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第四個馬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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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第四個馬甲4
盛蹊坐在車裏看旋轉門上映射出, 對面玻璃大廈裏的霓虹色彩，青的藍的紅的紫的，光暈模糊在一起, 逐漸暈成年輕時的盛蹊絕對不會懂的五光十色。
而包廂裏面，那人還在說：“陸, 我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陸其昌臉色淺淡，似百無聊賴，然而那金發男子舉杯, 向門口遙遙示意的時候, 他還是跟著，姿態傲慢，隱含不屑地偏頭，旋即，那傲慢的眼神慢慢地停住了。
所有人都發現了他與眾不同的反應。
男子見狀大笑，甚至還喊了一聲女人的名字：“娉婷, 進來吧, 你和陸總可是有緣分啊。”
陸娉婷慢慢地從虛掩的門中走進來了，快冷的天, 她穿一件杏色的風衣，長發披肩，燈光影綽間，竟是一張和盛蹊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但是要年輕, 神色也要安穩恬靜恭順很多, 她進門, 先對陸其昌頷首，然後徐徐走到了他坐的沙發旁邊。
她進來了，包廂裏的嘈雜聲也就幾乎停了, 許多人目光交錯，不敢認這不是盛蹊，發現真不是才面面相覷，一面又悄悄打量陸其昌的態度。
陸其昌眼皮下斂，嘴角冷冷一勾，視線專註地看著手裏高腳杯的酒液。他原本就不愛交際，更遑論面前這些人敬的酒，因此杯子裏剩了許多，現在在他手底徐徐轉著、晃著，何修心裏就是一個咯噔。
果然不打量多時，陸其昌就起身隨手一擲，那高腳杯就跟著潑灑出去的酒液砸在地毯上，清脆一聲，好突兀一聲響，直接砸碎，整個包廂裏都沒人說話了。
陸其昌扔出去那只杯子，手還停在那，有人抖著手遞來擦手的紙巾，陸其昌看他一眼，接過擦了，然後環顧，徐徐打量了周圍的人一眼。
看著他們或緊張或心虛或回避的神色，旋即，眼神像是掃到似的，又瞥了眼陸娉婷。她好像不怕，只這樣擡眸看著他。
像，真是像。
但何修嗓子眼裏那副幹澀勁更是清晰，他不敢再耽擱，拉開門，陸其昌雙手插兜緩聲說：“沒見過這麽找死的。”
男人臉上的躍躍欲試僵在那了，他好像怎麽也想不到這麽費勁地找一個和盛蹊相像還比她聽話的，關鍵是，她身上這股氣質和當時盛蹊真是一模一樣，竟然會觸怒這個冷面閻王。
陸其昌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笑，輕聲：“不用聊了，我和蠢貨沒什麽緣分。”
那些人甚至不敢上前攀扯他，或者訴苦說拿下這個項目借此接觸他，說動他來有多麽不容易，何修心裏也在暗罵那個艾弗森真是出了個昏招。
他謹慎地跟在陸總身後：“陸總，要我把他們的聯系方式都拉入黑名單嗎？”這個黑名單指的是他旗下所有公司的黑名單，做生意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沒什麽奔頭了，最關鍵是他們陸總最近已經很溫和了，又被這群人觸了黴頭，何修比他們還想罵人呢。
陸其昌似笑非笑看他眼：“那麽麻煩幹什麽。”他隨口說：“讓他們沒得做不是了。”
何修心神一凜。半個小時後艾弗森來電話，他消息也是真靈通，估計也是知道托他辦事的人實在不靠譜，紆尊降貴打電話給他，話裏話外就一個意思：他也不是那個意思，都是受他們連累。又試探陸其昌的態度。
何修心想，您早說您想要內娛的影視市場啊，陸總也不會放話不分給您，但是招來的這些人……其實他心裏也知道估計裏面那個男人，之前就是靠這些手段充數的，內娛本來就魚龍混雜，說不準吃這招的不少。
而且，看到一家老板喜歡當紅花旦這個類型的，就簽個類似的，討好人家，也不是不常見，可是，他們到現在都沒有搞清楚陸總和盛老師是什麽模式嗎。誰告訴他們，國外結婚就不是認真的，只是玩玩，是一時興起了。
他搪塞過去，跟著等陸總在車外抽完煙再上去。陸總其實不抽煙，但是偶爾心煩意亂了也會抽幾支等完了再上去，他也是偶爾發現的，只是不料這些天看到抽煙時的陸總越來越多。
寒風之中陸總沒披外套，右手食指中指夾著根細長香煙，點燃了，卻沒有抽，只是看著晚風兀自出神。車就在幾十米遠處，何修猜想陸總應該是在想和盛老師怎麽說——他們本來是打算一起回家的，路上陸總接到邀約，也不知道是不是鬧了別扭。
路上兩個人一聲不吭，陸總也是不說話，打開車門就下來了。不然這樣的局怎麽可能請到陸總，他當時猜陸總也就是心煩在飯局上清凈清凈，誰知道拿到這麽大項目的人了，也不長眼。
眼睛一瞥看到某個地方，心裏一個咯噔，動作比腦子快，把玻璃門關上——陸總已然轉過身來，那個叫陸娉婷來的男人真是不要命，居然還讓人跟出來了。
陸總看她一眼，把煙滅了，沒擡頭，自顧自往冷風裏走，何修連忙跟上，轉頭發現陸娉婷沒跟上來，松了一口氣，到車邊心又是一提。
車門開著。
盛老師身上披著陸總那件外套，頭靠著座椅好像睡熟了，他看陸總要上車本來想把門拉上，風大把盛老師凍著了怎麽辦，沒想到陸總停在那不上了，就這麽靜默地看著盛老師這張臉。
