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第四個馬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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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第四個馬甲12
拍攝進行到林安琪下線重拍的時候, 劇組工作人員把周圍的人清場了，為的就是給盛蹊和秦初留下一個安靜的氛圍，讓她們可以溝通角色的情緒。
劇組對秦初和盛蹊常在一起對戲已經見慣不慣了, 現在道具組還在重新還原出租屋的氛圍，來來往往推動道具的工作人員間, 秦初的聲音已經逐漸高亢了，路過的人還以為秦老師是真的生了氣：“那你為什麽不和我們說！”
秦初扮演的是劇本裏沒有明確寫出來的林安琪父母的角色，在林安琪的記憶裏父母的角色就如同影子一樣, 開心的時候未必會光臨, 世界黑暗的時候卻絕對會跟著來踩上一腳。就好像現在，秦初在幫盛蹊進入角色的時候，自己也在色厲內荏、急赤白臉地說：“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們還不如不生你。”
眾人看了她幾眼，還沒從這種疾風驟雨裏緩過來，秦初又換了副語氣，仿佛很憂心忡忡似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囡囡, 你以前可是什麽事都沒有瞞過我們的……”
此般情狀，連沒看過劇本的孫勳都懂了, 他低聲：“這是林安琪在想象吧。”
秦淮現在完全無法回答他，因為他和本體一樣——或者說，盛蹊已經整個人完全沈浸在這個情境裏，讀戲劇學院的時候每周的表演課訓練方法和這個一樣, 老師圍著要入戲的同學轉, 一邊演出其他人的臺詞, 一邊幫助表演的同學進入這個情境裏。
這樣出演，對於帶表演者入戲那個人的表演和臺詞功底要求是非常高的，而且也很考驗被代入戲者是否專心致志地體驗, 還好，秦初念完，擡頭看到盛蹊握著劇本，眼睛低垂，牙齒已經快把下唇咬出血來了。
她入戲了。
可是“林安琪”沒有痛哭。試鏡的時候表演的演員總有一個刻板印象的誤區，就是因為被性侵，且性侵者至今沒有受到懲罰拷問，而自殺的人，一定是一個不夠堅強的人。但事實上，堅強與是不是被痛苦折磨，感到抑郁並沒有直接的關系。
一個人的心可以同時是堅強的，但是易碎的。而林安琪，是一個很平凡很善良的人，她會停下來等待腿腳不便走路很慢的阿婆，會投餵路過看到的小貓，也會和仰起臉好奇看她的小朋友微笑說好。
她只是太平凡了，以至於被性侵成為她世界裏唯一的一件大事，而周圍的人並沒有告訴她，如何面對。
秦淮好像也被帶入戲裏，輕輕地說：“林安琪對自己的厭惡太深了，才導致自殺現場鮮血淩亂，看起來像是被兇殺一樣。”
而她從始至終沒有露面的父母為了得到高昂的賠償金，大肆宣揚說他們的孩子很自信很陽光，突然死在這裏一定是被人陷害了，所以也導致林安琪被人性侵，而且性侵者還和她男友有關的事被牽扯出……
