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第三個馬甲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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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第三個馬甲14
李珂也在宋寅這裏知道了關於他新工作的消息, 只是她還沒有從她才說他可以和盛老師演戲的，宋哥的這部新戲就是和盛老師合作，而且盛老師還是女主角, 這個消息裏回過神來，公司就派了新的助理來。
梁敘已經不負責宋寅的經紀工作了, 新發展起來的路途工作太多，責任太重，縱使梁敘在何修和陸其昌那裏評價都是不怎麽值得重用的人, 但畢竟他在天光還屬於資歷深的老員工。他不想讓工作機會偷偷溜掉的話, 想努把力升上一級還是做得到的，陸其昌也不會緊卡著他。
不過梁敘事後回想，總覺得是他那時候發現了陸其昌和盛蹊的特殊關系，然後果斷把那套公寓的產權上交功勞起了作用，所以派新助理過來的時候還下了功：來之前他直接和這個新助理說，盛蹊和他們陸總的關系是誰都知道的, 你別看宋寅和陸總好像有矛盾, 盛老師那關系好像也有點麻煩似的，實則陸總根本就不想處理宋寅。
是顧及盛老師心情也好, 看宋寅成績尚佳也算是棵搖錢樹也罷，總之梁敘是看出來了：別在陸總沒直接說出來的時候揣摩他的心思，不然得到的可能就是一頓臭罵。當然，和盛蹊有關的事除外, 可是這也不是陸總不會直說, 和盛蹊有關的事他反應總是最快的。
這只是職場生存中的一點智慧：想得提前點, 比老板罵了你你再去做要好，這點何修就做得很不錯。在盛蹊和宋寅的關系處理上他就可以做錯的。實則梁敘根本不知道頂尖秘書的如履薄冰。
不過這也完全不妨礙他給新助理姚冰徹底洗腦了：“至於宋寅，本身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抑郁癥你看著點兒，也不用太過緊張，會犯這個病的人本來就是善良的人，就是盛蹊那，你別提，少提。”
他耳提面命，實則姚冰到了之後，害羞地和李珂打招呼，兩個人都在適應自己的新身份，李珂是一躍成為了可以負責宋寅大部分通告和工作的執行經紀，宋寅是，他和在與本體直播時只要按照自己理解表現出和周宇不同的人物時自己不一樣了，現在是正式地參與有本體在的工作。
而且可信度還時不時會對他產生左右。宋寅的第一個訴求肯定是任何傾向都不會影響到她的工作。但這點好在還是比較容易達到的，宋寅只是和李珂姚冰說，“這份工作是陸老師交給我的，雖然外界對我們關系有很多猜測，但是我還是不想影響到她。”
他說著，神情有點落寞，眼睫垂下，李珂這才從宋寅那知道他在劇組說的那句“來之前不知道是到你們這裏”是什麽緣由，心疼壞了的同時也對公司派來的姚冰身份有點猜測。
雖然是個人都不可能幫上司幹這種盯著另外一個人的事兒，但是何修是什麽人精，隨便和姚冰聊幾句天知道劇組發生什麽還是做得到的，而這位陸總雖然看似高擡貴手了——
長達四個月的無工作現狀雖然結束了，但實則這位陸總根本沒有網開一面或者放棄自己的高枕無憂：盛老師還是和宋哥處於絕交狀態，他們是不可能私自聯系的；他這裏也不可能完全放開對宋寅的監視。
然而他還是堅持要和她一起演戲這個機會，所以就算陸其昌再怎麽逼迫，他還是會妥協的。誰能懂那種對方並沒有給你一絲半點的回應，你自己的心情就如浮海中一葉孤舟那種茫然孤寂感呢？然而那座模糊的燈塔遠遠發著一點施舍的光，他還是毫不顧忌地碰上去。
說是陸老師給他的一個機會，實則何嘗不是盛老師給他的一個機會。李珂早知道的，她對他沒有排斥何嘗不是不想他的心血也被付諸東流。
宋寅喜歡的是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就算她在圈內不濟、要退圈或者他幫她說話，始終沒有逾過那些分寸。可是他卻不可能看到這些的。
李珂關上門前回頭望宋寅一眼，他正沈默地看著那個劇本，仿佛在看他和她唯一的聯系，但她關門時其實能想明白為什麽宋老師遲遲看不到她對他的特別。
他太熟悉她了。他太了解她對一個人親近、毫不設防的樣子，現在自己站在這裏對他說，其實盛老師是不可能怪他不可能一直和他分道揚鑣的，就像和他們才萍水相逢的朋友，對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說，其實我比你更了解她。
因為見過記憶裏毫不設防備的樣子，所以這些年後看她的每一個樣子，每一次看自己的眼神，都覺得陌生。他知道那些落差，是因為真的知道，沒有落差的時候，他們是什麽樣。
李珂低下頭去準備新進組要的東西，然而晚上宋寅就像完全提振起精神，要開啟新的人生篇章一般，他問他們要不要吃火鍋，然後輕聲重覆著她們想要吃的食材，戴著帽子口罩出去買。
其實他還沒想到要戴口罩，是姚冰堅持，這個新人也沒想到入職第一天就吃上了老板請的火鍋，而且他和梁敘描述的差別還不大：梁總這個人，在組裏風評一直不好，以至於她來之前都有些不安，現在終於相信了，宋老師真的是個好人，而且從他的一言一行舉止根本看不出來他在生病還在服藥的樣子。
姚冰有點糾結，還是和李珂說了，李珂看了一眼門口和她說：“誰會想變得和病人一樣呢？而且宋老師這個人……”她低頭整理了會兒東西，然後繼續說：“他總是想做一個不讓別人擔心的人。”
這點姚冰雖然來得晚，但是略有耳聞，她深有所感地點點頭，吃完火鍋下樓下到一半她又忽然說：“怪不得他在公司的時候說……”
“說什麽？”李珂轉頭。
姚冰猶豫一下，還是說：“是我同事說的，他們說，他和陸總說，休想拿他的事來威脅她。”
李珂稍微有些恍惚，雖然這則謠言的來源是完全靠不住的可信度傾向，可是她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居然完全不覺得荒唐或者離譜，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果然對一個人的行為有了預先的判斷和傾向，就不會在意事實的真相本質是如何了吧，這也本來就是可信度運轉的原理。