他身形寬闊，擋住了光在她身上落下晦暗的影子她不會沒感覺，但或許是不願睜開眼，她就這麽靠著，好像累極了，陸其昌這才伸手輕輕摸摸她的臉，是那種極珍視似的。
以前都是手背指尖親昵輕易地撫弄，好像疼寵物似的，今天竟似掌心捧著，不知道要撫摸，還要記住她臉上那些細小的紋路。
動作太大，盛老師還是睜開眼了，一只手就在她臉龐邊上，她跟沒感覺到一樣。
何修現在聽陸總柔聲說話都膽戰心驚：“怎麽不說話？”
盛蹊不吭聲，陸其昌看她：“不說話，就是想我叫另一個陸娉婷來了是嗎？”盛蹊的眼睫終於顫了一下，何修也終於知道他們兩個為什麽鬧矛盾。
是因為錢，最近有長得像盛老師的人嗎？
——其實何修猜對了一半，也不盡然。
半個小時前，盛蹊看完《繭》的大結局後刷完觀眾評論，眼睛泛酸，視線模糊，閉上眼睛按額頭和太陽穴解乏，腦海中許久不動彈的系統忽響，告訴她，又有第四個馬甲來了。
不過這個馬甲由於出了些狀況還是什麽，只是提示她檢測到了她腦海中糾結徘徊不肯放過的部分，卻沒有立刻將她投放到馬甲所在的情境當中，所以她當然也沒有參與，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輕易看到，那個馬甲長了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不過當然和她不一樣。
因為那是二十歲的盛蹊自己。
盛蹊還是不說話，何修清一清喉嚨，想出聲緩解一下氣氛，陸總先坐上車了——車座本來是分開，陸總這輛座駕例外，連在一排，聯系毋庸置疑的緊密，何修謹慎地關好車門，坐到前排，耳朵和眼睛全都高度註意起來。
祝游也不敢吭聲，瞥了她們盛老師幾眼。以前陸總在黃晴都會讓她們先走，但今天氣氛不對，她也不敢提了……
陸其昌坐下後，手指間出現個打火機，盛蹊偏過頭，看他一會兒，他的煙夾在手指裏，最後還是沒抽。陸其昌似乎是厭煩地把打火機往前排一丟，何修把它給撿起來了，煙扔了。
盛蹊好像只是茫然地看著他似的。
然後她說：“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會這麽生氣。”她說著生氣，卻好像脾氣都在陸總那裏發出來了。
何修看後座，眼神陰鶩的男人滿臉陰沈，動作裏透露著不耐，對上他的視線還有幾分冰冷的審視，何修立馬低頭了，但卻看清楚盛老師臉色是疲倦的，甚至虛弱的。
她說：“《繭》播完我應該高興。”
陸其昌很焦躁，他按下車窗，臉色一點點在夜風吹拂裏變冰冷了，然後他看著夜色說：“你確實是高興。高興得都有點得意忘形了，你真以為只要和你有關我就得買賬是不是？”
這話實在是說得太過分了，祝游忍了又忍，等要出頭的時候才忽然驚懼，聽到這個話她腦海中先湧出頭的居然不是憤怒而是恐懼。她驚惶地看了盛蹊一眼，盛蹊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陸其昌：“你真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算一個，都說是盛蹊，我就得——”
盛蹊忽然握住他的手。陸其昌的不耐煩其實表現得很明顯，尤其是他情緒上頭後，手臂血管變得粗壯，眼神由冷漠變得陰沈，手掌也是格外粗大的孔武有力。但盛蹊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他的呼吸就勻稱下來了。
“得買賬。”
陸其昌閉了閉眼，靠後座慢慢說：“說吧，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什麽意思，陸娉婷居然是盛老師找的？何修眼裏閃出驚疑不定的光。
盛蹊卻沈默：“沒有誰。只是我忽然去想。”
陸其昌毫無征兆地反握住她的手，語氣又疾又粗：“想什麽？想如果是她會不會更好點，想如果是她才二十歲，你的路就白走了，你盛蹊就可以退居幕後，頤養天年了？”
祝游壓根不敢插話，往車後的空間越縮越小，她敏感意識到這件事其實是他們兩個人的矛盾到了激化點上了。
盛蹊還是不說話，陸其昌就把她拉過去了，低頭：“想都不要想，她和你再像也不一樣，年輕到她可以甩了你從頭再來，你也不想想。”他單手捏住她的下巴，仿佛非要這樣她才會聽進去他說的話：“你憑什麽？”
這句話震了盛蹊一下。她眼睛裏慢慢浮現出茫然來，但是瞳孔下面很快有一條清晰的水線，祝游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車到她們的小區邊了，本來也不遠，祝游逃命一樣從車上下來，疾走幾步忽然想起車上的盛老師，但這時也沒什麽辦法了，只能在一旁等著。
何修和司機都跟自己死了一樣，別說眼睛不敢看，耳朵都不敢聽一個字。
盛蹊低下頭了。
陸其昌冷漠而平靜地拍板了：“這件事沒有推進餘地的，讓它死了這條心吧。”
盛蹊說：“本來也沒想讓它成功，只是問問你而已。”其實她也沒有料到深挖下去心裏會這麽痛苦。得到一個年輕版的自己，固然好，可是這樣接受不就代表承認自己這麽多年走了彎路。
她可以犧牲一切成全一個新的“盛蹊”，可是她這一切也不是憑空得來的，她不想以後提起她的時候有人說，XX當初也是什麽樣，而且另一個年輕的自己並不會更好。
盛蹊其實已經發現。她對自我的構建還來得不如馬甲精妙。也許內心的自我搖搖欲墜，才會出現她所羨慕的，執念的，那麽多其他人的人生。