他垂下眼睫，孫勳看他，他臉上的表情好像和盛蹊一模一樣，孫勳才後知後覺，原來秦阿姨說的他們很適合這樣的表演方法指的是這樣，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太深了，以至於一個資深的前輩作為帶領者，效果竟然不如秦淮和盛蹊來得契合。一瞬間，孫勳也為秦淮感到有點難過了。
不僅為那點無疾而終的感情，更是為他們再沒有什麽比這更合適的機會了。
秦初卻合上劇本，然後對過來的祝游搖搖頭，表示別打擾她。攝像機搖臂過來的時候，秦初坐在躺椅上看著高清放大的鏡頭慢慢逼近林安琪那張臉。
林安琪不漂亮，議論她的人說得對，但是現在幾十倍鏡頭的放大下，她的眼淚慢慢慢慢地掉下來，給人的感覺絕對不是她的痛苦可供觀賞，而是她一定一定已經十分難過了。因為哭到失聲，喉嚨都在不斷地哽咽，要不斷地張嘴調整呼吸，因為整個人身體都顫抖到痙攣，所以都不知道面部肌肉緊張到什麽樣子。
她看起來完全不是因為宣洩情緒在哭，而是已經被生理反應影響到控制不住，影響到呼吸困難了。
唯有這樣的崩潰是可以被觀眾接受的，唯有這樣的表情觀眾才會覺得，天啊，她該不會是抑郁了，該不會她就算沒遇害也撐不住了……這樣劇情揭曉林安琪本就是自殺身亡的，觀眾才會感覺到一種恍然，一種失落，而非被劇情設計強塞林安琪是自殺而非他殺的轉折劇本。
這種多一分則浮誇，少一分則暗示不到位，不和人物劇情結合起來，完全無法達到這種震人心魄，讓觀眾後知後覺的表演魅力，才是高清鏡頭下最吸引人的。
祝游緊緊地抓著水杯，聽到有人低聲說：“太牛了。”
在這行幹多了，感覺哭都看得習以為常的，最高級的就是這種級別的，連面上每一塊肌肉，每一滴眼淚的落下都控制得剛好，最難得的是沒有演繹的成分，反而讓人覺得林安琪就站在這裏，她就在這裏哭。
她把《於無聲處》這部劇名的魅力真的演出來了，沈默到不能發出聲的痛苦，反而是最絕望的。而且這部戲這個鏡頭的旁邊，樓上林安琪的男友還在裝她說過壞了的燈。
那是段澤楷聽她說感覺周圍有人不安全，特意租在她樓上，打算和她一起住的小房間。可悲的是幸福距離她那麽遠，又那麽近。可是愛並不能拯救一個破碎的靈魂。而且她要面臨的還是一直在被踐踏、反覆成為齏粉的自我。
所以段澤楷聽到樓下震了一下，歪了頭拿手電筒照了一下陽臺，沒有多想，等裝完燈，他才想起女友在樓下似的，趕忙先拿手機打電話然後往樓下走。
孔明壘在這裏玩了一個很高級的轉場鏡頭，雖然轉場是後期拼接的，他卻需要秦淮在這幾秒鐘中完成情緒的轉變和切換：從一無所知，隱隱有些擔心的皺眉，到發現和女友已經天人永隔的茫然，還有母親奔下樓，看到林安琪倒在血泊裏時的恐懼和尖叫。
這個片場不管是哪來的，所有人都覺得這個畫面，場景，鏡頭堪稱他們三個人，不，還要加上導演孔明壘和編劇的炫技之作：
林安琪渾身是血地倒在血泊裏，面色蒼白，眼睛緊閉，呼吸停止了但臉上好像還殘留著痛苦，她的肢體甚至都是蜷縮著的，好像從棺材裏抱出來的一朵幹枯的蘑菇。
而距她不遠處，血泊裏站著血沾了鞋一厘米高的段澤楷楞楞地站在那，臉上除了空白，還有喊都喊不出來的絕望：他和林安琪本來就要結婚了，而且他也後知後覺知道那一聲是什麽。
門邊，向來體面優雅的秦雅嫻和一個被驚嚇到極致的瘋女人一樣，張著嘴，要嘔不嘔的模樣，腳尖卻是很細節地朝著門外去的，她一只手按著門邊，一只手還在徒勞地往前伸著，試圖把兒子帶出這個是非之地：
身為間接加害者的恐慌，和身為保護者的母親角色本能正在撕扯著她，讓她的臉譜在恐懼極度害怕和強硬冷血之中不停切換，震驚停留在她臉上了。