所以宋寅收拾火鍋殘料的時候看到可信度傾向裏多了“隱忍”“犧牲”兩個詞完全不驚訝，倒是系統忍不住說：【宿主不覺得這樣塑造兩個或者多個馬甲的敵對關系很危險嗎？】宋寅陸其昌也好，現在的陸其昌秦淮，秦淮宋寅也罷，它總覺得，同一個人的馬甲卻隱隱存在齟齬感覺有點怪怪的。
但是它還是說：【主要是這樣馬甲的動機就是相互矛盾的……】它老實說：【扮演起來可能有些麻煩。】
宋寅只是低著頭，雖然這並不是她的本意，但是：“人哪有不自相矛盾的呢？而且，沒有矛盾，才不現實。”她看著宋寅的手，本來演戲演多之後，她就知道想要強行違背角色的動機和邏輯行為原理，本來就是天方夜譚。矛盾也是塑造人物的一種方式。
最重要的是，陸其昌本來就是個爛人。
【……】系統無言。看陸其昌久了它都快忘了陸其昌馬甲這個設定了，只把他看作是霸道給盛蹊送資源的有實權的商人看待，但是宋寅只是一邊清理，一邊慢條斯理地輕聲說：“因為是爛人，所以不在乎其他人的動機、心理，因為自傲，所以也不在乎宋寅在他眼皮子底下和盛蹊發生什麽。他們以為之前的排擠是嫉妒，其實不是。”
“宋寅”就這麽輕輕笑著，語氣清淡地剖析另一個馬甲陸其昌的心裏，然後輕緩說：“只是一個男人的劣根性而已，他不把她放在眼裏，倒是很介意她被其他人覬覦……”
系統看著可信度，很想說其他人的想法裏好像不是這樣的，他們對陸其昌的印象確實大多負面，但是很多都和對盛蹊是真心的只是自己沒察覺聯系在一起，負面印象也因此抵消了。
但是宋寅自己倒是安靜下來了，看著洗碗池那些碗，然後過了片刻沈默地放幹凈水說：“他還是很幸運的。”
【誰？】
宋寅沒回答。可是她知道她說的是自己。如果沒有陸其昌的話，別說是其他角色，連“陸其昌”這個角色，都不可能成為其他人腦海裏、現實中可供接近和解析的。其實馬甲系統對於她來說真是一個很大的饋贈。可就是因為很大，才需要更小心。
何修把報告送進去。路途娛樂請了職業經理人，關於其他分公司的匯報也逐漸多起來了，不過因為陸總之前在國外做的就是風投，路途娛樂起來後想要參股其他分公司的也不少——路途不行，因為路途是陸總手下唯一一家全資控股。
白熊，蘋果臺，還有前幾天很熱情的那個青鳥，全都參與了投資，現在股東群星薈聚，對陸總來說要決策的事反而少了。
因為他真的很一呼百應，卻又獨斷專行，連股東會那想要遞過來參會的事都很少：都知道他們陸總是個說一不二的，上會商量就真成不需要商量，陸總說了算數了，所以，上會的都是有共識的。
這本需要特地遞上去是因為涉及到整個集團下個季度的長線安排，各個部門都提了看好的項目，不過，陸總既然關心盛老師，肯定要提前看看。
何修擡頭看了眼他們陸總，對上視線又低頭，被他懶懶散散問有話直說的時候他低聲：“新的助理派過去了。”
他匯報這個不是為了提一句廢話，而是被迫提醒對方，今天盛老師那的事兒就確定了，宋寅確定進組，而且角色還是她的前男友。他這樣安排就不生氣？這幾天公司都在猜測這個，因為陸總心情疑似還好，之前不敢匯報的都琢磨著今天來試匯報下了。
但是何修不敢這樣，他每天都要和這尊大佛接觸，哪敢隱瞞不報。
陸其昌沈吟著翻文件，倒是沒發出什麽冷嗤或者嘖一聲的莫名其妙的動靜，但是何修還是聽到他輕問：“你怕什麽？”
他輕笑，接近於冷笑一聲：“我還有那麽小氣，一點戲都不讓她演？”
你不如看看宋寅他都被你逼著幹了什麽。何修低頭，不敢開口。
陸其昌好像覺得很沒趣似的，手上的項目書是下季度要安排的項目，他翻得卻像是那是盛蹊和宋寅的那個劇本一樣，他無可無不可地含糊說：“陸老師出手是有點快了，不過她沒和我說，怎麽敢私自答應呢。”
陸其昌微笑說：“她先在那答應了，自然要給我付一個合適的價碼。”
何修可一點不想知道他說的價碼是哪些，而且就算大逆不道他還是想說，這種涉及感情情緒的事情不是可以簡單拿金錢價碼這些事衡量的。不過他還是沒說。他也只是在心裏蛐蛐下罷了。以至於他每次想到盛蹊都會想，她也會在心裏像他現在這樣，其實對陸總的獨斷專行跋扈霸道不滿嗎？
可陸其昌說：“再說都什麽年代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社交距離，我可以輕輕松松讓他像周宇一樣身敗名裂。”
何修本來都已出門，聞言悚然一驚。他迅速想到盛蹊盛小姐之前就是因為周宇這個造謠才被全網汙蔑謾罵的，可是陸總卻說他也要這樣做，才能警告宋寅一下。
他真的不在乎自己在盛蹊眼裏的形象嗎？不是的，是他不屑，是他不會像宋寅和秦淮那樣若即若離，怕展露出性格裏的陰暗極端面她就會離開他。他靠近她靠的根本就不是性格裏的閃光點，又何談暴露和離開呢？原來這才是資本家手裏最有力的武器。
他根本感不到自卑或者膽怯，因為有生之年他不放棄就都不會想到或者允許讓她離開。所以他才不會把宋寅和秦淮的沈默隱忍退避放在眼裏吧。
在他眼裏他們或許和小醜一樣——可笑，誰要去爭或者去賭、去猜測盛蹊的那幾分掩藏的真心呢？甚至盛蹊真被他們勾引到了喪失幾分理智也罷，他總有機會和手段讓她清醒和膽怯過來的。
他壓根就——不在乎。
可是何修卻有一種預感。他遲早會後悔的。他覺得盛老師是他手裏可以任意擺弄的玩具，因為玩具在他手裏所以肆意操縱，怎麽命令都可以，他也不在乎她的情緒思想的出口：不看她的戲，不明白她對宋寅的保護和疏離，不在乎她和劇組其他人的關系，也不在乎她和秦淮搭戲。
他那麽傲慢的，那麽高高在上理所當然地微笑看著這一切，只掌控著一個根本有的度，這一點完全不像他當初那樣掌控欲那麽強烈了，倒像是資本家人格和雄獅人格在兩次博弈之後，這次重利商人占了上風。他還是要宋寅的演技風格，和秦淮的副導號召，卻不擔心盛蹊會跑。
所以他什麽都要。最終結果卻是什麽都得不到。他自以為得到盛蹊的人就可以，或者說自信她的人在這裏，心就在他這裏，她的心不可能在他不允許的情況下向任何人動搖。
可他本來就忘了。
如果她的心沒有為他動搖，她是不可能妥協的。
