愛護小輩,你可放心入宮。”

孟姝,“……”真的麽?她為何覺得祖母臉上的笑意古怪呢。

孟姝稍作捯飭,便跟隨著長壽宮的太監和嬤嬤一道去了。

老太君站在寒舍外面目送,孟溫晴在老太君身側,問道:“祖母,您為何放心讓諾諾一個人入宮?”

老太君笑了笑,“若非太子要求,太後娘娘豈會命人過來接諾諾?若是太後也能與狗皇帝為敵,咱們便多了一個盟友。”

孟溫晴立刻四周看了看,確定無旁人,這才壓低了聲音,有些焦灼,“祖母呀,這些話莫要在外面說。”

她是個持重之人。

老太君哼了一聲,甩袖往寒舍庭院走。

老人家倒是性子幹烈的很。

孟溫晴立刻跟上去,真擔心祖母一個不樂意就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老太君往內堂一坐,婆子當即奉上涼茶。

孟溫晴這才又問,“祖母,莫不是太子要設計娶了二妹?”

如若只是被/色/所/迷,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老太君這才笑了笑,“老身果然沒有看錯人,太子是個有擔當的,像衛家人。”

孟溫晴心中腹誹:是啊,太子比燕王有擔當多了。

至少,太子為了諾諾可以豁出去。

*

今日的賞花宴設在了長壽宮,除卻幾位皇子之外,還有適婚的世家貴女們。

皇太後的用意已經十分明顯,便是為了拉郎配。

但眾多孫子裏面,她最在意之人,只有太子。換言之,今日的宮宴,只是為了太子和孟姝。

孟姝一到場,貴女們皆是神色赧然,且又紛紛納罕。

孟府都被抄家了,這孟姝怎又會入宮?

不過,有皇太後、德妃、淑妃等人在場,貴女們也不便發難。

德妃半斂眸,一邊飲茶一邊思忖。

燕王已經聽了她的話,不會繼續糾纏諾諾。

難不成是皇太後召見了諾諾入宮?

淑妃這時倚著圈椅,嬌笑了一聲,語調陰陽怪氣,“孟二不愧是德妃姐姐的親侄女,這般姝色,放在宮廷也是少見的,只是可惜了,不能親上加親。”

淑妃是在諷刺德妃,笑話她大難臨頭,棄了家族。

孟姝是德妃看著長大,原先也是她看好的兒媳婦,她自是舍不得。可眼下,只能斷尾求生。

德妃忍了又忍,艷紅的唇揚了揚,“本宮的侄女自然是出類拔萃,可她要與燕王退婚,本宮也沒有辦法。”

德妃很快就撇清幹系,把一切矛頭拋到了孟姝身上。

淑妃內心翻了個白眼,但笑不語。

孟家倒也是大義,關鍵時候沒有拖累德妃母子!

此時,太子、燕王、端王幾人正在品茗對弈,從他們所在的六角亭往下望去,正好可以將貴女們納入眼底。

孟姝今日的穿扮甚是素淡,但無半分不合時宜。

她單單是往那裏一站,沒有任何華貴的修飾,便也是鶴立雞群般的存在,高挑的身段纖秾有致,未施粉黛,面容皎潔精致,宛若層層荷葉之中的一朵粉蓮,讓人一眼就能看見她。

燕王眉目微沈,看向了楚恒。

楚恒卻剛好收回視線,擡眼看向燕王,哂笑,“三弟,你怎麽又這般看著孤?孤臉上有字?”

燕王薄唇微抿,在懷疑著什麽。

端王被逗笑了,“哈哈哈,皇兄說話素來這般討趣。”

一言至此,端王往亭臺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幾名貴女身上一掃而過,發現了他自己的獵物,目光稍作停留,這又看向了孟姝,玩味一笑,“今日是皇祖母給咱們兄弟幾人相看,怎麽孟二姑娘也來了?”

庶民是無法嫁入皇家的。

再者,孟姝剛和燕王退婚不久,她又能嫁給誰?