無聲的風聲中，這一幕簡直是世界名畫。
靠死亡擺脫，卻終究無法擺脫痛苦的林安琪。血色房間裏一無所知，但實際上踩著血漬，背後的身影像是另一個他父親的段澤楷，還有心懷鬼胎，卻依舊害怕報覆，表面是人，內裏是倀鬼的秦雅嫻。
劇組宣傳在說：“這張可以做劇組海報了。”
雲霏在說：“太連貫了。”她擡起頭。她是在說秦淮和盛蹊，原本秦初和秦淮的表演也太默契了一點，但和段澤楷和林安琪在劇裏表演出來的同頻相比，還是太遜色了一點——孔明壘在拉兩個鏡頭，也作出了對比：“林安琪和段澤楷的行動軌跡完全是對上的。”
原本這種宿命般的生與死，希望與絕望的交割，本來是應該通過後期剪輯和背景渲染來展現的，但這兩個人居然完全不用事先去熟悉對方的步幅，對方的神態，表演的節奏和氣氛，只是第一遍，就能合出那種十分般配但已經無法攜手只能相交後離開的感覺。
就如孫勳感受的一樣，他們表演的氣是貫通的。作為導演的孔明壘感嘆：“完美得就像一個人表演得一般。”
雲霏一頓，聯想起更多：秦淮出道初期盛蹊作為默默無聞粉絲的鼓勵，盛蹊後期覆出後秦淮和她對戲的訓練，還有盛蹊對於秦初秦淮這一家人表演風格的了解。可以說這樣的故事放在哪裏都可以成就一段佳話了，對於秦淮和盛蹊兩個人來說，即使不成為情侶，能夠彼此幫助共同進步也是好的。
但是這兩個人演完之後卻是各自分開，到不同的角落裏去平穩情緒。秦初的情緒放得有些大，演完之後臉敷上熱毛巾仰頭平覆兩秒，再轉頭。
昨天晚上在她房間，仿佛一個人似的，接臺詞都是按照相同的氣口，一前一後的兩個人被斬斷似的分立一端。讓秦初看起來就難受。
更讓她難受的還是盛蹊接了水之後，陸其昌走到她身邊手指揩了揩她眼尾下不存在的淚水，然後玩世不恭地逗她笑。秦初把水瓶扔一邊了，默不作聲地生悶氣到一邊坐下。
雲霏也坐過去：“難受了吧。”
秦初突然說：“你說，我真的做錯了嗎？”她不等好友回答，喃喃：“可是那個角色，也就是個一般的角色，秦淮的主演在裏面才是最出彩的。”
雲霏安靜一會兒，沒選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你看盛蹊在這部戲裏的表演，出彩吧。”她看秦初的表情，表示默認才接著開口說：“可是演員在遇到很多個出彩的角色之前，都是需要幾十個幾百個角色打磨磨礪的，本來這個圈子裏，你伸手我爭取，都是平等的，等著等著，也就磨出頭了，可有些人把角色拿走了，也掙不出來，其他有機會出彩的，反而拿不到這個機會了，這個圈子就變壞了。”
秦初看著她。
雲霏嘆：“你問我為什麽早不說，我問你，你不在那個圈子裏這麽做，你秦初還能是今天的秦初嗎？環境如此，不是你的問題，而且，你也算遇上好時候了，大浪淘沙，現在的好角色本來就沒幾個的。能遇到盛蹊這樣的好演員，是我們的運氣，好事。”
秦初喉頭莫名哽了一下，她長嘆，壓下語氣裏的澀意：“好演員不僅要有好角色，還要有好意氣啊。可惜。”她不能給秦淮這樣的意趣了。
雲霏看她模樣知道秦初是聯想到自己兒子了，默默地，沒回她，半晌秦初才說：“這部戲上的時候你要告訴我，我要去跑跑宣傳。”
“怎麽，又不服老了？”秦初養尊處優這些年，早不參與這些了。
秦初：“我要去看看他們是怎麽誇的，雲霏，我不能讓兩個好演員折在我手裏啊。”她又喃喃自語：“我算是知道殷玉蓮為什麽非要盛蹊演《狀元》了。這股氣，現今的娛樂圈非盛蹊莫屬啊。”
