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姐這字…”

華峰看著那字, 久久, 沒有說出下文…

他放下紙, 不確定地看向華歆, 眼神從考究, 一點一點變成失望, 再變無奈與悵惘。

華歆明白大哥此刻的感受。

她的字是他親手教的，甚至於幼時她臨摹用的字帖, 都是大哥親手寫的。他們倆的字, 不說完全一致, 起碼有韻味五分相似, 試問, 大哥又怎麽可能看不出她的字呢？

華歆無法忍受大哥臉上的那一絲失落…

或許, 她的確不應該挑起大哥心頭那塊早已結痂的傷疤。

“大哥，你覺得素熙的字寫得怎麽樣？”曼玉問。

“很好。”

華峰望著華歆道, “字如其人。”

華歆的字從來沒有得到過大哥認可, 如今，卻用小素熙的樣貌聽到一句‘字如其人’…

華歆心頭泛起一陣苦澀。

宋慧穎笑道，“好了，練了這麽久的字, 華峰你也累了吧，我們去下面坐坐, 我還有點事想跟你聊聊。”說完，又轉向曼玉道，“你跟金小姐好好學一下怎麽寫字。”

曼玉不滿, 卻不敢造次。

書房裏只剩兩人，曼玉拍了拍華歆肩膀，安慰道，“別灰心，至少大哥已經認出你的字了。慢慢來。”

“我沒有灰心，能再看到大哥，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曼玉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卻最終選擇了沈默。

華歆知道曼玉想問什麽，只是…要不要跟父兄坦白，以及怎麽坦白，華歆並沒有完全想好…

半小時後，華歆同曼玉一同走出書房時，大哥正同兩位長輩相談甚歡。

華歆至旋轉扶梯而下，不經意地看向客廳時，卻發現大哥端著茶杯，不經意地看向自己了，被她撞見，他也沒回避，只是淡淡一笑，繼續喝茶。

這一笑，是那樣溫和。

開席，華歆坐在曼玉身邊，大哥坐在對面。

“小峰你難得回一次申城，這些都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快點嘗嘗。”宋伯母道。

宋伯母殷勤地給華峰夾了一只醉蟹，那是宋家的拿手菜，華歆微微抿唇。

往常年，每回他們兄妹幾人來宋家做客，曼玉總嚷著宋伯母準備醉蟹。只是，宋伯母一直不知道大哥對螃蟹過敏，愛吃螃蟹的，是華家二公子。

華歆輕輕拉了拉曼玉衣角，曼玉不解，華歆低聲道，“你忘了？我大哥對螃蟹過敏。”

曼玉了然。

“媽，大哥不能吃螃蟹的，他過敏。”曼玉接過那只螃蟹，穩穩地放到華歆碗裏，笑道，“素熙最喜歡吃螃蟹。”

宋慧穎看了曼玉一眼，曼玉埋頭吃飯。

華歆的確愛吃蟹，但對她而言，吃蟹的樂趣並不在於吃蟹本身，而在於將整只螃蟹肢解拆分後的成就感…二哥曾說她有些變態，但華歆才不管那麽多。螃蟹就應該這麽吃。

沒一會兒，肥美的螃蟹就被華歆完完整整地剝好，骨肉分離。

“哇，你吃蟹的本事，還跟以前一樣。”

華歆笑了笑，大方地將那碗剝好的蟹肉與蟹黃遞到曼玉跟前，道，“我最近都在吃藥，醫生叮囑了不能吃螃蟹，便宜你了。”

曼玉雙手合十，誠心謝過。

宋慧穎道，“金小姐吃蟹的功夫很是地道，是申城本地人？”

華歆看了看華峰，搖頭，“我是Z市人，家裏也很喜歡吃螃蟹，吃得多，也就熟練了。”

“Z市人傑地靈，多出書香門第，難怪金小姐寫得一手好字。”宋慧穎笑道。

“您謬讚了。”華歆低頭淺笑。

曼玉小聲地道，“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我姑奶奶稱讚人，可是奇了…要知道，我跟我表妹，都是從小被訓大的。”

“表妹？”

“昂，就是跟易岸結婚的那個。”曼玉‘哦’了一聲，又道，“她兩年前結的婚，你不知道。”

“你這麽一說，我倒還真有些印象了，你說的該不會是艾心棠吧，她結婚了？她不是去了美國留學嗎？什麽時候回國的？”飯桌上不宜聊天，但此刻兩位長輩已然聊起了公事，她們這些小輩，自然也可以活絡一些，只是也不可太過張揚。

宋家家廚的手藝的確還跟以前一樣不俗，幾樣小菜，都十分可口。

華歆見那道八寶辣醬做得尤其精致，便舀了一勺，卻不急著吃，而是放到一旁，細細地將那裝飾用的青豆一顆一顆挑到一旁。

只是那青豆放得著實有些太多，華歆挑了一會兒，便沒了耐心，連那已經挑好的，也一並不再搭理。

這一幕，落在華峰眼裏，卻是那樣熟悉。

他有個妹妹，從前也是這樣，挑食，又沒有耐心，寧願舍棄，也絕不願將就…

“金小姐。”