燕王此時心中隱隱不安。

楚恒手中的白玉棋子落下,此刻,幾位皇子再看向棋盤,就見燕王的黑子已經被堵到了絕境,是一盤死局了。

楚恒站起身,今日著一身白月色繡祥雲紋的錦袍,腰間掛了白玉貔貅,身段頎長修韌,就連玉冠也換成了上等白玉,他平素也是這般風流倜儻,讓人忽視了他其實是特意打扮過的。

楚恒往亭臺下走,端王幾人沒當回事,但燕王卻是眸光一直追隨了下去。

燕王看了一眼無路可退的棋盤殘局,眉心愈發緊擰,他明明費盡心機,卻好像還不如太子隨意布局。

他棄了手中棋子,也起身欲要往下走。

卻在剛走下亭臺之時,德妃身邊的心腹太監迎面走來,態度恭敬,道:“王爺,德妃娘娘讓您一會待在蹴鞠場,以便照拂曹家大小姐。”

本朝民風開化,女子的閨中游戲也包括蹴鞠、涉獵等等。

燕王眉目一凜。

又是曹婉。

這還沒成婚,他已經開始厭煩她了。

到了如今,燕王心中才更加篤定,他只喜歡表妹那般聰慧清冷的女子。

相反,曹婉那樣倒貼的女子,他實在半分不感興趣。

但礙於曹家勢力,燕王眼下只能忍受。

大抵是珠玉在前,除卻孟姝之外,旁的女子都欠缺了些什麽,皆是胭脂俗粉。

燕王閉了閉眼,再度睜開眼時,眼底是一片陰霾,“好。”

他要盡快成事!

*

今日來長壽宮參加賞花宴的貴女統共大概二三十人,正好可以足兩隊蹴鞠。

本朝的蹴鞠規則十分清晰,便是各組有一領隊,其餘人分位而立,以革為球,擲於空中,俟其將墜,群起而爭之,以得者為勝。①

孟姝抽到了一支隊伍的領隊,她在女子當中算是身段高挑靈活的,又會武功和謀略,蹴鞠這種游戲對她而言,再簡單不過。

眾貴女已來到宮廷馬場,各自挑選馬匹。

太後、後宮妃嬪,以及皇子們則是看客。

這就類似於是大型相看宴,讓貴女們表現自己,以便皇子們挑選出自己想要的正室和側房。

當然,這也只是走一個過場。

因為慶帝已經決定好了人選。

貴女們提前就通過氣,輪到孟姝挑選馬匹時,僅剩下三匹不甚強健的老驥,她只能從中選了一匹最是高大的。

孟姝對輸贏不在意,故此,壓根也不註重馬匹。

待到看客們紛紛落座,從宮人手中接過茶盞時,貴女們也換了衣裳走上馬場,俱是清一色的大紅色,或是碧色勁裝,紅巾包頭布裹住了發髻,乍一看似乎皆是穿扮一致,可孟姝在人群中還是十分顯眼。

楚恒單手持盞,狹長鳳眸望向場中,好像又回到了北地那時,少女一襲明艷的火紅色勁裝,騎在馬背上,清冷又颯氣。

是諾諾。

這世上只有諾諾可與他並肩而立,共睹世間繁華。

楚恒唇角噙著淺淺笑意,深藏內心的貪慕像是即將溢滿而出的水,再也不能隱藏。

此時,幾位皇子們俱是面色各異。

鑼鼓聲響,紅、綠兩支女子蹴鞠隊分列兩隊,有宮人拋出綁大紅綢緞的革球,三角旗一拉,賽事即刻拉開。

楚恒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孟姝身上,不愧是他看著長大的姑娘,上場即輾軋所有人。

他猜測,他大概不是被/色/所迷。

而是這世上,除卻他的諾諾之外,無人能夠配得上他。

諾諾本就是如此出色,他心悅她,也是無可厚非。

哪有男子不愛美人的?

比試拉開之際,孟姝不費吹灰之力就連進了幾次,雖然本朝民風開化,貴女們也擅騎射,但根本放不開,生怕丟了醜,更是舍不得亂了妝容。

比試還沒開始多久,孟姝就覺得乏味枯燥。

她知道,所謂蹴鞠,不過就是走個過程。

但她很是納悶,為何皇太後今日會召見她入宮?總不能是太子?