想到這裏何修輕輕地吸了口氣。他感覺到他其實已經看到他和盛老師當初的那場博弈。陸總他靠耐心贏了，然而現在他已經失去了耐心。既得的勝利者開始傲慢了。
而敗局似乎已經註定了。
他不可能不會發瘋的。不管思緒如何何修腦海裏只有這一句。知道了盛蹊果真對宋寅秦淮有什麽不同的陸其昌是不可能不發瘋的，他只是自以為穩勝或者上次被盛老師說服自覺丟面所以不自覺想要偽裝傲慢掰回一程罷了。
實際上。他就是知道她和他秦淮排了兩夜戲都會發瘋。現在卻親手把宋寅送到盛蹊這裏。這個瘋子真是。何修心想，他都一點都不怕自己栽進去的嗎？或者說，他就一點都不怕自己對盛蹊真是真心嗎？
或者她是真心。但是被他傷透了。
何修參透這一點好幾天都不敢說話，直到這一天陸總突然興起，開完國際性的會議要驅車幾百公裏回盛老師那裏看她拍戲，路上他還微笑安慰他別緊張，今天是她和其他三個人的戲，他早確定了。
何修卻不覺得他能從這句話裏感覺到任何放心。他是擔心陸總挑宋寅和盛老師演戲的時候過去砸場子嗎？他是擔心現在這樣：
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沒想到在現場看到只言片語或是一個片段就破防了。
沒想到剛到劇組門口他就停住了，盛老師和來迎接的副導甚至還沒出來，陸其昌就駐足看著劇組門口的易拉寶和貼著宋寅大頭的海報，他站在那，雙手插兜似乎是欣賞了一會兒，然後輕描淡寫說：“都給我撕了。”
“什麽？”何修沒反應過來，看到那些海報才知道自己沒聽錯他是說都給他撕了，但是陸其昌沒解釋為什麽，甚至盛老師下戲過來，在休息室看到他的時候頓住他還說——語氣溫柔的，近乎甜膩的——
“我來看看你，沒藏什麽不該藏的東西吧？”
盛蹊擡起頭看他一會兒，說：“這些天劇組沒傳我和秦老師談戀愛了，多謝陸總。”
何修：“……”他感覺陸總真的可以把追妻火葬場放在心上。這個戲碼經久不衰還是有點原因，關鍵是陸總這個脾氣和盛老師這個語氣，就一看就是要追妻的樣子。不過這個念頭很快被他掐滅了，因為他看到陸總走過去，摸摸她的臉說：
“還有誰想把這種胡話傳出去。”
他輕描淡寫：“我讓他在這個圈子裏混不下去，嗯？”
因為休息室門是開的，劇組工作人員他們剛送陸總轉轉劇組玩，還沒散去，所以都聽到了，當下呼吸就是一停。
盛蹊說：“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麽有攻擊性？”她總感覺其實她在塑造陸其昌這個人設的程度上也是有點用力過猛的。
不過這只是她夾雜在臺詞裏的一點小小的反省情緒，陸其昌很快低笑了一聲然後繼續說：“那你就不要總在說話的時候拿兩個無關人士激怒我。”
陸其昌柔聲說：“因為我讓他們接近你，所 以你覺得我不太重視你，不太在乎你的過去，是嗎？”
盛蹊沒這麽說，陸其昌反而說：“好吧，是有點。”
什麽？何修愕然，他感覺陸總真的是被勝負欲給侵占傲慢瘋了，居然對著一個從前怎麽都不肯對他妥協的人說這些，不過陸其昌還是說：“不過這些我相信你也不是怎麽很在乎，你覺得呢？”
何修屏住呼吸悄悄去看盛老師。
盛蹊說：“……你本來也沒在乎過。”
她說的是實話，真心話，他卻沈了臉，眼神裏不顯陰沈但是冷漠地看了她好幾眼，又重新微笑。他柔柔說：“哦對，反正，你身邊還會有其他人的不是嗎？路途只簽你，又沒寫進合同裏。”
他感覺陸總真的是瘋了，何修心想，盛老師怎麽會在意這個。再說了，他能威脅誰？陸其昌反而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慢慢地，又好像警告又好像調笑，又好像審慎打量她一般，說：
“忘了，這個還是不能改的。因為我看中的雖然是個小狐貍，但是我還是算勉強守信的人。”盛蹊扯起嘴角淡淡地嘲諷笑了一下。
陸其昌反而傾身說：“你知道嗎。”
他看她：“你苦苦掙紮的時候很可愛。”
“我當初看你那麽可愛簽你就是因為這點，”他松開她，絲毫不管這些話聽到會讓其他人產生什麽想法，但是和以前一樣，他不管，他不在乎，這就是他的傲慢，“他和你出現在這裏也是因為這點，盛蹊，你不會忤逆我的，背叛我。”
他輕輕，微笑欠揍地說：“因為你不敢回到從前的。”
盛蹊視線略有些模糊。她剛剛嘗試讓陸其昌這個角色和盛蹊分道揚鑣，但失敗了。因為她覺得自己成功後可以甩掉這個角色，可能是覺得他屬於道德汙點吧，但是略有些清明的理智很快喚醒了她。
不可能的。
她不舍得。她不敢。這就是一個爛人最大的籌碼。他微笑的，可嘆又可恨地說：“誰能讓你再也回不去那裏呢，只有我。”
他摸著她的臉，擦去她的淚水，柔聲重覆：“只有我。”
盛蹊的眼淚流下來。她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心的，她既覺得可悲，又覺得可笑。可笑的是，她竟然在演戲之餘，還能看到自己的真心。那種真心卑劣，又真心唾棄。
“我討厭你。”
陸其昌繼續微笑：“你恐怕會一直討厭我的。”
盛蹊忽然擡起頭，灼灼的眼睛裏閃爍著灼灼的淚光，她說：“你還說我會一直像你的，我不會……”何修心滿意足地看到了他期待已久的陸總遽然變色。
她說：“我永遠學不會徹底變成你的，徹底迎合你，我做不到。”
陸總嘴角僵了一下，卻又努力恢覆神色，應該是想說這也沒關系，但是盛蹊打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擦去了臉上的淚水說：“這也沒關系。也感謝你讓我看清自己，原來我只是需要這些虛名而已。”
她露出個微笑：“你是不是真心為了我，一點都不重要。”她退後幾步：“反正我們都一直這樣。一直都這樣，結束也好，維持也罷。”
她輕輕說：“反正，你也不可能是我的。”
何修對這句話的理解是，你也不可能變成我，理解我的處境，甚至愛上我的，但是陸其昌久久看著“她”，最後說的是：“那又如何呢？”
盛蹊低頭一會兒，然後說：“以後你要找我，讓我過去就夠了。”
陸其昌的臉驟然變得陰沈，那種轉瞬即變的陰暗，快得像黑雲壓住了山頂一樣。盛蹊轉過身說：“反正你也沒有必要來這裏了，你叫我，我會到的。”