陸其昌卻表現得並不溫柔。他的臉在後視鏡裏看起來那麽冷峻，仿佛一座經久不化的冰山，過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說，“過來。”
何修知道自己必須得下車了，但是下車聽到陸總說買瓶水回來還是詫異一下，隨後和司機小聲商量了一下，兩人在車外分開，步行去兩個不同的地方買水。祝游徘徊得更緊張了。
陸其昌本來不由分說捉著盛蹊那只手，她靠過來了，他忽然捏著她的手讓她摸他的。她當然明白自己的意思，若說不夠年輕，不夠來不及，他也是一張三十歲的臉，而且算不上英俊有個性，只是他陰鶩冷沈的氣質實在突出。
但現在讓盛蹊摸他的臉，其實眉眼已經收斂，乖順得像一個她捏出來的玩偶了。
盛蹊有點難過，更多的是心酸，她想說，如果不是她還是固執著，系統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提示的，然而最讓她難受的還是，如果這個馬甲不能保留下來，那他們會不會離開呢。如果馬甲必須得保留下來，那她應該拿那個時候迷茫的盛蹊怎麽辦呢。
她眼睛裏就只剩茫然了。飾演其他人這麽久，她還是很容易陷入自己情緒泥沼裏，更奇怪的是越過其他人不公正的評價，她發現的是那背後竟然什麽都沒有。
沒有功成名就也沒有塵埃落定，好像只有一個陸其昌一個宋寅一個秦淮站在前面，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但是有他們在前面好像也沒用。路更是狹窄了。
然而這一刻仿佛從來都沒有路。
陸其昌這時候低下頭來柔聲說，其實她知道是在轉移她註意力：“實在閑不住就去拍《新川》，拍《迢迢》……”他摩挲著她後頸，這是一個安慰的姿勢，但顯然沒什麽用。
何修他們把水買回來就發現陸總已經下車了，車門關了，祝游還站在小區下面搖了搖頭，然後何修就懂了，態度很好地提出給祝游算公差讓她去酒店住一個晚上。其實祝游和盛蹊都不住一起。她目瞪口呆，但是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陸其昌從冰箱裏拿出酸奶，看到她在沙發上好像睡著了。好奇怪，每個身體都比盛蹊這具本體輕盈，他雙手撐著沙發邊緣看她一會兒，盛蹊睜開眼睛和他默默互相望著。
陸其昌忽然說：“不能成功也沒什麽……”
盛蹊抱住陸其昌。
他安靜一會兒，拍拍她的後背，輕嘆：“放過自己吧，你開始演戲的時候，也不是因為想得到他們認可。怎麽他們一開始說，你就覺得這樣做會更好呢？”
盛蹊：“是因為只有你會覺得，現在的盛蹊更好。”
陸其昌：“只有我覺得不夠嗎？”
盛蹊輕輕顫了一下。
何修遇到一個緊急工作，額頭上都有汗了，但是打電話陸總不接，輕輕敲了敲門，陸其昌瞥門一眼，開口說：“進來。”
何修進門，感覺到氣氛不對不敢往客廳裏走，陸其昌拿起手機說：“不如你現在就打電話，讓那個……娉婷或者誰過來，看看她們會不會比你更好。”
何修頭皮發麻。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陸其昌淡淡說。
盛蹊忽然擡起頭，目光逼視著他，卻又好像聲音在發顫，哽咽說：“我要你也發自內心認可我。”她輕輕說：“你認可我嗎？”
這句話說出來，竟然比“你愛我”更加振聾發聵，盛蹊站了起來，隱藏在陰影裏的面容顯露出來，而何修也看見陸總仿佛怔住和被逼退半刻，然後那張凝肅的，冷峻的，刻薄的臉。
那臉上表情仿佛在說，我還不夠認可你嗎。
盛蹊輕輕搖了搖頭。過了片刻，她擦了下眼睛，“你不認可我。”她牽了牽唇角，聲音嘶啞：“而且你從來，都不害怕讓我知道。”
盛蹊拿起東西走了。何修愕然。他第一次見他們兩個生那麽大氣，都開始看陸總思考自己要不要攔，然而要動作時卻聽見陸其昌厲喊一聲：“何修。”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盛蹊走進電梯裏，捂著臉靠著墻蹲下來，淚流滿面。
陸其昌的情緒很明顯很不穩定。他陰沈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明明沒砸任何東西，但何修看著像是要爆炸了。他忽然直勾勾冰冷冷地看著他，控訴似的：“拍不出東西她不高興，拍出了東西她也不高興，問我是不是認可他，這個世上難道還有人比我還認可她？難道我對她不夠好？”
何修啞然。半晌，看陸總好像是等他回話，他猶豫說：“可能盛老師就是想知道，為什麽您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給予她一個演技上的肯定……”
最主要是她事業上的。其實陸總也可以懂一點點戲，和她有一點共同話題。
陸其昌幾乎是下意識回話：“因為她演得就是不夠好！”
話音落下，連躲進房間內的風都停住了。陸其昌好像徹底冷靜了，也好像徹底戳穿自己那層虛偽的面具了。她的淚水彌漫出指尖了。
是，他當然是愛她的，或許也憐惜她的才華無處施展，明珠蒙塵所以以一個救世主的姿態救贖她。
但是他的態度無一不說明了，他看不上她。他虛偽溫柔冷靜地愛她，在這份愛裏甚至可以摻雜上寬容的雜質，然而卻無法允許自己以一個專業投資人的身份，以一個其實足以有那種評鑒資格的身份，以一個秦淮已經可以光明正大地身份說，你演得很好。