雲霏又想起盛蹊那些遭遇，嘆氣：“可惜，就是臉吃虧了一點。”
秦初反而搖頭。雲霏詫異地看著她，秦初說：“臉不好的戲路反而更不窄，而且你不覺得。”她看著她苦笑：“就是因為沒那張臉，盛蹊反而才能把林安琪的倔強演出來嗎？”
因為真情實感的入戲需要一個真實的沈甸甸的靈魂，也需要一張不那麽精致突兀，不會讓人覺得這是在表演，是在話劇現場的平整度高一點的一張臉。盛蹊確實不在當今的娛樂圈市場占優勢。
但秦初喃喃：“想當初，我也是因為太漂亮丟了路瑤這個角色。”她苦笑，卻是笑中帶著釋懷，帶著沙啞：“人總有自己觸摸不到的角色邊界啊，可惜對於盛蹊來說，角色的厚度，遠比這張臉更重要了。”
準確來說，模特一般的臉，承載不起蕓蕓眾生苦惱多厄的諸多敘事，精致到假的臉，讓人看不出這張臉背後可以與普通人同頻共振的靈魂。
盛蹊痛苦是因為現在的娛樂圈是偶像劇，言情劇的天下，這些劇不漂亮不行，但她完全可以走現實題材的角色，走不那麽漂亮但是有故事的臉的敘事：漂亮不是演員的功課，能讓人記住才是本事。
雲霏說：“陸蕙蘭說這個學生還需要打磨，但是夠上鏡頭塑造人物了，我信了。”
秦初：“我還是不如陸蕙蘭。”
雲霏：“你和秦淮怎麽辦？”
秦初捏著劇本，半晌說：“能和盛蹊演出這麽一場戲，他不會走了。至少短時間內，他是被她鎖在這了。”不是靠人，而是靠戲。
秦淮可能還是會去國外進修，他可能還是會覺得國內的環境汙濁不透氣，但是只要有盛蹊這樣的演員在，只要有他的初心還在，秦淮就永遠不會離開。娛樂圈不只是屬於那些臺前光鮮亮麗的，還屬於一個個用心講故事的角色。
他的心永遠是盛蹊的故事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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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進行到林安琪下線重拍的時候, 劇組工作人員把周圍的人清場了，為的就是給盛蹊和秦初留下一個安靜的氛圍，讓她們可以溝通角色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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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初扮演的是劇本裏沒有明確寫出來的林安琪父母的角色，在林安琪的記憶裏父母的角色就如同影子一樣, 開心的時候未必會光臨, 世界黑暗的時候卻絕對會跟著來踩上一腳。就好像現在，秦初在幫盛蹊進入角色的時候，自己也在色厲內荏、急赤白臉地說：“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們還不如不生你。”
眾人看了她幾眼，還沒從這種疾風驟雨裏緩過來，秦初又換了副語氣，仿佛很憂心忡忡似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囡囡, 你以前可是什麽事都沒有瞞過我們的……”
此般情狀，連沒看過劇本的孫勳都懂了, 他低聲：“這是林安琪在想象吧。”