她真是瘋了，才會一直向外人證明，她是有人愛的，是有人偏袒的，其實——陸其昌對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根本不重要。劇組的人看不看得出來他們是不是金主關系也根本不重要。
都隨他們去好了。
盛蹊最後轉頭看他一眼，好像想笑，又覺得沒有必要笑似的，對他說：“反正劇組這個地方也不屬於你。陸總，你可以更矜貴一點。”
她說的是矜貴，卻不是諷刺，好像一夜之間忽然接受了他們的不平等地位，何修也看出她話裏那樣說的，你可以叫我來，指的其實不是你別來，而是，你確實很紆尊降貴了。之前是我太癡心妄想了，是我沒有擺正我們的位置，是我想得太多。
她不會那麽清高，以為算計裏還摻雜著感情，而非純利益。其實他只是讓她看清，只是純利益而已。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麽會動心的蠢人，他只是需要她的順從。
真的可笑。陸其昌恐怕到現在才明白她的屈服真的帶著一點點的期盼，那種明知道你並非良人還是沈浸進去的沈迷似的。他不懂她一直在給他機會，或者是試探努力，想要給他們找到利益之外共同的部分。
但是很可惜的是，他說的是，他和那些看她笑話的人也沒什麽不同。甚至更過分的是他覺得她的掙紮很可愛。那又有什麽區別。都是折斷蝴蝶的翅膀。只是他折斷得更隱晦而已。他也得逞了。
“那我就先去演戲了。”
陸其昌臉色陰沈，知道秦淮來那次都沒這麽陰沈過：“你給我站住。”
盛蹊果然乖乖站住，但沒有回頭。何修心裏生出期望，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之前站他們果斷be的，現在看到這一幕居然還希望他們重歸於好。雖然從前可能就沒這麽好。
陸其昌說，強忍怒氣：“你是要告訴我，我在你身上那些心思全白費了？”
盛蹊這才轉頭，她神色平靜，呼吸輕盈，雖然還在輕輕顫著：“當然沒有，我只是想和你說，我發現了你原來只是一直在騙我。”
她的眼淚流下來，她閉眼：“你說是看中我的戲，才選我，一直都是在騙我。你只是想利用我出名。陸其昌只是想讓盛蹊出名。”
她咬字清晰，剖開陸其昌的目的，好像也看見自己的卑劣。
她甚至握住他掐她下巴的那只手，繼續說：“我會出名的。”
她說：“我也會讓你滿意的。哪怕你，根本就沒有看懂我的戲。”陸其昌滿臉暴躁，風雨欲來，他看起來很想把盛蹊掐死或者像上次那樣把她拖進車裏，但他還是冷笑說：“好，很好，看來你是能很清晰地剖析我的目的了。”
盛蹊閉著眼睛，根本就沒有理他，陸其昌無能狂怒，最後扯了何修手上的外套把她拽上車，這次他都沒有開車門，只是讓她坐在車門旁那個座椅裏，微微垂著頭，像個沒有力氣的布娃娃一樣。
他們聽到他的嘲諷：“盛蹊，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清高？”
她說：“我不會離開您。”
陸其昌的呼吸聲，那種憤怒到極致的喘氣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仿佛他一瞬間都驚愕了，楞住了，雖然其後就是勢必的席卷洶湧卷土而來的愈高憤怒。
他好像罵了幾句臟話踹了車內，高聲：“你是在威脅我！“妄圖用這種在所有人面前拋卻廉恥心的方式逼自己光明磊落一點，雖然因為沒想到自己對不公平的名利偏袒是如此深重所以失敗了。
盛蹊只是低頭，重覆那句：“我不會離開您。”
秦淮和宋寅都消失了。仿佛她知道她會選在這天和他走上不一樣的路所以特地只支開了他們兩個人。陸其昌傾身，在車內壓迫盛蹊，身形幾乎籠罩她整個人。
她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嗎？”
她說：“你說會讓我演我想演的戲。”
陸其昌似乎想反問說我難道沒做到嗎。
盛蹊笑了說：“這就是我想演的戲。”她伸出手，在他的愕然之中環繞住他的脖頸，柔聲輕婉的，聲音微啞地說：“我會很愛很愛你。”
其實她很嫉妒自己。也很討厭。也很恨。
很可憐。也很艷羨。
她說：“我想去路途看一眼。”
“花了您那麽多錢建立的集團，有沒有讓你賺得盆滿缽滿呢？”
她不在乎了。
反正也有戲可演了，反正她也不是從前的盛蹊了，反正她的生活一部分，人的一部分，也變成假的了。
“現狀您滿意嗎？”
滿意個……才有鬼了，何修不敢去看陸總陰沈暴戾到極點的表情，他怕再擡頭陸總踹車的時候會連他這個送他來的一起罵了。他就說他會究極不爽的。
那麽不為瓦全的人。她存心要把這段玉摔碎，她存心不讓他們的關系繼續，變成純利益交換的，冰冷式的，他能有什麽規矩。他可以買到人，買到資源買到時間。可以買到心嗎。
盛蹊能不能控制自己愛上一個不懂她也不懂戲，不在乎演戲還蔑視她熱愛的人呢。不能。原來高高在上的資本家也有自己無能為力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可悲的是他在得到的時候不知道這個東西距離他有多麽近。
她一再妥協，以至於失去了妥協的意義和動機了，他忽然懂了：其實他不那麽小氣，他不那麽囂張咄咄逼人，她完全可以裝作不在乎而已。
他非要傲慢地什麽都要管一下，還不允許她身上有不屬於他的東西，可惜，他怎麽會知道她身上最值錢的是那顆心呢？他低頭，現在那裏還在不息地跳動，一下，兩下。
但是。給盛蹊的不屈和屈服無上價值的，正是那顆心。他曾經用十年的等待把她掠奪走。等她被他擡起下巴註視著他的時候，他又忽然說，其實這顆心有沒有我也不在意。
你根本不懂的。
因為她是用演員的心在細膩的容忍的愛你。所以它的珍貴才無可比擬。因為你一再說你不要了，你看不起，所以她才真的不給你。
她給你的全是虛情假意。可是過去若是虛情假意，怎麽會讓人著迷。
陸其昌的眉眼陰鶩，面部抽動，表情略有點扭曲，但她順從地擁抱他，像是無助地擁抱著枯朽老樹的菟絲子。絲絳垂落下來。他才狠狠地把她嵌進懷裏，好像要把她撕碎。
但她只是輕輕顫動著。
過了很久，陸其昌才啞聲，在她頸邊說：“我就要在這裏。”