說到底，他還是覺得當年的失敗有她自己的原因。所以已經邁過去了，所以好像獲得肯定了，她還是想回頭把錯誤掩埋過去——沒人想過，如果一個人過去是不遺憾的話，又怎麽會渴望時光機呢？
可是她遺憾的甚至不是被蒙蔽。而是二十歲的盛蹊沒能足夠洞悉這個世界的規則。
她其實已經認輸了。向這個世界認輸了。
祝游走了幾步還是不放心，回頭來找司機打探消息，在樓下看到哭得淚流滿面的盛蹊都驚呆了。
何修屏住呼吸，看著陸總脫力般坐在沙發上，手捂住眼睛，頭往後仰，猶豫一下。陸總喃喃：“我不明白。”
“怎麽就那麽重要？是不是一定那麽重要？”
盛蹊在祝游開好的房間裏想把那兩張圖片刪掉，看到截圖裏英文的承諾永遠守護，相信她，像是被刺到一樣，最後看著窗外怔怔出神。祝游悄悄地給李珂打電話，得知宋寅也抑郁癥病發了立刻急了，但是黃晴黃經紀人的電話和警報一樣響起來。
祝游嚇了一跳：“黃老師。”
黃晴聲音低沈：“讓盛蹊接電話。”
祝游猶豫一下。
黃晴：“是陸總讓我打的。”
她打開門進去了。盛蹊已經睡了，裹在被子裏，緊緊閉著眼睛，然而她輕輕推開門，盛蹊還是睜開了眼。
黃晴很擔心：“盛蹊，今天有人拍到雅苑那邊……”
盛蹊感到一陣厭煩疲倦。她本來想說，刪帖壓下去就好了，忽然想起來她現在是盛蹊，不是陸其昌。陸其昌做的，和盛蹊可以全然切割開嗎？其實她哪個時候，不是在借陸其昌虛張聲勢呢。
她又不說話了。黃晴暗暗著急，正要開口，盛蹊說：“不是所有的事都歸他管嗎？你去找他，不要來找我。我不想聽。”也只是暫時逃避。
黃晴沒法，去找何修，何修試探著把電話遞上去，陸其昌一直在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滿臉冰冷，鼻梁上架著平光銀邊冷靜，襯得那張臉更顯冰冷嫌惡了，他聽黃晴說完，徑直把手機扔到一邊。
黃晴嚇了一跳，何修也嚇了一跳。
陸其昌還問他：“你怕什麽？你又沒得罪她。”
何修：“……”
陸其昌：“把相關帖子都刪了，賬號全部禁言。”他又捂了下眼睛，仰起頭看著精裝公寓的簡單吊頂，慢慢說：“把她請回來，她在那裏睡不舒服。”
何修呼吸變輕了。
陸其昌笑了下。
“其實我怎麽樣她也不是很在乎。她一整天飯也不吃，誰問了。”陸其昌拎著外套走到門邊，又用那種散漫的語調自言自語說：“她說我不認可她，又不是我看著她一家一家跑劇組的時候了。”
盛蹊還是回來了，她其實不喜歡來回折騰，然而路上可以讓人清醒，可以讓人大腦放空想許多事，祝游不放心陪著，進門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那嚇得尖叫一聲，還好這是一梯一戶，門關上，陸其昌緊緊抱住盛蹊。
他似乎是深呼吸了幾次，盡量平靜說：“我可以去看，去給你真實評價，好嗎？”
盛蹊好像一個假人一樣不會說話。
陸其昌又自言自語說：“盛蹊，你不能這麽對我，你知道我只有你了……”他又放輕聲音：“只要你願意，我不插手行不行？有沒有陸娉婷也隨你……”
盛蹊掉下眼淚來。
她說：“你也能發自內心地誇讚我就好了。”
陸其昌僵了一下。
盛蹊說：“如果你一開始就懂，怎麽演戲就好了。”如果你是從第一眼開始就選中我的，也許不會有那麽多懷疑和陰影伴隨而生。也許我也可以和他們說。是的，他就是被這樣的我吸引。
而不是他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哪裏好。
盛蹊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陸其昌看著她眼睛。那一刻就算她眼睛視線模糊了，他也還是能清楚看見。她一直在哭。
何修在門外悄悄聽著，聽到哭聲更覺不妙。然而卻聽到網友猜測過的那聲，盛蹊邊哭邊說的：“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其實盛蹊恨陸恨得不完全是袖手旁觀啊，感覺是更像是恨他一點點旁觀著她一點點心灰意冷，毀掉自己，是恨他還不夠喜歡自己罷了】
【emmmm，一直伸出去的手，忽然等我跌到最深的深坑裏不拉我出來的時候就是會變成恨呀】
【突然沒懂，原以為盛蹊最恨的會是秦淮，沒想到居然是陸其昌……】
【回上樓，因為她最愛的就是他呀】
【突然被虐到了QvQ所以這是什麽意思，盛蹊一直堅信自己能依靠自己，拒絕陸其昌其實不代表她不喜歡，而是她希望更平等地和他在一起是嗎（突然覺得這和對演藝圈的態度有什麽區別，被說清高不喜歡小角色也是因為有自信自己能演好其他角色，但是……）】
【正解，其實在一起那天就已經不可能了，因為已經不平等了，分崩離析是遲早的（只是我覺得）】
【其實我也覺得，沒人覺得陸其昌其實一開始說的話就有預兆了嗎？他和白熊高層說她以前拍的是什麽東西，他管不著……否定她的過去就是否定她整個人啊】
【只能說盛蹊確實很愛了，這麽貶低她還能和霸總在一起（檸檬）】
【霸總也很癲，不喜歡她，不認可她的戲，最後把全部身家資源砸她身上還結婚了，咋可能不認可，純作戲嗎（檸檬）】
【感覺是互相不認可彼此，卻非要在一起，折磨得血肉模糊的，最後和我們說，是我們從中阻撓，哈】
【恨海情天】
【是恨為愛之極呢】
【感覺霸總要是知道那個時候不出手幫忙會讓盛蹊恨他，還鬧崩，更會恨死那個時候的自己了】