秦淮現在完全無法回答他，因為他和本體一樣——或者說，盛蹊已經整個人完全沈浸在這個情境裏，讀戲劇學院的時候每周的表演課訓練方法和這個一樣, 老師圍著要入戲的同學轉, 一邊演出其他人的臺詞, 一邊幫助表演的同學進入這個情境裏。
這樣出演，對於帶表演者入戲那個人的表演和臺詞功底要求是非常高的，而且也很考驗被代入戲者是否專心致志地體驗, 還好，秦初念完，擡頭看到盛蹊握著劇本，眼睛低垂，牙齒已經快把下唇咬出血來了。
她入戲了。
可是“林安琪”沒有痛哭。試鏡的時候表演的演員總有一個刻板印象的誤區，就是因為被性侵，且性侵者至今沒有受到懲罰拷問，而自殺的人，一定是一個不夠堅強的人。但事實上，堅強與是不是被痛苦折磨，感到抑郁並沒有直接的關系。
一個人的心可以同時是堅強的，但是易碎的。而林安琪，是一個很平凡很善良的人，她會停下來等待腿腳不便走路很慢的阿婆，會投餵路過看到的小貓，也會和仰起臉好奇看她的小朋友微笑說好。
她只是太平凡了，以至於被性侵成為她世界裏唯一的一件大事，而周圍的人並沒有告訴她，如何面對。
秦淮好像也被帶入戲裏，輕輕地說：“林安琪對自己的厭惡太深了，才導致自殺現場鮮血淩亂，看起來像是被兇殺一樣。”
而她從始至終沒有露面的父母為了得到高昂的賠償金，大肆宣揚說他們的孩子很自信很陽光，突然死在這裏一定是被人陷害了，所以也導致林安琪被人性侵，而且性侵者還和她男友有關的事被牽扯出……
他垂下眼睫，孫勳看他，他臉上的表情好像和盛蹊一模一樣，孫勳才後知後覺，原來秦阿姨說的他們很適合這樣的表演方法指的是這樣，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太深了，以至於一個資深的前輩作為帶領者，效果竟然不如秦淮和盛蹊來得契合。一瞬間，孫勳也為秦淮感到有點難過了。
不僅為那點無疾而終的感情，更是為他們再沒有什麽比這更合適的機會了。
秦初卻合上劇本，然後對過來的祝游搖搖頭，表示別打擾她。攝像機搖臂過來的時候，秦初坐在躺椅上看著高清放大的鏡頭慢慢逼近林安琪那張臉。
林安琪不漂亮，議論她的人說得對，但是現在幾十倍鏡頭的放大下，她的眼淚慢慢慢慢地掉下來，給人的感覺絕對不是她的痛苦可供觀賞，而是她一定一定已經十分難過了。因為哭到失聲，喉嚨都在不斷地哽咽，要不斷地張嘴調整呼吸，因為整個人身體都顫抖到痙攣，所以都不知道面部肌肉緊張到什麽樣子。
她看起來完全不是因為宣洩情緒在哭，而是已經被生理反應影響到控制不住，影響到呼吸困難了。
唯有這樣的崩潰是可以被觀眾接受的，唯有這樣的表情觀眾才會覺得，天啊，她該不會是抑郁了，該不會她就算沒遇害也撐不住了……這樣劇情揭曉林安琪本就是自殺身亡的，觀眾才會感覺到一種恍然，一種失落，而非被劇情設計強塞林安琪是自殺而非他殺的轉折劇本。
這種多一分則浮誇，少一分則暗示不到位，不和人物劇情結合起來，完全無法達到這種震人心魄，讓觀眾後知後覺的表演魅力，才是高清鏡頭下最吸引人的。
祝游緊緊地抓著水杯，聽到有人低聲說：“太牛了。”
在這行幹多了，感覺哭都看得習以為常的，最高級的就是這種級別的，連面上每一塊肌肉，每一滴眼淚的落下都控制得剛好，最難得的是沒有演繹的成分，反而讓人覺得林安琪就站在這裏，她就在這裏哭。
她把《於無聲處》這部劇名的魅力真的演出來了，沈默到不能發出聲的痛苦，反而是最絕望的。而且這部戲這個鏡頭的旁邊，樓上林安琪的男友還在裝她說過壞了的燈。
