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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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怎麽回事?地震了嗎?!”

正在游行示威的人們一陣嘩然。軍警開始喊話,我們的領頭人拿著喇叭擴音器,聲音沈穩,很快就讓眾人冷靜下來,人們跟著自己的小隊長,看著那飄揚的紅旗,井然有序地朝應急避難場所跑去。

人們奔跑的速度不一,再加上緊張慌忙,自然免不了推搡,我險些跌倒,被身邊的人猛地抓住手臂才重新穩住身形,我擡頭說了聲謝謝便繼續往前跑,擡眼望去,似我這般經歷的人不少,但並沒有發生踩踏事件...看來大家並沒有讓驚慌情緒蓋過理智。

應急避難場所距離我們很近,按我的估算,不過一公裏遠,在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候全力奔跑,只需要兩三分鐘就能抵達。雖然舉行抗議活動的時候眾人免不了情緒激昂,說些喪氣話,諸如這個地方爛透了,國家沒救了,世界毀滅吧,怎麽沒有外星人攻打雲雲,但一有天災,我們還是要感慨幸虧這裏的應急避難場所建立地密密麻麻,平時就覺得那些標識眼熟,現在看到那個綠色的牌子更是覺得無比親切。

我們這群人到了後不久,軍警就開始維持治安了。荷槍實彈的他們數分鐘前才站在我們的對面,如今卻是站在我們的身邊。不過對面並不等於對立面,大家對他們都沒有負面情緒,說到底,每個人都想把害蟲從家裏面趕出去,只是我們的手段過激了一點而已。

地面震動還在持續,並不激烈,只是輕輕搖晃,剛才也只是比現在猛烈一點,想來這次地震震級不高,或者是發震地點距離這裏較遠,所以才影響不大,不過穩重起見,我們在軍警的安排下繼續待在公園綠地上等通知。

今天的天很藍,陽光也很好,人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仿佛回到了許久之前還沒有對現狀產生不滿、憤怒的時候,給我一種屍體暖暖的感覺。

我席地而坐,一手揪著小草,一手掏出手機,出乎意料,我沒有收到地震預警...不應該,雖然這段時間各省份都有抗議活動,但是政府沒有停擺,社會秩序也沒有被破壞,中午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團購外賣,怎麽會沒有預警...這個地區在地震波及後還沒有收到預警,這很不正常。

不止我發現了這件事,耳邊除了風聲,就是別人的交談聲,只言片語傳入耳中,我打開了社交媒體,首頁上就有這次地震的相關帖子。

原來是鄰國地震了,這很常見,畢竟那邊坐落地震帶上,但影響到我們就很罕見了,尤其是我所在的這個城市不是臨海地區,不會有海嘯,更遑論是能明顯感受到震波?

網絡上是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次的震級很大,好多國家都感受到了震動...太誇張了吧,我本來是不信的,畢竟那邊就算全部島都沈了,也不至於影響全球,但評論區的IP多種多樣,讓我半信半疑,再翻了一會兒帖子,終於看到一個本土IP說地震源頭似乎是橫濱和青森地區,那裏搖晃得最激烈,房屋倒塌了不少,我皺起眉頭,害怕再刷新頁面就會出現滿目瘡痍的廢墟和冰冷的死亡,不過令我驚訝的是,又有幾個鄰國本土IP跳出來說無人傷亡。

越來越多的帖子印證了無人傷亡的說法,接著,那邊的評論區神神叨叨起來,這個說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屏障幫忙擋住了碎石,那個又說看到身上綁著的一條線斷掉後身體瞬間輕松了不少,還有人說突然發現自己不是路人ABC,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了...我越看臉色越是古怪,雖然現在的異能力越來越花裏胡哨,但是評論區裏的情況怎麽看都不太像是異能力弄出來的吧,還是他們集體中了精神系異能力,得了群體癔癥,但真的有異能力能影響這麽寬廣的範圍嗎...我皺著眉,找到了官方賬號,真的沒有人員傷亡。

一場影響範圍如此之廣的地震,其震源區域居然沒有人員傷亡?