可惜了，世上是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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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蹊坐在車裏看旋轉門上映射出, 對面玻璃大廈裏的霓虹色彩，青的藍的紅的紫的，光暈模糊在一起, 逐漸暈成年輕時的盛蹊絕對不會懂的五光十色。
而包廂裏面，那人還在說：“陸, 我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陸其昌臉色淺淡，似百無聊賴，然而那金發男子舉杯, 向門口遙遙示意的時候, 他還是跟著，姿態傲慢，隱含不屑地偏頭，旋即，那傲慢的眼神慢慢地停住了。
所有人都發現了他與眾不同的反應。
男子見狀大笑，甚至還喊了一聲女人的名字：“娉婷, 進來吧, 你和陸總可是有緣分啊。”
陸娉婷慢慢地從虛掩的門中走進來了，快冷的天, 她穿一件杏色的風衣，長發披肩，燈光影綽間，竟是一張和盛蹊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但是要年輕, 神色也要安穩恬靜恭順很多, 她進門, 先對陸其昌頷首，然後徐徐走到了他坐的沙發旁邊。
她進來了，包廂裏的嘈雜聲也就幾乎停了, 許多人目光交錯，不敢認這不是盛蹊，發現真不是才面面相覷，一面又悄悄打量陸其昌的態度。
陸其昌眼皮下斂，嘴角冷冷一勾，視線專註地看著手裏高腳杯的酒液。他原本就不愛交際，更遑論面前這些人敬的酒，因此杯子裏剩了許多，現在在他手底徐徐轉著、晃著，何修心裏就是一個咯噔。
果然不打量多時，陸其昌就起身隨手一擲，那高腳杯就跟著潑灑出去的酒液砸在地毯上，清脆一聲，好突兀一聲響，直接砸碎，整個包廂裏都沒人說話了。
陸其昌扔出去那只杯子，手還停在那，有人抖著手遞來擦手的紙巾，陸其昌看他一眼，接過擦了，然後環顧，徐徐打量了周圍的人一眼。
看著他們或緊張或心虛或回避的神色，旋即，眼神像是掃到似的，又瞥了眼陸娉婷。她好像不怕，只這樣擡眸看著他。
像，真是像。
但何修嗓子眼裏那副幹澀勁更是清晰，他不敢再耽擱，拉開門，陸其昌雙手插兜緩聲說：“沒見過這麽找死的。”
男人臉上的躍躍欲試僵在那了，他好像怎麽也想不到這麽費勁地找一個和盛蹊相像還比她聽話的，關鍵是，她身上這股氣質和當時盛蹊真是一模一樣，竟然會觸怒這個冷面閻王。
陸其昌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笑，輕聲：“不用聊了，我和蠢貨沒什麽緣分。”
那些人甚至不敢上前攀扯他，或者訴苦說拿下這個項目借此接觸他，說動他來有多麽不容易，何修心裏也在暗罵那個艾弗森真是出了個昏招。
他謹慎地跟在陸總身後：“陸總，要我把他們的聯系方式都拉入黑名單嗎？”這個黑名單指的是他旗下所有公司的黑名單，做生意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沒什麽奔頭了，最關鍵是他們陸總最近已經很溫和了，又被這群人觸了黴頭，何修比他們還想罵人呢。
陸其昌似笑非笑看他眼：“那麽麻煩幹什麽。”他隨口說：“讓他們沒得做不是了。”
何修心神一凜。半個小時後艾弗森來電話，他消息也是真靈通，估計也是知道托他辦事的人實在不靠譜，紆尊降貴打電話給他，話裏話外就一個意思：他也不是那個意思，都是受他們連累。又試探陸其昌的態度。
何修心想，您早說您想要內娛的影視市場啊，陸總也不會放話不分給您，但是招來的這些人……其實他心裏也知道估計裏面那個男人，之前就是靠這些手段充數的，內娛本來就魚龍混雜，說不準吃這招的不少。
而且，看到一家老板喜歡當紅花旦這個類型的，就簽個類似的，討好人家，也不是不常見，可是，他們到現在都沒有搞清楚陸總和盛老師是什麽模式嗎。誰告訴他們，國外結婚就不是認真的，只是玩玩，是一時興起了。
他搪塞過去，跟著等陸總在車外抽完煙再上去。陸總其實不抽煙，但是偶爾心煩意亂了也會抽幾支等完了再上去，他也是偶爾發現的，只是不料這些天看到抽煙時的陸總越來越多。
寒風之中陸總沒披外套，右手食指中指夾著根細長香煙，點燃了，卻沒有抽，只是看著晚風兀自出神。車就在幾十米遠處，何修猜想陸總應該是在想和盛老師怎麽說——他們本來是打算一起回家的，路上陸總接到邀約，也不知道是不是鬧了別扭。
路上兩個人一聲不吭，陸總也是不說話，打開車門就下來了。不然這樣的局怎麽可能請到陸總，他當時猜陸總也就是心煩在飯局上清凈清凈，誰知道拿到這麽大項目的人了，也不長眼。
眼睛一瞥看到某個地方，心裏一個咯噔，動作比腦子快，把玻璃門關上——陸總已然轉過身來，那個叫陸娉婷來的男人真是不要命，居然還讓人跟出來了。
陸總看她一眼，把煙滅了，沒擡頭，自顧自往冷風裏走，何修連忙跟上，轉頭發現陸娉婷沒跟上來，松了一口氣，到車邊心又是一提。
車門開著。
盛老師身上披著陸總那件外套，頭靠著座椅好像睡熟了，他看陸總要上車本來想把門拉上，風大把盛老師凍著了怎麽辦，沒想到陸總停在那不上了，就這麽靜默地看著盛老師這張臉。
他身形寬闊，擋住了光在她身上落下晦暗的影子她不會沒感覺，但或許是不願睜開眼，她就這麽靠著，好像累極了，陸其昌這才伸手輕輕摸摸她的臉，是那種極珍視似的。