那是段澤楷聽她說感覺周圍有人不安全，特意租在她樓上，打算和她一起住的小房間。可悲的是幸福距離她那麽遠，又那麽近。可是愛並不能拯救一個破碎的靈魂。而且她要面臨的還是一直在被踐踏、反覆成為齏粉的自我。
所以段澤楷聽到樓下震了一下，歪了頭拿手電筒照了一下陽臺，沒有多想，等裝完燈，他才想起女友在樓下似的，趕忙先拿手機打電話然後往樓下走。
孔明壘在這裏玩了一個很高級的轉場鏡頭，雖然轉場是後期拼接的，他卻需要秦淮在這幾秒鐘中完成情緒的轉變和切換：從一無所知，隱隱有些擔心的皺眉，到發現和女友已經天人永隔的茫然，還有母親奔下樓，看到林安琪倒在血泊裏時的恐懼和尖叫。
這個片場不管是哪來的，所有人都覺得這個畫面，場景，鏡頭堪稱他們三個人，不，還要加上導演孔明壘和編劇的炫技之作：
林安琪渾身是血地倒在血泊裏，面色蒼白，眼睛緊閉，呼吸停止了但臉上好像還殘留著痛苦，她的肢體甚至都是蜷縮著的，好像從棺材裏抱出來的一朵幹枯的蘑菇。
而距她不遠處，血泊裏站著血沾了鞋一厘米高的段澤楷楞楞地站在那，臉上除了空白，還有喊都喊不出來的絕望：他和林安琪本來就要結婚了，而且他也後知後覺知道那一聲是什麽。
門邊，向來體面優雅的秦雅嫻和一個被驚嚇到極致的瘋女人一樣，張著嘴，要嘔不嘔的模樣，腳尖卻是很細節地朝著門外去的，她一只手按著門邊，一只手還在徒勞地往前伸著，試圖把兒子帶出這個是非之地：
身為間接加害者的恐慌，和身為保護者的母親角色本能正在撕扯著她，讓她的臉譜在恐懼極度害怕和強硬冷血之中不停切換，震驚停留在她臉上了。
無聲的風聲中，這一幕簡直是世界名畫。
靠死亡擺脫，卻終究無法擺脫痛苦的林安琪。血色房間裏一無所知，但實際上踩著血漬，背後的身影像是另一個他父親的段澤楷，還有心懷鬼胎，卻依舊害怕報覆，表面是人，內裏是倀鬼的秦雅嫻。
劇組宣傳在說：“這張可以做劇組海報了。”
雲霏在說：“太連貫了。”她擡起頭。她是在說秦淮和盛蹊，原本秦初和秦淮的表演也太默契了一點，但和段澤楷和林安琪在劇裏表演出來的同頻相比，還是太遜色了一點——孔明壘在拉兩個鏡頭，也作出了對比：“林安琪和段澤楷的行動軌跡完全是對上的。”
原本這種宿命般的生與死，希望與絕望的交割，本來是應該通過後期剪輯和背景渲染來展現的，但這兩個人居然完全不用事先去熟悉對方的步幅，對方的神態，表演的節奏和氣氛，只是第一遍，就能合出那種十分般配但已經無法攜手只能相交後離開的感覺。
就如孫勳感受的一樣，他們表演的氣是貫通的。作為導演的孔明壘感嘆：“完美得就像一個人表演得一般。”
雲霏一頓，聯想起更多：秦淮出道初期盛蹊作為默默無聞粉絲的鼓勵，盛蹊後期覆出後秦淮和她對戲的訓練，還有盛蹊對於秦初秦淮這一家人表演風格的了解。可以說這樣的故事放在哪裏都可以成就一段佳話了，對於秦淮和盛蹊兩個人來說，即使不成為情侶，能夠彼此幫助共同進步也是好的。
但是這兩個人演完之後卻是各自分開，到不同的角落裏去平穩情緒。秦初的情緒放得有些大，演完之後臉敷上熱毛巾仰頭平覆兩秒，再轉頭。
昨天晚上在她房間，仿佛一個人似的，接臺詞都是按照相同的氣口，一前一後的兩個人被斬斷似的分立一端。讓秦初看起來就難受。
更讓她難受的還是盛蹊接了水之後，陸其昌走到她身邊手指揩了揩她眼尾下不存在的淚水，然後玩世不恭地逗她笑。秦初把水瓶扔一邊了，默不作聲地生悶氣到一邊坐下。
雲霏也坐過去：“難受了吧。”