我想不通,很多人也想不通,評論區的畫風繼續往玄幻的方向轉變,有人猜測既然沒有地震預警的話,會不會是那樣的震動根本不是地殼運動引起的,而是某種神秘力量導致的,一時間各種宗教理論齊齊上陣,世界末日、地球升級、高維清算等等言論接連登場,下一秒,這個帖子就被刪了...

原來屏蔽機制還在,我沒忍住笑了出聲,之前大家在網絡上刷到各種隱秘信息時,都默認網絡各大平臺已經被某個團體攻陷了,不會再出現帖子不符合規範需要刪除的情況,沒想到只是區別對待嗎?無奈地搖搖頭後,我將手機放回口袋,然後閉上眼享受風拂過臉頰的感覺。

剝奪視覺之後,其他的感官變得非常靈敏,我能嗅到青草的泥腥味、能聽到蜜蜂振翅的聲音、能感受到後背被曬得有些熱乎乎的,我許久沒有這樣在戶外放空自己了,沒想到再次進入這種狀態,不是孤身一人,陪伴者也不是朋友,而是一幫子剛剛一起舉行過游行示威的陌生人,一群素不相識的網友。

這四天來,全國各地爆發過許多場抗議活動,我幾乎是連軸轉地參加完這一場就去參加另一場。天知道我之前是一個典型的低精力人士,每周末都是家中躺躺族,完全是用睡覺來度過為數不多的休息日,睡了吃,吃了睡,報覆性睡覺,過著豬一樣的生活,娛樂活動也僅限於刷手機,熱點事件很多,但前段時間許多奇奇怪怪的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榜上有名,一些我發言過的事情反倒沒有任何熱度...漸漸地,我就沒有再刷過那些帖子了,甚至連點擊進去的力氣都沒有...直至第一場“爆炸”出現。

從我在評論區敲下接龍,再到搭公共交通工具抵達集合點,總時間不到一個小時,然後15分鐘後,我就舉著印字紙板在人群中發出吶喊。

原來我是這麽有行動力的人嗎?原來我的效率這麽高嗎?那個時候我沒有心思去想這些,委屈和憤怒席卷了大腦,我拿著手機就沖了上去,幸好我身邊有不少這樣的人,才沒讓我的一腔孤勇顯得愚蠢。

有軍警來制止我們,畢竟這是未獲得許可的集會游行示威,但因為道理全在我們這頭,他們都束手束腳,催.淚.彈、閃光彈、爆震彈等都沒有使用。

有媒體來采訪我們,話筒遞到嘴邊,我嘰裏呱啦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幸好對方不是大學生,不然肯定說我不能對他哇啦哇啦...我說了一大堆,現在都已經記不起來了,只知道自己哭得好慘,可是我又沒有帶紙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像是軋戲的演員,卻是完全的公益演出,不停地到各個地方,為不同群體的利益作鬥爭,不是游擊戰勝似游擊戰。

不過這兩天我沒有再四處跑了,因為全國各地抗議的內容都一樣,軍警沒有再制止我們,他們只是在維持現場治安,避免情緒過於憤慨的群眾做出刺客信條這類雖快意恩仇卻搭上自己的行為...雖然彼此都心知肚明那樣的行為不會出現在這裏,因為那樣的人不會用群眾做自己的掩護物和盾牌,那樣的人是獨行俠,只會在月黑風高殺人夜時按下扳機。

沒有媒體再來采訪我們,只有空中的無人機沈默地記錄著。這樣的影片以後會出現在紀錄片裏嗎?還是會被完全銷毀?我不知道,只是在此時此刻,我突然覺得我們已經贏了,因為太陽已經升起,而無論歷史如何更疊,太陽依舊會升起,黑夜不可能永遠籠罩在眾人之上。

震動還在持續,一個小時後才徹底停止,我們在軍警的安排下重新回到了剛才的抗議活動點,準備發起新一輪攻勢。

那場地震後,近一個月的時間內,網絡上沒有出現更大的炸彈了。我有些慶幸,慶幸害蟲雖多但整體還是有救的,但也有些惋惜,如果這樣的揭幕來得早一點,是不是就沒有那麽多人倒在黎明前?可是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實上,縱觀人類歷史,這一次的陣痛已經算是很短暫了,我們像是被按了加速鍵,劇烈的刺痛總比軟刀子割肉要稱得上是幸運。