以前都是手背指尖親昵輕易地撫弄，好像疼寵物似的，今天竟似掌心捧著，不知道要撫摸，還要記住她臉上那些細小的紋路。
動作太大，盛老師還是睜開眼了，一只手就在她臉龐邊上，她跟沒感覺到一樣。
何修現在聽陸總柔聲說話都膽戰心驚：“怎麽不說話？”
盛蹊不吭聲，陸其昌看她：“不說話，就是想我叫另一個陸娉婷來了是嗎？”盛蹊的眼睫終於顫了一下，何修也終於知道他們兩個為什麽鬧矛盾。
是因為錢，最近有長得像盛老師的人嗎？
——其實何修猜對了一半，也不盡然。
半個小時前，盛蹊看完《繭》的大結局後刷完觀眾評論，眼睛泛酸，視線模糊，閉上眼睛按額頭和太陽穴解乏，腦海中許久不動彈的系統忽響，告訴她，又有第四個馬甲來了。
不過這個馬甲由於出了些狀況還是什麽，只是提示她檢測到了她腦海中糾結徘徊不肯放過的部分，卻沒有立刻將她投放到馬甲所在的情境當中，所以她當然也沒有參與，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輕易看到，那個馬甲長了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不過當然和她不一樣。
因為那是二十歲的盛蹊自己。
盛蹊還是不說話，何修清一清喉嚨，想出聲緩解一下氣氛，陸總先坐上車了——車座本來是分開，陸總這輛座駕例外，連在一排，聯系毋庸置疑的緊密，何修謹慎地關好車門，坐到前排，耳朵和眼睛全都高度註意起來。
祝游也不敢吭聲，瞥了她們盛老師幾眼。以前陸總在黃晴都會讓她們先走，但今天氣氛不對，她也不敢提了……
陸其昌坐下後，手指間出現個打火機，盛蹊偏過頭，看他一會兒，他的煙夾在手指裏，最後還是沒抽。陸其昌似乎是厭煩地把打火機往前排一丟，何修把它給撿起來了，煙扔了。
盛蹊好像只是茫然地看著他似的。
然後她說：“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會這麽生氣。”她說著生氣，卻好像脾氣都在陸總那裏發出來了。
何修看後座，眼神陰鶩的男人滿臉陰沈，動作裏透露著不耐，對上他的視線還有幾分冰冷的審視，何修立馬低頭了，但卻看清楚盛老師臉色是疲倦的，甚至虛弱的。
她說：“《繭》播完我應該高興。”
陸其昌很焦躁，他按下車窗，臉色一點點在夜風吹拂裏變冰冷了，然後他看著夜色說：“你確實是高興。高興得都有點得意忘形了，你真以為只要和你有關我就得買賬是不是？”
這話實在是說得太過分了，祝游忍了又忍，等要出頭的時候才忽然驚懼，聽到這個話她腦海中先湧出頭的居然不是憤怒而是恐懼。她驚惶地看了盛蹊一眼，盛蹊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陸其昌：“你真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算一個，都說是盛蹊，我就得——”
盛蹊忽然握住他的手。陸其昌的不耐煩其實表現得很明顯，尤其是他情緒上頭後，手臂血管變得粗壯，眼神由冷漠變得陰沈，手掌也是格外粗大的孔武有力。但盛蹊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他的呼吸就勻稱下來了。
“得買賬。”
陸其昌閉了閉眼，靠後座慢慢說：“說吧，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什麽意思，陸娉婷居然是盛老師找的？何修眼裏閃出驚疑不定的光。
盛蹊卻沈默：“沒有誰。只是我忽然去想。”
陸其昌毫無征兆地反握住她的手，語氣又疾又粗：“想什麽？想如果是她會不會更好點，想如果是她才二十歲，你的路就白走了，你盛蹊就可以退居幕後，頤養天年了？”
祝游壓根不敢插話，往車後的空間越縮越小，她敏感意識到這件事其實是他們兩個人的矛盾到了激化點上了。
盛蹊還是不說話，陸其昌就把她拉過去了，低頭：“想都不要想，她和你再像也不一樣，年輕到她可以甩了你從頭再來，你也不想想。”他單手捏住她的下巴，仿佛非要這樣她才會聽進去他說的話：“你憑什麽？”
這句話震了盛蹊一下。她眼睛裏慢慢浮現出茫然來，但是瞳孔下面很快有一條清晰的水線，祝游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車到她們的小區邊了，本來也不遠，祝游逃命一樣從車上下來，疾走幾步忽然想起車上的盛老師，但這時也沒什麽辦法了，只能在一旁等著。
何修和司機都跟自己死了一樣，別說眼睛不敢看，耳朵都不敢聽一個字。
盛蹊低下頭了。
陸其昌冷漠而平靜地拍板了：“這件事沒有推進餘地的，讓它死了這條心吧。”
盛蹊說：“本來也沒想讓它成功，只是問問你而已。”其實她也沒有料到深挖下去心裏會這麽痛苦。得到一個年輕版的自己，固然好，可是這樣接受不就代表承認自己這麽多年走了彎路。
她可以犧牲一切成全一個新的“盛蹊”，可是她這一切也不是憑空得來的，她不想以後提起她的時候有人說，XX當初也是什麽樣，而且另一個年輕的自己並不會更好。
盛蹊其實已經發現。她對自我的構建還來得不如馬甲精妙。也許內心的自我搖搖欲墜，才會出現她所羨慕的，執念的，那麽多其他人的人生。
陸其昌卻表現得並不溫柔。他的臉在後視鏡裏看起來那麽冷峻，仿佛一座經久不化的冰山，過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說，“過來。”