孟姝腦子忽然發熱,一聯想到太子就望向了觀賽臺,隔著近百丈之遙,二人仿佛瞬間就對視上了,準確的捕捉到了對方的目光。

下一刻,孟姝所騎的老驥忽然高高揚起前蹄,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刺激,朝天長鳴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朝著馬場另一頭疾馳而去。

糟了!

馬瘋了。

孟姝不是尋常深閨女子,當即就知曉自己所騎的老驥被人做了手腳。

此刻察覺到異樣已經遲了。

當下,她倒是還算謹慎沈穩,棄了手中支桿的同時,改成雙手握住韁繩,試圖控制瘋馬,也盡可能的保護自己。

孟家已到了日薄西山的慘狀,她萬不能再出事!

求生是一種強烈的信念。

孟姝咬緊牙關,弓/著身子,和瘋馬一起駛入馬場附近的樺木林。

此時,曹婉慢悠悠的提著馬腹轉悠了幾步,塗著玫紅色口脂的唇微微揚了揚,眼底是鄙夷和不屑。

一個落魄家族的庶民,還想跟她爭?!

休想!

在場貴女,無人擔憂孟姝。

想當初,孟姝過於高冷,又是才色雙絕,走到哪裏都是明珠星月般的璀璨,貴女們黯然失色,自是早已心生厭恨。

再者,在場諸位誰都是人精。

孟姝前不久還是燕王的未婚妻,又是燕王捧在掌心照拂到大的表妹,曹婉豈會甘心?

顯然,瘋馬是人為。

可,人人都喜而樂見。

不落井下石已經是她們最大的仁慈。

在貴女們看來,如今的孟姝,已經沒有資格與她們出現在同一個場合了。

蹴鞠暫停,宮人們面面相覷。

皇太後瞄了一眼太子所在的方向,卻見那臭小子行動夠快,已不見了蹤跡。

皇太後品茗之時,淡淡一笑。

她知道,曹婉會對付孟姝,但沒有阻止。

這個英雄救美的機會,還是讓給楚恒吧。

捫心自問,在場貴女當中,能讓皇太後看上眼的,也就只有孟姝。

她再度擡首,吩咐道:“比試繼續,再加一人上去。”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孟姝不見了。

如此,也能給楚恒那個臭小子制造更多的機會。

此時,燕王握緊了拳頭,但他不能擅自離開,卻又見楚恒也不知幾時不見了,他仿佛明白了什麽。

燕王豁然起身,卻被德妃身邊的大太監擋住了去路,“王爺,娘娘交代過了,讓您不得擅自行動。”

大抵是明白燕王對孟二姑娘的心思,這太監又說,“宮廷防守嚴謹,孟二姑娘又是習武之人,不會有事,那匹老驥跑不了多遠。”

“你怎知道那是一匹老驥?!”燕王忽然發現了疑點。

太監一噎,臉上浮現心虛之色,但到底是德妃身邊的左膀右臂,很快就調整好神色,道:“王爺,老驥也有老驥的好處,即便瘋了馬,也不會有太大危險。奴才原先就是禦馬苑的人,自是認得出老驥。”

燕王這才稍稍心定。

他見過孟姝在北地騎馬馳騁的姿態,像一只身型矯健的飛燕,是他在北地見過的最美的景致。

德妃朝著這邊看了過來,眼神不可謂不警示。

燕王自己也很清楚,眼下是關鍵之際,他的確不可兒女情長。

可燕王重新落座之後,一看向太子所在的空曠位置,就心中堵悶不安。

難道是巧合?

太子為何這個時候也不見了?

燕王強忍著心中不安,雖然眼睛看向了蹴鞠場地,可眼中焦距根本沒有鎖定場地上任何一個人。

*

樺木林四處都是葳蕤草木。

耳邊風聲颯颯。

孟姝不知瘋馬還要往前跑多久,她勒緊韁繩,試圖一次性制伏它,這可老驥卻是個倔性子,不知是被人動了什麽手腳,撒了歡的往前狂奔。

“籲——”

孟姝有些焦灼了,前方不遠處就是樺木林盡頭,如若沒記錯的話,會有一條足有數丈之深的護城河支流。

不會真要遭殃了吧?