又過了一個月,網上再也沒有出現籌辦游行示威活動的帖子,大家對罪人依舊痛恨,依舊關註他們的下場,只是群眾的信任漸漸回來了,表達意見的手段便不再那麽激烈,我也沒再刷到那些人突發死亡的報道。

我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之前的缺勤公司沒有給我算年假,也沒有扣我的錢,還發了獎金...我和參加了抗議活動的同事們都說老板終於做人了,後來人事跟我們說老板也去參加了這些活動,公司宣傳部還組織了一次“諫言活動”,財務部那邊也批了援助資金...我之前把所有工作群的消息給設置免打擾了,什麽都不知道,那一瞬間,老板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經從周扒皮這類資本家變成了樸素的人民同志。也是,我們本來就都是人,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之前究竟是什麽異化了我們呢?

每天的早晨、午間、晚間新聞還是播報各國的情況,那一個個核彈級的消息扔下去,哪是這麽快就可以平息的,我們這裏已經算是快速了。等我終於有心思關註其他國家的時候,發現大部分地區還是一片動亂,有些國家想把內部矛盾轉換成外部矛盾,卻沒想國民不好糊弄了,反倒激起更大的浪潮,有些國家大刀闊斧進行改革,今日這群人死刑,明日那群人死刑,激進地將被披露的所有人按重刑處置,有些國家的人民掀起革命,國家體制、政治經濟制度都進行更疊...世界瞬息萬變。

我重新高強度上網,這邊發一下言,那邊提一下建議,身為普通人的我雖然沒有辦法去其他國家幫助正在抗爭的人民,但起碼可以在精神上支持他們,給他們分享我們當時抗議的思維方式。如果每個人都能交換思想,那每個人就都有多種思想,可惜,現在的社交平臺都還做不到這一點,盡管那些帖子不會被刪除,但傳播範圍總歸是有限的。

事情再次發生轉機,一個大型文字分享平臺走入了大眾視野,沒有人查到是誰搭建了這樣的平臺,這個平臺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大家面前,就像當初那些信息一樣。

我抱著現在不會有人敢搞詐騙的心態點進了那個鏈接,跳轉的速度很快,出來的頁面很簡潔,有著理科生做美工的既視感,我探索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裏面的IP各種各樣,無論是大國,還是小國,甚至是那些我只聽過名字的已破產國家、沒有被國際承認的國家都能在上面找到對應IP的帖子...這,這難道是全球性的平臺?!

無論是從政治、經濟、科技哪個方面去思考,這種事情都不可能做得到,但是一想起之前那些被驗證了真實性的信息,我又覺得如果消息發布者和這個平臺的搭建者是同一撥人的話,那似乎也不是那麽不可思議了。

這個平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似乎是面具的LOGO,所有人都可以在上面發言,但僅限於文字,或者語音轉文字,自帶翻譯功能,發帖和評論都是非實名制的,但會強制顯示發言人所處的國家和地區。有人吐槽過為什麽不能上傳圖像和影片,底下的評論區各執一詞,我並沒有偏好,只是感覺自己許久都沒有靜下心來閱讀過別人的文字了。

最開始,我以為這樣人員多雜且非實名制的平臺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矛盾和紛爭,尤其是現在還有部分國家沒能安定下來,但真理越辯越明,道理越講越清,這樣全方位的透明的平臺讓每個人的信息差都迅速縮短,信息壁壘被消除後,大家就會發現,噢,原來人都是這樣的人。

有人在上面高談闊論,評論區中爭辯激烈。

有人在上面自我剖析,評論區附和有之,開解有之,反駁有之。

有人在上面抒情感慨,評論區便是群賢畢至,或寫些直白文學,或訴諸風雅。

半年後,這個平臺舉辦了一個半年慶活動,我這樣把它當成朋友圈,隔幾天吐槽一兩句或是發些小確幸的人居然收到了邀請,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我就納悶了,是騙局嗎?不可能吧,但是...難道平臺是隨機選人的?