何修知道自己必須得下車了，但是下車聽到陸總說買瓶水回來還是詫異一下，隨後和司機小聲商量了一下，兩人在車外分開，步行去兩個不同的地方買水。祝游徘徊得更緊張了。
陸其昌本來不由分說捉著盛蹊那只手，她靠過來了，他忽然捏著她的手讓她摸他的。她當然明白自己的意思，若說不夠年輕，不夠來不及，他也是一張三十歲的臉，而且算不上英俊有個性，只是他陰鶩冷沈的氣質實在突出。
但現在讓盛蹊摸他的臉，其實眉眼已經收斂，乖順得像一個她捏出來的玩偶了。
盛蹊有點難過，更多的是心酸，她想說，如果不是她還是固執著，系統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提示的，然而最讓她難受的還是，如果這個馬甲不能保留下來，那他們會不會離開呢。如果馬甲必須得保留下來，那她應該拿那個時候迷茫的盛蹊怎麽辦呢。
她眼睛裏就只剩茫然了。飾演其他人這麽久，她還是很容易陷入自己情緒泥沼裏，更奇怪的是越過其他人不公正的評價，她發現的是那背後竟然什麽都沒有。
沒有功成名就也沒有塵埃落定，好像只有一個陸其昌一個宋寅一個秦淮站在前面，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但是有他們在前面好像也沒用。路更是狹窄了。
然而這一刻仿佛從來都沒有路。
陸其昌這時候低下頭來柔聲說，其實她知道是在轉移她註意力：“實在閑不住就去拍《新川》，拍《迢迢》……”他摩挲著她後頸，這是一個安慰的姿勢，但顯然沒什麽用。
何修他們把水買回來就發現陸總已經下車了，車門關了，祝游還站在小區下面搖了搖頭，然後何修就懂了，態度很好地提出給祝游算公差讓她去酒店住一個晚上。其實祝游和盛蹊都不住一起。她目瞪口呆，但是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陸其昌從冰箱裏拿出酸奶，看到她在沙發上好像睡著了。好奇怪，每個身體都比盛蹊這具本體輕盈，他雙手撐著沙發邊緣看她一會兒，盛蹊睜開眼睛和他默默互相望著。
陸其昌忽然說：“不能成功也沒什麽……”
盛蹊抱住陸其昌。
他安靜一會兒，拍拍她的後背，輕嘆：“放過自己吧，你開始演戲的時候，也不是因為想得到他們認可。怎麽他們一開始說，你就覺得這樣做會更好呢？”
盛蹊：“是因為只有你會覺得，現在的盛蹊更好。”
陸其昌：“只有我覺得不夠嗎？”
盛蹊輕輕顫了一下。
何修遇到一個緊急工作，額頭上都有汗了，但是打電話陸總不接，輕輕敲了敲門，陸其昌瞥門一眼，開口說：“進來。”
何修進門，感覺到氣氛不對不敢往客廳裏走，陸其昌拿起手機說：“不如你現在就打電話，讓那個……娉婷或者誰過來，看看她們會不會比你更好。”
何修頭皮發麻。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陸其昌淡淡說。
盛蹊忽然擡起頭，目光逼視著他，卻又好像聲音在發顫，哽咽說：“我要你也發自內心認可我。”她輕輕說：“你認可我嗎？”
這句話說出來，竟然比“你愛我”更加振聾發聵，盛蹊站了起來，隱藏在陰影裏的面容顯露出來，而何修也看見陸總仿佛怔住和被逼退半刻，然後那張凝肅的，冷峻的，刻薄的臉。
那臉上表情仿佛在說，我還不夠認可你嗎。
盛蹊輕輕搖了搖頭。過了片刻，她擦了下眼睛，“你不認可我。”她牽了牽唇角，聲音嘶啞：“而且你從來，都不害怕讓我知道。”
盛蹊拿起東西走了。何修愕然。他第一次見他們兩個生那麽大氣，都開始看陸總思考自己要不要攔，然而要動作時卻聽見陸其昌厲喊一聲：“何修。”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盛蹊走進電梯裏，捂著臉靠著墻蹲下來，淚流滿面。
陸其昌的情緒很明顯很不穩定。他陰沈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明明沒砸任何東西，但何修看著像是要爆炸了。他忽然直勾勾冰冷冷地看著他，控訴似的：“拍不出東西她不高興，拍出了東西她也不高興，問我是不是認可他，這個世上難道還有人比我還認可她？難道我對她不夠好？”
何修啞然。半晌，看陸總好像是等他回話，他猶豫說：“可能盛老師就是想知道，為什麽您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給予她一個演技上的肯定……”
最主要是她事業上的。其實陸總也可以懂一點點戲，和她有一點共同話題。
陸其昌幾乎是下意識回話：“因為她演得就是不夠好！”
話音落下，連躲進房間內的風都停住了。陸其昌好像徹底冷靜了，也好像徹底戳穿自己那層虛偽的面具了。她的淚水彌漫出指尖了。
是，他當然是愛她的，或許也憐惜她的才華無處施展，明珠蒙塵所以以一個救世主的姿態救贖她。
但是他的態度無一不說明了，他看不上她。他虛偽溫柔冷靜地愛她，在這份愛裏甚至可以摻雜上寬容的雜質，然而卻無法允許自己以一個專業投資人的身份，以一個其實足以有那種評鑒資格的身份，以一個秦淮已經可以光明正大地身份說，你演得很好。
說到底，他還是覺得當年的失敗有她自己的原因。所以已經邁過去了，所以好像獲得肯定了，她還是想回頭把錯誤掩埋過去——沒人想過，如果一個人過去是不遺憾的話，又怎麽會渴望時光機呢？