秦初突然說：“你說，我真的做錯了嗎？”她不等好友回答，喃喃：“可是那個角色，也就是個一般的角色，秦淮的主演在裏面才是最出彩的。”
雲霏安靜一會兒，沒選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你看盛蹊在這部戲裏的表演，出彩吧。”她看秦初的表情，表示默認才接著開口說：“可是演員在遇到很多個出彩的角色之前，都是需要幾十個幾百個角色打磨磨礪的，本來這個圈子裏，你伸手我爭取，都是平等的，等著等著，也就磨出頭了，可有些人把角色拿走了，也掙不出來，其他有機會出彩的，反而拿不到這個機會了，這個圈子就變壞了。”
秦初看著她。
雲霏嘆：“你問我為什麽早不說，我問你，你不在那個圈子裏這麽做，你秦初還能是今天的秦初嗎？環境如此，不是你的問題，而且，你也算遇上好時候了，大浪淘沙，現在的好角色本來就沒幾個的。能遇到盛蹊這樣的好演員，是我們的運氣，好事。”
秦初喉頭莫名哽了一下，她長嘆，壓下語氣裏的澀意：“好演員不僅要有好角色，還要有好意氣啊。可惜。”她不能給秦淮這樣的意趣了。
雲霏看她模樣知道秦初是聯想到自己兒子了，默默地，沒回她，半晌秦初才說：“這部戲上的時候你要告訴我，我要去跑跑宣傳。”
“怎麽，又不服老了？”秦初養尊處優這些年，早不參與這些了。
秦初：“我要去看看他們是怎麽誇的，雲霏，我不能讓兩個好演員折在我手裏啊。”她又喃喃自語：“我算是知道殷玉蓮為什麽非要盛蹊演《狀元》了。這股氣，現今的娛樂圈非盛蹊莫屬啊。”
雲霏又想起盛蹊那些遭遇，嘆氣：“可惜，就是臉吃虧了一點。”
秦初反而搖頭。雲霏詫異地看著她，秦初說：“臉不好的戲路反而更不窄，而且你不覺得。”她看著她苦笑：“就是因為沒那張臉，盛蹊反而才能把林安琪的倔強演出來嗎？”
因為真情實感的入戲需要一個真實的沈甸甸的靈魂，也需要一張不那麽精致突兀，不會讓人覺得這是在表演，是在話劇現場的平整度高一點的一張臉。盛蹊確實不在當今的娛樂圈市場占優勢。
但秦初喃喃：“想當初，我也是因為太漂亮丟了路瑤這個角色。”她苦笑，卻是笑中帶著釋懷，帶著沙啞：“人總有自己觸摸不到的角色邊界啊，可惜對於盛蹊來說，角色的厚度，遠比這張臉更重要了。”
準確來說，模特一般的臉，承載不起蕓蕓眾生苦惱多厄的諸多敘事，精致到假的臉，讓人看不出這張臉背後可以與普通人同頻共振的靈魂。
盛蹊痛苦是因為現在的娛樂圈是偶像劇，言情劇的天下，這些劇不漂亮不行，但她完全可以走現實題材的角色，走不那麽漂亮但是有故事的臉的敘事：漂亮不是演員的功課，能讓人記住才是本事。
雲霏說：“陸蕙蘭說這個學生還需要打磨，但是夠上鏡頭塑造人物了，我信了。”
秦初：“我還是不如陸蕙蘭。”
雲霏：“你和秦淮怎麽辦？”
秦初捏著劇本，半晌說：“能和盛蹊演出這麽一場戲，他不會走了。至少短時間內，他是被她鎖在這了。”不是靠人，而是靠戲。
秦淮可能還是會去國外進修，他可能還是會覺得國內的環境汙濁不透氣，但是只要有盛蹊這樣的演員在，只要有他的初心還在，秦淮就永遠不會離開。娛樂圈不只是屬於那些臺前光鮮亮麗的，還屬於一個個用心講故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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