“……”她溫順而無力地呼吸著，像是無力主宰自己命運的浮萍。然後她說：“那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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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珂也在宋寅這裏知道了關於他新工作的消息, 只是她還沒有從她才說他可以和盛老師演戲的，宋哥的這部新戲就是和盛老師合作，而且盛老師還是女主角, 這個消息裏回過神來，公司就派了新的助理來。
梁敘已經不負責宋寅的經紀工作了, 新發展起來的路途工作太多，責任太重，縱使梁敘在何修和陸其昌那裏評價都是不怎麽值得重用的人, 但畢竟他在天光還屬於資歷深的老員工。他不想讓工作機會偷偷溜掉的話, 想努把力升上一級還是做得到的，陸其昌也不會緊卡著他。
不過梁敘事後回想，總覺得是他那時候發現了陸其昌和盛蹊的特殊關系，然後果斷把那套公寓的產權上交功勞起了作用，所以派新助理過來的時候還下了功：來之前他直接和這個新助理說，盛蹊和他們陸總的關系是誰都知道的, 你別看宋寅和陸總好像有矛盾, 盛老師那關系好像也有點麻煩似的，實則陸總根本就不想處理宋寅。
是顧及盛老師心情也好, 看宋寅成績尚佳也算是棵搖錢樹也罷，總之梁敘是看出來了：別在陸總沒直接說出來的時候揣摩他的心思，不然得到的可能就是一頓臭罵。當然，和盛蹊有關的事除外, 可是這也不是陸總不會直說, 和盛蹊有關的事他反應總是最快的。
這只是職場生存中的一點智慧：想得提前點, 比老板罵了你你再去做要好，這點何修就做得很不錯。在盛蹊和宋寅的關系處理上他就可以做錯的。實則梁敘根本不知道頂尖秘書的如履薄冰。
不過這也完全不妨礙他給新助理姚冰徹底洗腦了：“至於宋寅，本身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抑郁癥你看著點兒，也不用太過緊張，會犯這個病的人本來就是善良的人，就是盛蹊那，你別提，少提。”
他耳提面命，實則姚冰到了之後，害羞地和李珂打招呼，兩個人都在適應自己的新身份，李珂是一躍成為了可以負責宋寅大部分通告和工作的執行經紀，宋寅是，他和在與本體直播時只要按照自己理解表現出和周宇不同的人物時自己不一樣了，現在是正式地參與有本體在的工作。
而且可信度還時不時會對他產生左右。宋寅的第一個訴求肯定是任何傾向都不會影響到她的工作。但這點好在還是比較容易達到的，宋寅只是和李珂姚冰說，“這份工作是陸老師交給我的，雖然外界對我們關系有很多猜測，但是我還是不想影響到她。”
他說著，神情有點落寞，眼睫垂下，李珂這才從宋寅那知道他在劇組說的那句“來之前不知道是到你們這裏”是什麽緣由，心疼壞了的同時也對公司派來的姚冰身份有點猜測。
雖然是個人都不可能幫上司幹這種盯著另外一個人的事兒，但是何修是什麽人精，隨便和姚冰聊幾句天知道劇組發生什麽還是做得到的，而這位陸總雖然看似高擡貴手了——
長達四個月的無工作現狀雖然結束了，但實則這位陸總根本沒有網開一面或者放棄自己的高枕無憂：盛老師還是和宋哥處於絕交狀態，他們是不可能私自聯系的；他這裏也不可能完全放開對宋寅的監視。
然而他還是堅持要和她一起演戲這個機會，所以就算陸其昌再怎麽逼迫，他還是會妥協的。誰能懂那種對方並沒有給你一絲半點的回應，你自己的心情就如浮海中一葉孤舟那種茫然孤寂感呢？然而那座模糊的燈塔遠遠發著一點施舍的光，他還是毫不顧忌地碰上去。
說是陸老師給他的一個機會，實則何嘗不是盛老師給他的一個機會。李珂早知道的，她對他沒有排斥何嘗不是不想他的心血也被付諸東流。
宋寅喜歡的是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就算她在圈內不濟、要退圈或者他幫她說話，始終沒有逾過那些分寸。可是他卻不可能看到這些的。
李珂關上門前回頭望宋寅一眼，他正沈默地看著那個劇本，仿佛在看他和她唯一的聯系，但她關門時其實能想明白為什麽宋老師遲遲看不到她對他的特別。
他太熟悉她了。他太了解她對一個人親近、毫不設防的樣子，現在自己站在這裏對他說，其實盛老師是不可能怪他不可能一直和他分道揚鑣的，就像和他們才萍水相逢的朋友，對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說，其實我比你更了解她。
因為見過記憶裏毫不設防備的樣子，所以這些年後看她的每一個樣子，每一次看自己的眼神，都覺得陌生。他知道那些落差，是因為真的知道，沒有落差的時候，他們是什麽樣。
李珂低下頭去準備新進組要的東西，然而晚上宋寅就像完全提振起精神，要開啟新的人生篇章一般，他問他們要不要吃火鍋，然後輕聲重覆著她們想要吃的食材，戴著帽子口罩出去買。
其實他還沒想到要戴口罩，是姚冰堅持，這個新人也沒想到入職第一天就吃上了老板請的火鍋，而且他和梁敘描述的差別還不大：梁總這個人，在組裏風評一直不好，以至於她來之前都有些不安，現在終於相信了，宋老師真的是個好人，而且從他的一言一行舉止根本看不出來他在生病還在服藥的樣子。
姚冰有點糾結，還是和李珂說了，李珂看了一眼門口和她說：“誰會想變得和病人一樣呢？而且宋老師這個人……”她低頭整理了會兒東西，然後繼續說：“他總是想做一個不讓別人擔心的人。”
這點姚冰雖然來得晚，但是略有耳聞，她深有所感地點點頭，吃完火鍋下樓下到一半她又忽然說：“怪不得他在公司的時候說……”
“說什麽？”李珂轉頭。
姚冰猶豫一下，還是說：“是我同事說的，他們說，他和陸總說，休想拿他的事來威脅她。”
李珂稍微有些恍惚，雖然這則謠言的來源是完全靠不住的可信度傾向，可是她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居然完全不覺得荒唐或者離譜，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果然對一個人的行為有了預先的判斷和傾向，就不會在意事實的真相本質是如何了吧，這也本來就是可信度運轉的原理。
