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抱回去 錦照還身在地獄,不能不為自己……

關燈
第12章 抱回去 錦照還身在地獄,不能不為自己……

霜華凜冽,寒氣蝕骨。

賈錦照已再無一絲心力去聽淩墨瑯的臨終囑托。

她勉力挺直腰身,以叩拜打斷裴執雪未盡之語:“民女叩謝大人恩情深重。”

“但錦照今日身染風寒……怕在這要緊之時過病氣給大人……”

裴執雪話語一頓,隨即頷首:“也罷,你……”

“節哀順變。”

裴執雪的靴聲徹底融於夜色很久之後,賈錦照才敢放聲慟哭。

那悲聲撕裂了整座後院寂靜,將她十六載歲月裏積攢的每一份委屈、每一次破滅的期冀,每一絲對淩墨瑯萌發的情意盡數傾瀉而出。

雲兒亦常與淩墨瑯往來,心中也有哀痛。

但她更需護住自家姑娘。

她架起失魂落魄的賈錦照:“姑娘,四更已至,我們回房歇著。”

賈錦照身軀陡然一僵,十指慌亂地扣住雲兒臂膀:“何時?!裴大人未曾言明他是何時去的!也未說死因!”

她突然爆發出一股蠻力,搶了雲兒手中的燈籠,跌跌撞撞奔向院門。

雲兒緊追:“姑娘小心!”

奔跑間,不知遺落了多少珠釵玉簪,足下那雙軟緞繡鞋更是早被石子磨穿幾層。

終於,那抹朱紫蟒袍撞入眼簾。

蟒袍的主人顯然也已發覺她,腳步一頓,隨即旋身疾步折返。

“賈姑娘——腳下留神!”滄槍急切的警告破空傳來。

似曾相識的提醒把賈錦照拉回淩墨瑯出征前鄭重解下面具的時刻。

淩墨瑯英銳的眉眼再度浮現賈錦照眼前,意氣風發地對她輕挑眉鋒:“等我回來。”

然而,幻象轉瞬被現實撕碎:寥寥月光下,身穿蟒袍的年輕權臣面容清冷,壓著眉疾步而來。

賈錦照力竭,此時已經換氣艱難,喉頭湧上腥甜。

她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撲到裴執雪跟前,五指僅堪堪攥住那滑涼蟒紋的一角袖緣,氣若游絲地掙出半句“大人……他何時去的……”便徹底陷入無邊黑暗。

裴執雪早有防備,使少女倒在懷裏。

懷中小娘子因一路疾奔面頰染上緋紅,細汗微蒸,氤氳出他不可視、不可聞的溫熱氣息。

年輕權臣手握成拳,竭力將肢體接觸壓制在必要的支撐範圍內,避免感受到她的柔軟。

少女頭顱失去支撐,無力地向後仰去。

此時玉頸拉直,檀口微張,整個頭顱隨著他的步履輕微晃動。

裴執雪腦中莫名閃過幼時乳娘們的叮囑——抱逐珖、擇梧那樣的小兒時,應用手托住脖頸。

理智告訴他,懷中人不會因此斷了脖子,手肘卻輕輕顛了一下,穩妥給少女換了個姿勢。

滄槍跟在裴執雪後面,遲疑是否需要主動請纓。

裴執雪眸光略微側轉:“你毋需跟隨,速喚禪嬋來。”

滄槍領命,身影迅即隱入暗處。

-

日光爬過窗欞,照得榻裏嬌靨少女面頰溫暖發燙。

隔著眼簾感到外面世界光明敞亮,賈錦照猛地坐起。

雲兒禪嬋同時扭頭看她,端盆端水地圍過來。

雲兒:“姑娘,拿鹽水漱漱,最後喝上一小口。”

禪嬋接著:“您是哀思過甚,心力交瘁才致昏厥。昨夜……您回來後,已食過米油了。”按著裴執雪的意思,她把涉及他將賈姑娘抱回屋的部分忽略掉。

“話還未問完,”賈錦照喃喃失神,目光急向雲兒,“大人回我了嗎?”

雲兒抿唇:“姑娘話音沒落就暈過去了,裴大人哪有空講。”

禪嬋看賈錦照滿目懊悔,趕忙接話:“小姐先洗漱,大人走前留了話,您欲知之事,已盡在婢子心中。”

賈錦照哀切地看向二人,想要先聽詳情,卻發現她們都是一副“我也是聽令行事”的無奈表情,明白眼前的安排是裴執雪下的令,便一一照做。

禪嬋將人安頓回榻上,才惋惜開口:“姑娘節哀。三日前,翎王殿下雖以神射之技接連誅殺鎮北王與齊王,卻為營救太子殿下,親率先鋒突入重圍……”

“他與太子殿下,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叛軍殘害的。”

“……整支小隊死無全屍,已被火葬。”

