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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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佐助昏昏沈沈地睡著。這些天來他清醒的時間很少,好像沈在泥塘裏,黏膩不適,從靈魂到身體全都附滿了汙垢。

最清晰的感覺是疼痛。眼睛在疼,那是鼬的眼睛在他體內生長;胸口在疼,那是小櫻留下的傷疤。

他的視力已經很差,以至於當時即便回頭了也看不清小櫻臉上的表情。不過從快準狠的一擊判斷,她應該是沈著冷靜的。小櫻做好了殺死他的準備,為什麽?因為鳴人,因為木葉?自相殘殺已經開始了啊。

他擄走鳴人在先,他背叛小櫻在先。可是當小櫻把他視作敵人痛下殺手時,佐助又對背叛接受不能。

他很痛苦。

他選擇了叛忍的路,但他對這條路上的孤獨與痛苦一無所知。一開始他用殺死鼬這個信念麻痹自己,等鼬和團藏都死了之後,他陷入了混亂與松懈。

花明也回避他,小櫻要殺他,鳴人口口聲聲要糾正他……

他怎麽樣都是錯的,沒有人能接納他。

發炎的傷口引發高熱,五臟六腑有詭異的沈重感,四肢百骸仿若被百蟻噬咬。佐助從來沒有這樣的體驗,運轉遲緩的神經傳遞了一個信號——他在生與死的界限之中徘徊。

他能感受到那個宇智波斑給他註射、灌藥,除此之外是無窮無盡的寂靜。夢境光怪陸離,稍微清醒就忘記。可是體內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吵得他頭疼。時冷時熱的感受折磨得他要發瘋。

花明也跪坐在他旁邊,垂眸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胸口。然後視線上移,到那張日漸憔悴的臉。繃帶蓋住了他臉上最漂亮的一部分,但佐助還是好看的。

可他的傷勢讓花明也膽戰心驚。差一點,她就永遠失去佐助了。

她在想面具人留下的那些話。

“你不是信奉同態覆仇麽?木葉想殺佐助,她讓你們痛苦,你就不必顧念往日情誼了。

“她奪走你的,你也可以奪走她的。木葉恨你們,鳴人也恨你們,為什麽還要想著保下他呢?”

……他知道。

佐助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急促,額前冒出冷汗。花明也四顧之下並未發現毛巾,於是撚起袖子想為他擦一擦。

額頭被人靠近的那一瞬間佐助就驚醒了。失明的人其他感官都會變得敏銳,他直覺認定此人絕非那個戴面具的。這是現實,還是另一重夢境?

不知道。

在有答案之前,身體如驚弓之鳥一樣動了。

他撐起身體,牢牢扼住花明也的咽喉,力氣大得想捏碎她。

“……佐助。”

比牽動傷口的劇痛更先傳到大腦的是花明也破碎的嗚咽。

“……”

佐助驚恐地撤開右手,手心好像被炭火灼傷。他能聽見花明也沈重的喘息,隨即楞住,無措、僵硬,以及恐懼。

花明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她努力表現得正常。

幾聲輕輕的咳嗽之後,佐助聽見她說:“做噩夢了嗎,你很害怕嗎?”

他胸前的白紗布開始滲血。

“……”

他的喘息變得急促,花明也不知道是痛得還是怎麽的,也有些緊張,但她手不知道往哪放,猶豫再三,小心翼翼地去尋找他的手,握住之後發現他的體溫高得異常。

“很難受吧……先躺下。是我啊,我回來了,沒事的。”

佐助還是坐著。他懊喪又怯怯道:“我不想傷害你。”

花明也說:“我知道。”

沈默。

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但肢體的接觸不能像往常一樣帶來安全感。牽手在當下是什麽意思呢?

“對不起。”

花明也先開口說了這樣一句話。

佐助下意識偏頭去看她,可是他的視力並未恢覆,什麽都看不到。他甚至不能從表情裏判斷她的情緒,真是糟糕透了。

“怎麽了?”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不能保護你,也救不了你,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

她說不下去了。她只是個瞻前顧後的膽小鬼。她不敢許下任何承諾。

佐助的聲音發緊:“……你哭了嗎?”