所以宋寅收拾火鍋殘料的時候看到可信度傾向裏多了“隱忍”“犧牲”兩個詞完全不驚訝，倒是系統忍不住說：【宿主不覺得這樣塑造兩個或者多個馬甲的敵對關系很危險嗎？】宋寅陸其昌也好，現在的陸其昌秦淮，秦淮宋寅也罷，它總覺得，同一個人的馬甲卻隱隱存在齟齬感覺有點怪怪的。
但是它還是說：【主要是這樣馬甲的動機就是相互矛盾的……】它老實說：【扮演起來可能有些麻煩。】
宋寅只是低著頭，雖然這並不是她的本意，但是：“人哪有不自相矛盾的呢？而且，沒有矛盾，才不現實。”她看著宋寅的手，本來演戲演多之後，她就知道想要強行違背角色的動機和邏輯行為原理，本來就是天方夜譚。矛盾也是塑造人物的一種方式。
最重要的是，陸其昌本來就是個爛人。
【……】系統無言。看陸其昌久了它都快忘了陸其昌馬甲這個設定了，只把他看作是霸道給盛蹊送資源的有實權的商人看待，但是宋寅只是一邊清理，一邊慢條斯理地輕聲說：“因為是爛人，所以不在乎其他人的動機、心理，因為自傲，所以也不在乎宋寅在他眼皮子底下和盛蹊發生什麽。他們以為之前的排擠是嫉妒，其實不是。”
“宋寅”就這麽輕輕笑著，語氣清淡地剖析另一個馬甲陸其昌的心裏，然後輕緩說：“只是一個男人的劣根性而已，他不把她放在眼裏，倒是很介意她被其他人覬覦……”
系統看著可信度，很想說其他人的想法裏好像不是這樣的，他們對陸其昌的印象確實大多負面，但是很多都和對盛蹊是真心的只是自己沒察覺聯系在一起，負面印象也因此抵消了。
但是宋寅自己倒是安靜下來了，看著洗碗池那些碗，然後過了片刻沈默地放幹凈水說：“他還是很幸運的。”
【誰？】
宋寅沒回答。可是她知道她說的是自己。如果沒有陸其昌的話，別說是其他角色，連“陸其昌”這個角色，都不可能成為其他人腦海裏、現實中可供接近和解析的。其實馬甲系統對於她來說真是一個很大的饋贈。可就是因為很大，才需要更小心。
何修把報告送進去。路途娛樂請了職業經理人，關於其他分公司的匯報也逐漸多起來了，不過因為陸總之前在國外做的就是風投，路途娛樂起來後想要參股其他分公司的也不少——路途不行，因為路途是陸總手下唯一一家全資控股。
白熊，蘋果臺，還有前幾天很熱情的那個青鳥，全都參與了投資，現在股東群星薈聚，對陸總來說要決策的事反而少了。
因為他真的很一呼百應，卻又獨斷專行，連股東會那想要遞過來參會的事都很少：都知道他們陸總是個說一不二的，上會商量就真成不需要商量，陸總說了算數了，所以，上會的都是有共識的。
這本需要特地遞上去是因為涉及到整個集團下個季度的長線安排，各個部門都提了看好的項目，不過，陸總既然關心盛老師，肯定要提前看看。
何修擡頭看了眼他們陸總，對上視線又低頭，被他懶懶散散問有話直說的時候他低聲：“新的助理派過去了。”
他匯報這個不是為了提一句廢話，而是被迫提醒對方，今天盛老師那的事兒就確定了，宋寅確定進組，而且角色還是她的前男友。他這樣安排就不生氣？這幾天公司都在猜測這個，因為陸總心情疑似還好，之前不敢匯報的都琢磨著今天來試匯報下了。
但是何修不敢這樣，他每天都要和這尊大佛接觸，哪敢隱瞞不報。
陸其昌沈吟著翻文件，倒是沒發出什麽冷嗤或者嘖一聲的莫名其妙的動靜，但是何修還是聽到他輕問：“你怕什麽？”
他輕笑，接近於冷笑一聲：“我還有那麽小氣，一點戲都不讓她演？”
你不如看看宋寅他都被你逼著幹了什麽。何修低頭，不敢開口。
陸其昌好像覺得很沒趣似的，手上的項目書是下季度要安排的項目，他翻得卻像是那是盛蹊和宋寅的那個劇本一樣，他無可無不可地含糊說：“陸老師出手是有點快了，不過她沒和我說，怎麽敢私自答應呢。”
陸其昌微笑說：“她先在那答應了，自然要給我付一個合適的價碼。”
何修可一點不想知道他說的價碼是哪些，而且就算大逆不道他還是想說，這種涉及感情情緒的事情不是可以簡單拿金錢價碼這些事衡量的。不過他還是沒說。他也只是在心裏蛐蛐下罷了。以至於他每次想到盛蹊都會想，她也會在心裏像他現在這樣，其實對陸總的獨斷專行跋扈霸道不滿嗎？
可陸其昌說：“再說都什麽年代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社交距離，我可以輕輕松松讓他像周宇一樣身敗名裂。”
何修本來都已出門，聞言悚然一驚。他迅速想到盛蹊盛小姐之前就是因為周宇這個造謠才被全網汙蔑謾罵的，可是陸總卻說他也要這樣做，才能警告宋寅一下。
他真的不在乎自己在盛蹊眼裏的形象嗎？不是的，是他不屑，是他不會像宋寅和秦淮那樣若即若離，怕展露出性格裏的陰暗極端面她就會離開他。他靠近她靠的根本就不是性格裏的閃光點，又何談暴露和離開呢？原來這才是資本家手裏最有力的武器。
他根本感不到自卑或者膽怯，因為有生之年他不放棄就都不會想到或者允許讓她離開。所以他才不會把宋寅和秦淮的沈默隱忍退避放在眼裏吧。
在他眼裏他們或許和小醜一樣——可笑，誰要去爭或者去賭、去猜測盛蹊的那幾分掩藏的真心呢？甚至盛蹊真被他們勾引到了喪失幾分理智也罷，他總有機會和手段讓她清醒和膽怯過來的。
他壓根就——不在乎。
可是何修卻有一種預感。他遲早會後悔的。他覺得盛老師是他手裏可以任意擺弄的玩具，因為玩具在他手裏所以肆意操縱，怎麽命令都可以，他也不在乎她的情緒思想的出口：不看她的戲，不明白她對宋寅的保護和疏離，不在乎她和劇組其他人的關系，也不在乎她和秦淮搭戲。
他那麽傲慢的，那麽高高在上理所當然地微笑看著這一切，只掌控著一個根本有的度，這一點完全不像他當初那樣掌控欲那麽強烈了，倒像是資本家人格和雄獅人格在兩次博弈之後，這次重利商人占了上風。他還是要宋寅的演技風格，和秦淮的副導號召，卻不擔心盛蹊會跑。
所以他什麽都要。最終結果卻是什麽都得不到。他自以為得到盛蹊的人就可以，或者說自信她的人在這裏，心就在他這裏，她的心不可能在他不允許的情況下向任何人動搖。
可他本來就忘了。
如果她的心沒有為他動搖，她是不可能妥協的。
想到這裏何修輕輕地吸了口氣。他感覺到他其實已經看到他和盛老師當初的那場博弈。陸總他靠耐心贏了，然而現在他已經失去了耐心。既得的勝利者開始傲慢了。
而敗局似乎已經註定了。