兩個女人聊八卦聊得正開心，華峰忽然開口，華歆有些沒反應過來，“華先生，有事？”

就連臉上那一絲惶恐也是那樣的相似…

華峰一笑，其實他也弄不明白，他明明待小妹那樣好，卻不知為什麽，從小到大，她都只喜歡黏著二弟，怕他這個大哥甚至勝於父親…他有那麽可怕嗎？

“沒什麽，只是剛才看你的字，仿佛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練了？”

華歆抿唇…這個大哥，怎麽不管什麽時候都不忘督促人練字？這到底是個什麽習慣呀…

“大哥，你不知道，素熙她最近走黴運，先是在浴缸裏差點被淹死，前幾天又差點在池塘裏被淹死，幾次三番，差點連命都沒了，哪還有心思練字。”

曼玉這話另有所圖。

華歆見大哥眉頭一皺，便知道曼玉計謀得逞了。

宋慧穎抽空聽了一句，道，“時運這個東西，確實很玄乎，過兩天我跟心棠會去洗心寺拜佛，金小姐你要不要跟曼玉一起？”

曼玉一聽，整個人都不太好了，拼命地朝華歆搖頭。

華峰卻道，“說來，我也很久沒去過洗心寺了，奶奶不會介意多帶一個人吧。”

宋慧穎看了看華峰，又轉向華歆，淺淺一笑，“當然。”

見華峰都同意去了，曼玉知道自己這趟佛寺之旅是少不了了…

吃飯完，大家坐在一起品茶。

自然，曼玉又拱了華歆給大家表演了一場茶藝。

坦白說，華歆對茶道並不精通，只是那時爺爺喜歡喝茶，每每搜羅到一些好茶，總要拉著她一同品評…見得次數多了，也就漸漸會了一些，這才不至於出醜。

上了年紀的人，大約都會待小輩仁慈一些。

華歆那入不得臺面的三腳貓功夫，竟也贏得了一片讚譽。

品完茶，時間也不早了，華歆要離開時，曼玉忽然鬧起了胃不舒服…

起初華歆還著實揪心了一番，眼見著她朝大哥擠眉弄眼，華歆懂了她的意圖，卻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大哥，我胃太不舒服了，要不，你替我送素熙回家吧。”

華歆看了華歆一眼，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兩人剛走，宋慧穎冷眼望著曼玉，冷哼道，“怎麽，現在胃不疼了？”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在姑奶奶面前，曼玉那點小伎倆，壓根不夠看。

“費盡心思讓我跟你爺爺把華峰叫過來，我還以為你終於想通了，要找個正正經經的人一起生活，結果，你是想讓我跟你爺爺給別人拉紅線？”宋慧穎厲聲道。

“紅線？不不，姑奶奶，您誤會了，素熙對大哥，絕對沒有那種心思。”

曼玉見誤會大了，眼珠一轉，忙道，“您真的誤會了，素熙她自己有一個十分要好的男朋友，怎麽可能看上別人？那人想必您也認識，陸修，陸康的弟弟，風致的老總，他可是申城出了名的青年才俊…除了家世差一些，陸修無論哪方面都不輸大哥的。”

“陸修？”

宋書青呢喃了一聲，又道，“我倒是聽過他的事兒…原是在美國做軟件起家的，之後回國，兩三年就站穩了腳跟，跟他那個哥哥一樣，都是狠角色。”

“她男朋友是誰都好，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傻乎乎地，跟那些妄圖把你當成踏腳板的人走得太進，免得被人利用還不自知，家裏鬧出一個笑話已經夠了。”

宋慧穎說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曼玉抿唇，頓了好久，才緩緩道，“姑奶奶放心，素熙她從來沒想過要利用我。”

宋青書打圓場笑道，“我看那孩子倒是一點不輕浮，你們要是不說，我還真看不出她是個女明星，我看她的氣度修養，反而比妞妞更像個大家閨秀。”

宋慧穎點頭。

只是，現在的年輕女孩慣會偽裝，又豈能是一朝一夕能看得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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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歆沒敢讓華峰送她去陸修那兒。

即便，她明知現在的大哥壓根不會關心她的私生活，但要在他跟前暴露自己未婚就與人同居的事實，華歆還是辦不到，死活辦不到。

一路上，大哥都沒怎麽說話。

華歆盡量不明顯地看了大哥好幾眼。

他兩腿交疊著，闔上了眼睛，仿佛在沈思些什麽…三年時光，原本就不愛說話的他變得愈發沈穩了，想來父親對他歷練不少…看著大哥身上愈發濃厚的男人魅力，華歆不禁想，這幾年，被大哥吸引的女人一定不少吧！也不知大哥有沒有遇上心儀的女孩兒…

不過，大哥對待感情這般木訥，怕是遇上了，人家女姑娘也不會搭理他吧。

想著想著，華歆低笑出聲。

華峰聽到女孩兒清脆的笑聲，緩緩睜開眼。

“怎麽？”

華歆一驚，道，“沒什麽…抱歉，我吵醒你了。”