他慢慢摸上花明也的臉,手指被溫熱的淚珠濡濕了。

“我好像總是惹哭你。”

花明也胡亂抹了幾下臉:“沒有。”

她做了個深呼吸,平靜道:“該換繃帶了。等我一下。”

“啪。”

佐助抓住她的手腕。

兩人的手臂在空中繃直了。

花明也驚訝地瞪大眼睛,回頭時看見佐助微微仰著腦袋,薄唇一開一合:“不要離開。”

她迅速跪回去,摸了摸他發紅的臉,燙得嚇人。

她喃喃道:“你還在發燒。你害怕是麽?那我就陪著你。”

佐助重覆道:“不要離開。”

花明也環抱住他,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不離開。”

佐助的鼻息打在她頸間,撓人心肝地癢。

“就算知道是謊話,我也挺高興的。”

“說什麽呢……”

他往花明也頸窩蹭了蹭,平時刺撓的頭發現在顯得很柔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高熱下的不清醒:“我很害怕。”

“……什麽?”

佐助的聲音有點含糊:“我害怕鼬,害怕死亡,也害怕被拋棄。爸爸媽媽都還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跟鼬比起來,我永遠不能讓人滿意。鼬能輕易做到我用盡全力也做不好的事情……我不想這樣的,我只是有點害怕……”

花明也漸漸覺得一頭霧水。

她輕輕拍拍佐助,想安慰他:“鼬已經死了,也沒人再會拿你跟他比較。”

佐助大概沒怎麽聽她說話,自顧自繼續喃喃道:“我不想兇你的,我不想讓你難過……你不僅可以找我,也可以去鼬身邊,我不能讓你振作起來,但是鼬可以。或許你也更喜歡鼬,就像爸爸那樣……想到這些我就很生氣。對不起,小花,我把你弄哭了。”

花明也怔住了。她想問“你在說什麽”,聽著聽著,一股詭異的情緒攫取了她的心臟,她漸漸意識到佐助在說什麽。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他居然開始解釋半個多月前被揭過的事。

……居然是這樣?

她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到這種走向。

她小聲驚訝道:“去鼬身邊的意思是……因為鼬更強,所以我…?”

佐助不說話,但是抓在她後腰衣服上的手收緊了。

他從出生起就追不上鼬,他難以接受,內心深處卻十分認同。

花明也覺得天靈蓋都張開了。幾種強烈的情緒弄得她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怎麽會這麽想?”

他口中呼出的氣比體溫更灼熱,花明也疑心他燒糊塗了,在想:這裏到底有沒有什麽退燒藥呢?

“因為沒有人看見我。”

花明也的呼吸停滯了。

她的記憶被拉回十年前,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個夏天。就算悲劇的經歷相似度再重合,佐助的人生底色和她也是不同的。花明也從小就是萬眾矚目的天才,只有母親是攔在她面前的高山,而這座山無需翻越。佐助不同,他有一個天才兄長,以及一位希望他們同臺競技的父親。

她甚至能讀懂這短短一句話背後的幽怨和譴責。她沒有堅定地選擇佐助,她讓佐助害怕了。在正常狀態下,佐助不會願意把這些心裏話說出來的。可就算破例抱怨,他的措辭也非常克制含蓄。

“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我沒想過把你和鼬比較,我一直一直都覺得你特別好。我看得見你啊,佐助。”

佐助的身體蜷起來。快速喘氣帶動胸膛起伏,他的傷口發出一陣劇痛,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攥在花明也手腕上的手收緊了。

“我……討厭等待。”

一句新的譴責。花明也的心懸起來,手指不安地梳進佐助的頭發裏,這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一個姿勢——在她現有的記憶中。

“但你總是讓我等待。等待的結果是什麽,我不知道。我討厭這種感覺,你讓我痛苦。”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咬牙切齒道,“所有人,都讓我痛苦。”

她的心被佐助撕開了。她清楚自己的猶疑讓佐助痛苦,但這句話由他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種感受。

她的身體僵硬,有種想落荒而逃的沖動。她害怕面對佐助的情緒。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怕你失望,但我一直都在讓你失望……”

她變得語無倫次。

佐助知道她又想逃了。

他說:“可我依然愛你。”

花明也的大腦宕機了。

佐助的眼睛纏著繃帶,可她還是去尋找他的視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佐助從她身上起來,退回原來的距離,在她的註視下說:“我愛你。”

愛?