不少人都在平臺上分享自己受到邀請的事情,我特意去翻看他們之前發過的帖子,雖然沒有找到任何共同點,但關註列表卻是多了一群人。難得有一件憑運氣抽取幸運兒的事情選中了我,活動舉辦地還是在種花家,我肯定是要參加的。

一直到活動當天,我都沒有再收到任何消息,真的好隨意啊...連活動流程都不透露一下的嗎?到時候不會是臨場發揮吧...我有點打退堂鼓了。

“你好,請問是活動嘉賓嗎?”

一道俏麗的身影走到我的旁邊,是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少女,我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樣子,臉上不由得也露出笑容,心突然就定了下來,說道:“是的,我有收到你們的邀請信息。”

我直楞楞地看著她,都忘記要拿出手機,打開短信讓她核實,不過她也沒有在意這件事情,只是點點頭,笑道:“我是小花,請跟我過來吧。”

“好,好的。”我和小花並肩走了進去。

一路上遇到了許多人,臉上有雀斑的少年一臉明媚地朝我揮揮手;一只貓,呃,不對,一個像貓一樣的少年拿著圓框眼鏡隔著一個紅發男人去逗弄另一邊黑眼圈有些重的男人;劉海奇怪的少年在和穿著帥氣大衣的少年爭辯;應該是偵探文化愛好者的青年盤腿坐在樹蔭下吃零食,他旁邊坐著一個瘦削的青年,那人似乎是在寫東西,我擡頭看了眼太陽,不禁擔心那個人這樣做會不會對眼睛不好,這個想法剛冒出來,樹蔭下的兩人就齊齊擡頭看向我。

莫名有些心虛的我連忙轉過頭,看向另一邊,那裏的人好像在玩cosplay,有四個人拿著球棒、弓箭、長槍和書本擺出奇怪的姿勢後進行合影,有位coser的耳羽非常逼真,我好奇地看了幾眼,在他們旁邊還站著一個白發蓬松、被金發少年叫作將軍的男人,我欣賞了幾秒後收回視線,感慨道:“剛才那幾個coser顏值好高,特別是那位穿著紅色襯衫、好有氣質的白發coser,真想和他們合影...”

“活動開始前的一段時間,嘉賓們是可以隨意走動的,我們並不禁止拍照錄像。”

我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心思轉了轉,嘆道:“不過如果是在咱們的平臺分享的話,我的文字根本不足以描述內心的激動和這裏的盛況。”

小花停住了腳步,聲音輕柔,說道:“怎麽會?你的文字很動人。”

“...哪裏哪裏。”我瞬間紅了臉,像是小時候誤打誤撞考了第一名被老師表揚一樣,既高興又覺得自己配不上。

“我們邀請的嘉賓都是經過篩選的,衡量的指標就是在平臺上發布的文字。”小花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麽,先一步說道:“我們不看辭藻是否華麗,帖子內容是否有‘價值’,我們只關註你在發帖時在想什麽——想讓更多人感受到那份美好,所以才會笨拙地描寫下班路上看到的一朵迎風舒展的花,那是一段很溫暖的文字。”

“無論是吐槽還是別的什麽,歸根到底還是在認真生活才會寫出這樣的文字來吧。”

我眼睛一熱,連忙移開視線,一路無話地來到中心區域後,我低聲道:“謝謝。”

謝謝她的帶路,謝謝她的誇讚,謝謝她、他們之前做的事情。

小花似乎沒有聽出言外之意,再次朝我笑了笑。她將我送到位置後就離開了。我坐在椅子上,擡手捂臉,無聲地尖叫了好幾秒,才將覆雜的心緒按捺下來,恢覆冷靜。

淡定下來後我環顧一圈,還沒有到活動開始的時間,這裏的人並不算很多,我走去自助區,打算拿些蛋糕,迎面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男人...像極了捉摸不透的甲方,他朝我笑了笑,我也點頭致意,在擦肩而過之時,我聽到了一句,“祝你玩得開心。”

我停下腳步往後看去,那人早已走入人群。他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嗎?對每個受邀嘉賓都送上一句祝福語?我不得而知,整場活動我都沒有再見到那個男人。

我把這件事當作了活動的小彩蛋,分享在平臺上。在結尾處,我寫道——

祝每個看到這段文字的人玩得開心,這是生活的小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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