華峰淡淡一笑，扭頭，看著幽暗的窗外，道，“沒事。”

過了一會兒，又問，“你說你的字是哥哥教的，那你的茶藝呢？也是哥哥教的嗎？”

華歆搖頭，“我小時候頑劣，哥哥雖然教了我很多東西，我能拿得出手的卻沒有幾樣。茶藝沒有正式地學過，只是爺爺愛喝茶，我在一邊看著看著，也就會了。不過，玩玩還行，真遇上行家，準得露餡兒。剛剛艾夫人大約是看我年紀小，不忍傷了我自尊心，才稱讚了兩句吧。”

華峰聞言，也不再說什麽。

兩人沈默著，直到華歆下車。

華峰紳士地送華歆到門口，他轉身時，華歆忽地叫住了他，“華先生…”

華峰扭頭，華歆卻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什麽事？”

“沒…沒什麽。”

華峰看了華歆一眼，本欲轉身離去的，卻忽地添了一句，“字寫得不錯，至少比茶沏得好。”

華歆咬唇，又羞又惱地喚了一聲，“大哥！”

華峰楞住了，華歆自己也楞住了。

半響，華峰才笑了笑，轉身，走了。

大哥生性涼薄，從不輕易舒展笑顏，華歆一時看得有些發呆…在門口站了老半天，才轉身進屋。

客廳裏亮著燈，格子如小豬般趴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華歆取了毛毯披在她身上時，小迷糊揉著眼睛醒來，“素熙姐，你回來了？茶幾上有藥，你記得吃了再睡啊。”

茶幾上的確放著一杯水，幾顆藥丸。那藥丸華歆認識，那是陸修每天都會提醒她吃的藥。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會回來？”

“當然是陸總說的啊…藥也是下午他親自送過來的，不過，你今天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陸修？

陸修怎麽知道她今天會回公寓？

華歆利落地吃了藥，邊上樓，邊預備給陸修電話…曼玉的電話先一步打了過來…

“怎麽樣怎麽樣，你跟大哥有沒有聊上幾句？”

華歆據實已告。

對她而言，今天能同大哥一同吃飯，簡單地聊上幾句，她已經心滿意足了…

“華歆，你難道真的不打算回到華家了嗎？”曼玉問。

華歆停下腳步，久久沒有應答…

要不要以華歆的身份回到華家，華歆一直在猶豫徘徊…她當然很想回家，回到家人身邊，可就像曼玉之前說的，如果家人們現在生活得很好，很幸福，那麽她到底有沒有必要再次出現？

如果之後她再次消失，是不是又要讓家人再痛苦一次…

如果…她能以素熙的身份陪在他們身邊，會不會，才是最好的方法？

“你倒也真是沈得住氣…”曼玉見華歆沈默，輕聲笑了笑，“不過，你既然決定瞞下去，為什麽不連陸修一起瞞著？我看得出，陸修對你是真心的…剛把你從水裏撈出來那會兒，你都不知道他有多恐怖，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你要是醒不過來，他說不定，會連我一起給殺了…”

華歆一楞。

曼玉繼續道，“他好像是真的很怕你離開…以前我還擔心，他喜歡是金素熙，而不是你，現在看來，倒是我多想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陸修知道我不是金素熙？”華歆問。

曼玉被華歆問得糊塗了，“難道不是你告訴他的？那…那天在醫院，他為什麽要阻止我告訴二哥你重生了？我還以為，你早已經…”

華歆掛了電話，匆匆下樓。

格子剛準備回去休息，眼見著華歆朝門外跑去，頭疼地喊了一聲，“姑奶奶，都這麽晚了，你又要去哪兒？”

華歆片刻不停，趕往陸修那兒。

走到門口，華歆才忽然記得，她並沒有陸修家的密碼…

華歆沒猶豫地伸手按向門鈴，卻在僅有一線距離的地方頓住手指…一個疑問，忽然湧上華歆心頭…於陸修而言，她算什麽呢？陸修於她，又算什麽？

華家人看似溫和，其實性子裏都是一樣的涼薄，從大哥二哥，到自己，無一例外。

她才會心安理得地享受陸修待她的好…

可現在呢？

現在，她還能繼續享受他的好嗎？

連自己能在這個空間裏存在多少時日都無法確定，她真的有資格許陸修未來嗎？

忽然間，明亮的燈光從窗外透出，華歆還來不及逃走，門已經從裏面被人打開。陸修一手拿著車鑰匙，一手拿著她的外套，一臉冰霜，站到她跟前。

兩兩相對，華歆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須臾，回過神來的陸修將衣服披到她身上，皺眉道，“這麽晚了，還有臺風，怎麽不幹脆在公寓休息？”

聞著陸修身上熟悉的氣息，一瞬間，所有的糾結，就都有了答案。

她愛陸修。

無法抑制。

如果明天就要分離，那今晚，就加倍愛他多一些…

華歆軟軟地投入陸修懷抱，陸修措手不及。

華歆說，“陸修，我說過的，我不會丟下你。”

作者有話要說： 腫麽辦 我忽然愛上了大哥..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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