愛是一個神聖的字眼。它屬於靈魂,屬於成熟的大人,屬於花明也從未涉足的疆域。現在它出現在佐助口中,指向她自己。

這種不真實感太強烈了。

她臉上未幹的淚痕開始刺痛。

可是佐助松開了握住她的那只手,淡淡道:“我想說的說完了。夢要醒了,你該走了。你走吧。”

“……你什麽意思?”

“你會離開,你不想繼續,怎樣都無所謂。瞻前顧後的,你自己也很難受吧。與其為難,不如就此放手。”

花明也尖聲道:“可是你說你愛我!愛是什麽意思?”

“涵蓋你能理解的一切。”

佐助咳嗽了一聲,聲音變得更虛弱:“這個世界沒有你想要的答案,回去吧。”

花明也抓住佐助的肩膀,他能聞到她發間熟悉的馨香。

“那你呢?”

佐助沈默。

花明也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又在耍我是嗎?說什麽愛,然後讓我離開?”

佐助的呼吸聲沈重,但是吐字清晰:“你是個優柔寡斷的膽小鬼,所以我來做決定。毫無負擔地走,這就是你期待的結果。”

他把花明也的手從自己身上扒下去:“你根本不明白'不要離開'的意思。我的感情很沈重,讓你擔憂、讓你恐懼,因為你並不愛我。所以……”

花明也的擁抱打斷了他的話。

她想緊緊地抱他,可是怕弄疼他的傷口。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佐助的肩膀上,滲入繃帶裏。

“我根本不想離開你。是我自己不想面對註定分離的結局……”

她泣不成聲。

佐助沒有抱她。他在她耳邊冷淡地問:“這個擁抱是什麽意思?你在可憐我嗎?或者你覺得愛是一個魔咒,把你束縛住了?”

花明也徹底明白過來了。她心底噴薄而出的情感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她比任何時候都堅信:她一定要選擇佐助。抱著他的時候很安心,聽他訴說的時候心軟得一塌糊塗。佐助看得見她的不堪,卻依然獻出了真摯的情感。再也不會有有人這樣熱烈地對待她了。

“擁抱就是擁抱,我不施舍同情。花明也喜歡佐助,佐助也喜歡花明也,事情從來都是這樣簡單。”

她退後了一些,捧住佐助的臉,睫毛扇動得很快:“我不太懂什麽是愛,如果我會愛上誰的話,我猜那個人會是你。”

“……”

佐助的身體微微後仰,被子被手指抓出深深的褶皺。

她的手指在佐助發燙的臉頰上顯得有些冰涼,貼上來的感覺分外舒適,佐助按住她的手蹭了蹭,有些失神。

“你沒有被拋棄,我的心永遠在你這裏。我們總有辦法在一起的。別對我失望,別趕我走。”

花明也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飄飄然的感覺戰勝了對未來的恐懼,她閉上眼睛,慢慢湊近。

先靠近的是溫熱的、顫抖的鼻息,然後是柔軟的、濕潤的觸感。

起初是在唇角小心翼翼的試探,隨後柔軟的唇瓣貼到一起。某一方很快不滿足於此,試探性地舔了舔唇縫,通暢無阻地滑了進去。平常用於品味食物的舌頭互相交纏時居然能帶來如此令人顫栗的快感,初出茅廬的少男少女沈淪其中,難以自抑。尤其是沈浸在黑暗的世界中時,其餘的感官都被放大數倍。

終於分開時,兩人都喘得很大聲。這樣不加遮掩的喘息聲也讓他們面紅耳赤,但是佐助臉上本就帶著病態的紅暈,而花明也的臉沒人能看見。

五臟六腑冒出的麻麻癢癢的暖流匯集到大腦,激發出空前絕後的快感,甚至沖淡了傷口的疼痛。佐助的額頭抵著花明也的,他的聲音很飄忽,依然在喘著:“是夢嗎?真好的夢。”

花明也摸著他的撫在自己臉頰上的手:“等你清醒了,我們可以再來一遍。”

她動了動,吻向佐助的唇角、下巴、脖子,密密麻麻的吻像蝴蝶一樣,催開了少年男女體內萌動的花朵。

在佐助壓抑的喘息中,她的聲音發啞:“愛的確是個魔咒。”

它讓人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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