孟姝罕見的慌了神,竟是喚道:“馬大哥,你倒是快停下!”

她話音一落,身後突然有聲音傳來,孟姝抱緊了馬脖頸的同時,轉過頭望去,就看見一熟悉的身影正策馬疾馳而來。

是太子!

楚恒聽見了孟姝的嚷嚷,輕笑,“諾諾,你求馬大哥,還不如求孤。”

楚恒加緊了馬背,他所騎的是一匹彪悍的汗血寶馬,速度自是極快,兩人即將並排時,楚恒朝著孟姝伸出了自己的手,又說,“諾諾,手給孤。”

孟姝放下了一切尊嚴與抵抗。

反正,她都已經向太子投誠了,身與心俱是。

接下來,事情發展的十分和諧且順利。

孟姝被楚恒抱了過來,任由那瘋了的老驥繼續往前奔,而楚恒則帶著孟姝去了一出偏僻處。

孟姝身上有薄汗,被楚恒這般摟在懷中,著實不舒適,她僵著身子,“殿下,民女身上不幹凈。”

楚恒卻附耳,“孤很喜歡。”

孟姝,“……”

下一刻,楚恒嗓音忽然冷沈,“諾諾,孤一定不會放過他們,你今日受驚了。”

孟姝當然知道太子所指的人是誰。

她沈默著。

其實,她內心很清楚,德妃或許也知情,卻還是選擇讓她受傷,甚至讓她去死。回想這些年德妃對她的種種好,孟姝只覺得無比諷刺。

孟姝見林子更深了,心中不安,“殿下,咱們……回去吧。”

楚恒豈會放過這麽好的獨處機會?

到了一處僻靜之地,楚恒抱著孟姝下來,明知她身型矯健,卻非要將她當做柔弱不能自理的嬌軟美人。

孟姝暗暗腹誹:太子既是中了無/情/蠱,又何必這般呢?

拉拉扯扯、黏黏糊糊。

她也是尋常紅塵女子,總是被太子如此俊美的男子挑撥,也難免會招架不住。

孟姝坐在一塊弧度平緩的太湖石上,見太子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她嚇一跳。

可下一刻,就被太子捉住了腳踝。

此時,孟姝才發現自己右腳腳踝磨破了皮,鮮血已經溢出綾襪。

她自己倒是不覺得有多疼。

倒是楚恒忽然眉目更加陰沈,“孤定不會放過他們!”

孟姝,“……”

稍微處理了傷口,楚恒撕扯下了他自己身上的錦袍,給孟姝包紮好,還湊上去吹了幾下。

孟姝是一動也不敢動了。

等到一切處理好,孟姝對上了男人陰沈的眸子,“殿下,你我還是回去吧,免得叫人擔心。”

楚恒冷笑,“誰擔心?諾諾想多了,他們只想讓你與孤早點死。”

孟姝,“……”真是沒法繼續話題。

對今日瘋馬的事,孟姝和楚恒皆是心知肚明。

孟姝被男人凝視著,她十分不適,一雙桃花眼一直在左右忽閃,度日如年。

這樣看著她作甚?

他又不能如何如何……

楚恒似是讀懂了小姑娘的心思,猛地眉梢一挑。

若非是知道自己中了無情蠱,不能對她如何,她是不是就不會這般老老實實待在自己身邊?

楚恒心中窩火,忽然俯身過去,將人摁在了巨石上,兩人四目相對,天光大亮,頭頂的婆娑日光落入彼此的眼中。

“殿、殿下?!”

楚恒輕笑,“諾諾,是不是孤給你了什麽錯覺?”一言至此,便直接埋下頭去。

“唔——”

作者有話說:

孟姝:反正狗子不行,先忍忍~

楚恒:???老婆對我怕不是有什麽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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