“全軍悲慟至極,又群龍無首,全靠著翎王殿下先前射殺鎮北王與齊王,才在一番鏖戰後挽回敗局……”

禪嬋說得委婉,實際他們是被鎮北軍惡意焚屍的。

但這樣亂人心的軍情只是徒增生者煎熬,不講也罷。

賈錦照懸著的一顆心,徹底墜入寒淵。

她仰面躺回榻上,胸口冰涼。握上去,竟是瑯哥哥贈的貼身暖玉失了溫度。

瑯哥哥不顧生死地想立功是為她,更是因為沒暖玉庇護,才落得個屍骨無存。

滔天的自責如同潰堤洪流,挾裹著沈重的泥沙灌入她的四肢百骸,拖著她沈入無底深淵。

讓人窒息的絕望鋪天蓋地,賈錦照一連幾日只能躺在榻上。

她常覺氣息窒澀,周身更是不由自主地驚悸顫抖。

心緒亦如狂濤中的扁舟起伏。

或如槁木死灰般沈寂,或如驚弓之鳥般惶惶。

縱有片刻昏睡,亦如墮入無垠永夜,旋即便被殘酷現實狠狠刺醒。

夢裏一片荒蕪。

他怪她,不肯與她道別。

直至頭七當日,賈錦照才強撐著出門路祭。

太子與翎王殉國的消息,早已隨慘勝的哀報傳遍四海——

鎮北王被太子親手射殺,他與翎王都是被齊王設計而亡。

今日,兩位皇子的衣冠靈柩歸返都城。

百姓紛紛在自家門前搭篷設祭。

賈宅也在其中。

奏著哀樂的隊伍緩緩從賈錦照面前走過。

她與其餘百姓一樣跪伏著,發出一樣的哀哀哭泣聲,淚水一樣打濕他們臉下的青石磚。

唯雲兒知曉,漫天飄零的紙錢無聲掩埋著賈錦照一個此生永不會訴諸於口的秘密。

喪葬隊伍過去後,賈錦照將胸口暖玉摘下,與雲兒繞開人群,到二人許諾終身之地。

她在附近一棵粗竹上做了標記,隨後蹲身用花鋤鏟著泥土。

手指皮膚被粗糙的鏟子磨得發紅變薄。

衣裳發髻都透濕。

雲兒在一旁急得要哭:“姑娘!婢子來吧!瑯公子不會怪你的!”

錦照累得說不出話,只小幅度地搖頭拒絕。

終於掘至夠深,她取出一方油布仔仔細細鋪在坑底,而後將淩墨瑯予她的所有念想,一件件輕緩地安置其中——

幼時珍愛的銀鈴手鼓、五年前的圓月燈籠、三年前的孔雀石簪子、臘月前他親手縫制的小羊皮靴、無數根絲絳……

最上的檀木盒裏,放著那枚失了溫度的暖玉。

她小心將油布裹嚴實。

掩埋時,她將混雜的碎石與枯枝草莖剔出。

指甲尖斷裂,泥垢填滿甲縫,原就被磨紅的手被土中短刺劃傷,賈錦照卻恍若未覺,只固執地、慢條斯理地挑揀著。

她既講給淩墨瑯,又講給自己:“錦照還身在地獄,不能不為自己做打算。托瑯哥哥的福,這段時日裴大人一直在關照我,但終究不可靠……”

“對不起,錦照不能等你了。瑯哥哥若覺得我狠心,就今夜回魂時入夢來……”

“瑯哥哥,錦照既不為你守著,便不配再收著你的贈禮。”

她按著泥土,感到那塊暖玉脫離她後又恢覆了溫度,“尤其,我總會想,如果我沒有收下你的護身暖玉,抑或給你的是平安符,你是不是就回來了……”

清淚滑落,無聲洇入墳塋邊緣枯敗的落葉。

她將泥土層層夯實,拭凈斑駁的雙手,悄然返回賈宅。

灼燒紙錢的焦苦氣味與檀香幽息,在整座府邸間幽幽彌漫。路祭歸來的眾人步履沈沈,無人留意到自反方向悄然歸來的主仆二人。

何況近來賈錦照的院落本就人來人往,步履雜沓。

裴府仆役已如無聲的蟻群般,接連兩日往來於賈宅院墻內外。

兩日前,裴執雪終得片刻閑暇,踏入她的院落。

賈錦照已人比紙薄,眼比桃腫,只能勉強撐開一絲迷蒙縫隙,望向眼前滿身倦怠的清冷權臣。

他好似也清減了,眉目間不似初見時謫仙般悠然,慵懶的垂眼也變得幽暗無底。

他在賈錦照面前還是如常收斂了威勢,如一尊白玉菩薩:“本官來,是為說完那日未說盡的書信所言。那日只說了第一條,保你不被逼著成婚。”

賈錦照神色惶惶:“旁的說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

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