他不可能不會發瘋的。不管思緒如何何修腦海裏只有這一句。知道了盛蹊果真對宋寅秦淮有什麽不同的陸其昌是不可能不發瘋的，他只是自以為穩勝或者上次被盛老師說服自覺丟面所以不自覺想要偽裝傲慢掰回一程罷了。
實際上。他就是知道她和他秦淮排了兩夜戲都會發瘋。現在卻親手把宋寅送到盛蹊這裏。這個瘋子真是。何修心想，他都一點都不怕自己栽進去的嗎？或者說，他就一點都不怕自己對盛蹊真是真心嗎？
或者她是真心。但是被他傷透了。
何修參透這一點好幾天都不敢說話，直到這一天陸總突然興起，開完國際性的會議要驅車幾百公裏回盛老師那裏看她拍戲，路上他還微笑安慰他別緊張，今天是她和其他三個人的戲，他早確定了。
何修卻不覺得他能從這句話裏感覺到任何放心。他是擔心陸總挑宋寅和盛老師演戲的時候過去砸場子嗎？他是擔心現在這樣：
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沒想到在現場看到只言片語或是一個片段就破防了。
沒想到剛到劇組門口他就停住了，盛老師和來迎接的副導甚至還沒出來，陸其昌就駐足看著劇組門口的易拉寶和貼著宋寅大頭的海報，他站在那，雙手插兜似乎是欣賞了一會兒，然後輕描淡寫說：“都給我撕了。”
“什麽？”何修沒反應過來，看到那些海報才知道自己沒聽錯他是說都給他撕了，但是陸其昌沒解釋為什麽，甚至盛老師下戲過來，在休息室看到他的時候頓住他還說——語氣溫柔的，近乎甜膩的——
“我來看看你，沒藏什麽不該藏的東西吧？”
盛蹊擡起頭看他一會兒，說：“這些天劇組沒傳我和秦老師談戀愛了，多謝陸總。”
何修：“……”他感覺陸總真的可以把追妻火葬場放在心上。這個戲碼經久不衰還是有點原因，關鍵是陸總這個脾氣和盛老師這個語氣，就一看就是要追妻的樣子。不過這個念頭很快被他掐滅了，因為他看到陸總走過去，摸摸她的臉說：
“還有誰想把這種胡話傳出去。”
他輕描淡寫：“我讓他在這個圈子裏混不下去，嗯？”
因為休息室門是開的，劇組工作人員他們剛送陸總轉轉劇組玩，還沒散去，所以都聽到了，當下呼吸就是一停。
盛蹊說：“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麽有攻擊性？”她總感覺其實她在塑造陸其昌這個人設的程度上也是有點用力過猛的。
不過這只是她夾雜在臺詞裏的一點小小的反省情緒，陸其昌很快低笑了一聲然後繼續說：“那你就不要總在說話的時候拿兩個無關人士激怒我。”
陸其昌柔聲說：“因為我讓他們接近你，所 以你覺得我不太重視你，不太在乎你的過去，是嗎？”
盛蹊沒這麽說，陸其昌反而說：“好吧，是有點。”
什麽？何修愕然，他感覺陸總真的是被勝負欲給侵占傲慢瘋了，居然對著一個從前怎麽都不肯對他妥協的人說這些，不過陸其昌還是說：“不過這些我相信你也不是怎麽很在乎，你覺得呢？”
何修屏住呼吸悄悄去看盛老師。
盛蹊說：“……你本來也沒在乎過。”
她說的是實話，真心話，他卻沈了臉，眼神裏不顯陰沈但是冷漠地看了她好幾眼，又重新微笑。他柔柔說：“哦對，反正，你身邊還會有其他人的不是嗎？路途只簽你，又沒寫進合同裏。”
他感覺陸總真的是瘋了，何修心想，盛老師怎麽會在意這個。再說了，他能威脅誰？陸其昌反而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慢慢地，又好像警告又好像調笑，又好像審慎打量她一般，說：
“忘了，這個還是不能改的。因為我看中的雖然是個小狐貍，但是我還是算勉強守信的人。”盛蹊扯起嘴角淡淡地嘲諷笑了一下。
陸其昌反而傾身說：“你知道嗎。”
他看她：“你苦苦掙紮的時候很可愛。”
“我當初看你那麽可愛簽你就是因為這點，”他松開她，絲毫不管這些話聽到會讓其他人產生什麽想法，但是和以前一樣，他不管，他不在乎，這就是他的傲慢，“他和你出現在這裏也是因為這點，盛蹊，你不會忤逆我的，背叛我。”
他輕輕，微笑欠揍地說：“因為你不敢回到從前的。”
盛蹊視線略有些模糊。她剛剛嘗試讓陸其昌這個角色和盛蹊分道揚鑣，但失敗了。因為她覺得自己成功後可以甩掉這個角色，可能是覺得他屬於道德汙點吧，但是略有些清明的理智很快喚醒了她。
不可能的。
她不舍得。她不敢。這就是一個爛人最大的籌碼。他微笑的，可嘆又可恨地說：“誰能讓你再也回不去那裏呢，只有我。”
他摸著她的臉，擦去她的淚水，柔聲重覆：“只有我。”
盛蹊的眼淚流下來。她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心的，她既覺得可悲，又覺得可笑。可笑的是，她竟然在演戲之餘，還能看到自己的真心。那種真心卑劣，又真心唾棄。
“我討厭你。”
陸其昌繼續微笑：“你恐怕會一直討厭我的。”
盛蹊忽然擡起頭，灼灼的眼睛裏閃爍著灼灼的淚光，她說：“你還說我會一直像你的，我不會……”何修心滿意足地看到了他期待已久的陸總遽然變色。
她說：“我永遠學不會徹底變成你的，徹底迎合你，我做不到。”
陸總嘴角僵了一下，卻又努力恢覆神色，應該是想說這也沒關系，但是盛蹊打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擦去了臉上的淚水說：“這也沒關系。也感謝你讓我看清自己，原來我只是需要這些虛名而已。”
她露出個微笑：“你是不是真心為了我，一點都不重要。”她退後幾步：“反正我們都一直這樣。一直都這樣，結束也好，維持也罷。”
她輕輕說：“反正，你也不可能是我的。”
何修對這句話的理解是，你也不可能變成我，理解我的處境，甚至愛上我的，但是陸其昌久久看著“她”，最後說的是：“那又如何呢？”
盛蹊低頭一會兒，然後說：“以後你要找我，讓我過去就夠了。”
陸其昌的臉驟然變得陰沈，那種轉瞬即變的陰暗，快得像黑雲壓住了山頂一樣。盛蹊轉過身說：“反正你也沒有必要來這裏了，你叫我，我會到的。”
她真是瘋了，才會一直向外人證明，她是有人愛的，是有人偏袒的，其實——陸其昌對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根本不重要。劇組的人看不看得出來他們是不是金主關系也根本不重要。
都隨他們去好了。