可是她遺憾的甚至不是被蒙蔽。而是二十歲的盛蹊沒能足夠洞悉這個世界的規則。
她其實已經認輸了。向這個世界認輸了。
祝游走了幾步還是不放心，回頭來找司機打探消息，在樓下看到哭得淚流滿面的盛蹊都驚呆了。
何修屏住呼吸，看著陸總脫力般坐在沙發上，手捂住眼睛，頭往後仰，猶豫一下。陸總喃喃：“我不明白。”
“怎麽就那麽重要？是不是一定那麽重要？”
盛蹊在祝游開好的房間裏想把那兩張圖片刪掉，看到截圖裏英文的承諾永遠守護，相信她，像是被刺到一樣，最後看著窗外怔怔出神。祝游悄悄地給李珂打電話，得知宋寅也抑郁癥病發了立刻急了，但是黃晴黃經紀人的電話和警報一樣響起來。
祝游嚇了一跳：“黃老師。”
黃晴聲音低沈：“讓盛蹊接電話。”
祝游猶豫一下。
黃晴：“是陸總讓我打的。”
她打開門進去了。盛蹊已經睡了，裹在被子裏，緊緊閉著眼睛，然而她輕輕推開門，盛蹊還是睜開了眼。
黃晴很擔心：“盛蹊，今天有人拍到雅苑那邊……”
盛蹊感到一陣厭煩疲倦。她本來想說，刪帖壓下去就好了，忽然想起來她現在是盛蹊，不是陸其昌。陸其昌做的，和盛蹊可以全然切割開嗎？其實她哪個時候，不是在借陸其昌虛張聲勢呢。
她又不說話了。黃晴暗暗著急，正要開口，盛蹊說：“不是所有的事都歸他管嗎？你去找他，不要來找我。我不想聽。”也只是暫時逃避。
黃晴沒法，去找何修，何修試探著把電話遞上去，陸其昌一直在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滿臉冰冷，鼻梁上架著平光銀邊冷靜，襯得那張臉更顯冰冷嫌惡了，他聽黃晴說完，徑直把手機扔到一邊。
黃晴嚇了一跳，何修也嚇了一跳。
陸其昌還問他：“你怕什麽？你又沒得罪她。”
何修：“……”
陸其昌：“把相關帖子都刪了，賬號全部禁言。”他又捂了下眼睛，仰起頭看著精裝公寓的簡單吊頂，慢慢說：“把她請回來，她在那裏睡不舒服。”
何修呼吸變輕了。
陸其昌笑了下。
“其實我怎麽樣她也不是很在乎。她一整天飯也不吃，誰問了。”陸其昌拎著外套走到門邊，又用那種散漫的語調自言自語說：“她說我不認可她，又不是我看著她一家一家跑劇組的時候了。”
盛蹊還是回來了，她其實不喜歡來回折騰，然而路上可以讓人清醒，可以讓人大腦放空想許多事，祝游不放心陪著，進門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那嚇得尖叫一聲，還好這是一梯一戶，門關上，陸其昌緊緊抱住盛蹊。
他似乎是深呼吸了幾次，盡量平靜說：“我可以去看，去給你真實評價，好嗎？”
盛蹊好像一個假人一樣不會說話。
陸其昌又自言自語說：“盛蹊，你不能這麽對我，你知道我只有你了……”他又放輕聲音：“只要你願意，我不插手行不行？有沒有陸娉婷也隨你……”
盛蹊掉下眼淚來。
她說：“你也能發自內心地誇讚我就好了。”
陸其昌僵了一下。
盛蹊說：“如果你一開始就懂，怎麽演戲就好了。”如果你是從第一眼開始就選中我的，也許不會有那麽多懷疑和陰影伴隨而生。也許我也可以和他們說。是的，他就是被這樣的我吸引。
而不是他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哪裏好。
盛蹊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陸其昌看著她眼睛。那一刻就算她眼睛視線模糊了，他也還是能清楚看見。她一直在哭。
何修在門外悄悄聽著，聽到哭聲更覺不妙。然而卻聽到網友猜測過的那聲，盛蹊邊哭邊說的：“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其實盛蹊恨陸恨得不完全是袖手旁觀啊，感覺是更像是恨他一點點旁觀著她一點點心灰意冷，毀掉自己，是恨他還不夠喜歡自己罷了】
【emmmm，一直伸出去的手，忽然等我跌到最深的深坑裏不拉我出來的時候就是會變成恨呀】
【突然沒懂，原以為盛蹊最恨的會是秦淮，沒想到居然是陸其昌……】
【回上樓，因為她最愛的就是他呀】
【突然被虐到了QvQ所以這是什麽意思，盛蹊一直堅信自己能依靠自己，拒絕陸其昌其實不代表她不喜歡，而是她希望更平等地和他在一起是嗎（突然覺得這和對演藝圈的態度有什麽區別，被說清高不喜歡小角色也是因為有自信自己能演好其他角色，但是……）】
【正解，其實在一起那天就已經不可能了，因為已經不平等了，分崩離析是遲早的（只是我覺得）】
【其實我也覺得，沒人覺得陸其昌其實一開始說的話就有預兆了嗎？他和白熊高層說她以前拍的是什麽東西，他管不著……否定她的過去就是否定她整個人啊】
【只能說盛蹊確實很愛了，這麽貶低她還能和霸總在一起（檸檬）】
【霸總也很癲，不喜歡她，不認可她的戲，最後把全部身家資源砸她身上還結婚了，咋可能不認可，純作戲嗎（檸檬）】
【感覺是互相不認可彼此，卻非要在一起，折磨得血肉模糊的，最後和我們說，是我們從中阻撓，哈】
【恨海情天】
【是恨為愛之極呢】
【感覺霸總要是知道那個時候不出手幫忙會讓盛蹊恨他，還鬧崩，更會恨死那個時候的自己了】
可惜了，世上是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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