盛蹊最後轉頭看他一眼，好像想笑，又覺得沒有必要笑似的，對他說：“反正劇組這個地方也不屬於你。陸總，你可以更矜貴一點。”
她說的是矜貴，卻不是諷刺，好像一夜之間忽然接受了他們的不平等地位，何修也看出她話裏那樣說的，你可以叫我來，指的其實不是你別來，而是，你確實很紆尊降貴了。之前是我太癡心妄想了，是我沒有擺正我們的位置，是我想得太多。
她不會那麽清高，以為算計裏還摻雜著感情，而非純利益。其實他只是讓她看清，只是純利益而已。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麽會動心的蠢人，他只是需要她的順從。
真的可笑。陸其昌恐怕到現在才明白她的屈服真的帶著一點點的期盼，那種明知道你並非良人還是沈浸進去的沈迷似的。他不懂她一直在給他機會，或者是試探努力，想要給他們找到利益之外共同的部分。
但是很可惜的是，他說的是，他和那些看她笑話的人也沒什麽不同。甚至更過分的是他覺得她的掙紮很可愛。那又有什麽區別。都是折斷蝴蝶的翅膀。只是他折斷得更隱晦而已。他也得逞了。
“那我就先去演戲了。”
陸其昌臉色陰沈，知道秦淮來那次都沒這麽陰沈過：“你給我站住。”
盛蹊果然乖乖站住，但沒有回頭。何修心裏生出期望，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之前站他們果斷be的，現在看到這一幕居然還希望他們重歸於好。雖然從前可能就沒這麽好。
陸其昌說，強忍怒氣：“你是要告訴我，我在你身上那些心思全白費了？”
盛蹊這才轉頭，她神色平靜，呼吸輕盈，雖然還在輕輕顫著：“當然沒有，我只是想和你說，我發現了你原來只是一直在騙我。”
她的眼淚流下來，她閉眼：“你說是看中我的戲，才選我，一直都是在騙我。你只是想利用我出名。陸其昌只是想讓盛蹊出名。”
她咬字清晰，剖開陸其昌的目的，好像也看見自己的卑劣。
她甚至握住他掐她下巴的那只手，繼續說：“我會出名的。”
她說：“我也會讓你滿意的。哪怕你，根本就沒有看懂我的戲。”陸其昌滿臉暴躁，風雨欲來，他看起來很想把盛蹊掐死或者像上次那樣把她拖進車裏，但他還是冷笑說：“好，很好，看來你是能很清晰地剖析我的目的了。”
盛蹊閉著眼睛，根本就沒有理他，陸其昌無能狂怒，最後扯了何修手上的外套把她拽上車，這次他都沒有開車門，只是讓她坐在車門旁那個座椅裏，微微垂著頭，像個沒有力氣的布娃娃一樣。
他們聽到他的嘲諷：“盛蹊，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清高？”
她說：“我不會離開您。”
陸其昌的呼吸聲，那種憤怒到極致的喘氣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仿佛他一瞬間都驚愕了，楞住了，雖然其後就是勢必的席卷洶湧卷土而來的愈高憤怒。
他好像罵了幾句臟話踹了車內，高聲：“你是在威脅我！“妄圖用這種在所有人面前拋卻廉恥心的方式逼自己光明磊落一點，雖然因為沒想到自己對不公平的名利偏袒是如此深重所以失敗了。
盛蹊只是低頭，重覆那句：“我不會離開您。”
秦淮和宋寅都消失了。仿佛她知道她會選在這天和他走上不一樣的路所以特地只支開了他們兩個人。陸其昌傾身，在車內壓迫盛蹊，身形幾乎籠罩她整個人。
她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嗎？”
她說：“你說會讓我演我想演的戲。”
陸其昌似乎想反問說我難道沒做到嗎。
盛蹊笑了說：“這就是我想演的戲。”她伸出手，在他的愕然之中環繞住他的脖頸，柔聲輕婉的，聲音微啞地說：“我會很愛很愛你。”
其實她很嫉妒自己。也很討厭。也很恨。
很可憐。也很艷羨。
她說：“我想去路途看一眼。”
“花了您那麽多錢建立的集團，有沒有讓你賺得盆滿缽滿呢？”
她不在乎了。
反正也有戲可演了，反正她也不是從前的盛蹊了，反正她的生活一部分，人的一部分，也變成假的了。
“現狀您滿意嗎？”
滿意個……才有鬼了，何修不敢去看陸總陰沈暴戾到極點的表情，他怕再擡頭陸總踹車的時候會連他這個送他來的一起罵了。他就說他會究極不爽的。
那麽不為瓦全的人。她存心要把這段玉摔碎，她存心不讓他們的關系繼續，變成純利益交換的，冰冷式的，他能有什麽規矩。他可以買到人，買到資源買到時間。可以買到心嗎。
盛蹊能不能控制自己愛上一個不懂她也不懂戲，不在乎演戲還蔑視她熱愛的人呢。不能。原來高高在上的資本家也有自己無能為力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可悲的是他在得到的時候不知道這個東西距離他有多麽近。
她一再妥協，以至於失去了妥協的意義和動機了，他忽然懂了：其實他不那麽小氣，他不那麽囂張咄咄逼人，她完全可以裝作不在乎而已。
他非要傲慢地什麽都要管一下，還不允許她身上有不屬於他的東西，可惜，他怎麽會知道她身上最值錢的是那顆心呢？他低頭，現在那裏還在不息地跳動，一下，兩下。
但是。給盛蹊的不屈和屈服無上價值的，正是那顆心。他曾經用十年的等待把她掠奪走。等她被他擡起下巴註視著他的時候，他又忽然說，其實這顆心有沒有我也不在意。
你根本不懂的。
因為她是用演員的心在細膩的容忍的愛你。所以它的珍貴才無可比擬。因為你一再說你不要了，你看不起，所以她才真的不給你。
她給你的全是虛情假意。可是過去若是虛情假意，怎麽會讓人著迷。
陸其昌的眉眼陰鶩，面部抽動，表情略有點扭曲，但她順從地擁抱他，像是無助地擁抱著枯朽老樹的菟絲子。絲絳垂落下來。他才狠狠地把她嵌進懷裏，好像要把她撕碎。
但她只是輕輕顫動著。
過了很久，陸其昌才啞聲，在她頸邊說：“我就要在這裏。”
“……”她溫順而無力地呼吸著，像是無力主宰自己命運的浮萍。然後她說：“那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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