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6

正直, 善良，溫柔，誠實, 帶著些無傷大雅的理想主義和頑固, 史蒂夫·羅傑斯是人們心目中不朽的英雄。

何其有幸, 她能得到這位英雄的關心，但她不知自己是否值得。

她一直都不是史蒂夫心中那個好姑娘，值得被他現在的期待與篤定眼神註視。

“我從未釋懷過。”

她終於不再微笑，冰冷的臉仿佛籠上一層寒霜, 言辭激烈。

“我討厭他們，我恨他們。曾經受過多少傷, 我的厭惡就有多少，只增不減！我恨不得殺了他們, 可在這裏殺人是要償命的, 啊……有時候我真羨慕魔法界。這才是我內心的想法，盧娜拼命勸我面對的不是對他們的恐懼而是徹骨的憎恨你明白了嗎？”

接連的歇斯底裏耗盡了所有氣力, 她大口喘著氣，顫抖地舉杯，滿滿一大杯葡萄酒灌了進去, 靜靜等待著史蒂夫的震驚，史蒂夫的厭惡, 史蒂夫的失望。

然而, 出乎意料, 史蒂夫出奇平靜, 甚至比剛剛還要從容，讓她感到害怕。

潼恩慌了，他是在跟自己玩什麽把戲嗎？

一時她無法自處。

“說完了嗎？”

懷著疑慮，她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你親口說出來。”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面前的男人似乎……在笑？

“你笑什麽？”她垮著一張笑臉，怒視。

“我想多了解你，潼恩，你的心思太重了，這種負擔不適合你。好幾次我都希望你能吐露心扉，可似乎總……差那麽一點點，”史蒂夫目不斜視，反倒讓她更加心慌，“你說他們不了解，那是因為這些事別人都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說出來。”

頓了頓，他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欣慰。

“怎麽樣，直視它，說出來，也沒有那麽困難對吧？”

“你……你……”

她瞠目結舌，說不出一句話。

“說出來總比憋著好，潼恩，我知道你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這些話，謝謝你相信我。”

半晌，她這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不生氣？應該還會有失望或者……被討厭……”

“噢，我生氣，當然會生氣，為什麽你總要折磨自己。如果自己不正視自己的問題，又有誰能幫得了你？”

潼恩聞言，心中有些欣喜，像從巖縫中開出的花，悄悄的，一簇一簇，不惹人註目，卻真實存在。

然而更多湧上來的是愧疚和分毫未減的沈重。

“我……你吃好了嗎？要不我們今天就先到這兒，盧娜也不在……”

潼恩的起身毫無征兆，飛快疊起餐具碗盤就想轉身溜進廚房，史蒂夫先是楞了幾秒，隨後大步攔住她，一把奪過碗盤，放到旁邊。

他的手勁很大，胳膊的禁錮也很緊，唇線緊抿，碧色的眸子終於有了波瀾。

潼恩像只拼命想要脫網跳出的魚，瞟見他似有情緒起伏，可也顧不上。她只想離開，只想找個小角落自己靜靜地呆著。

“逃，逃，你就知道逃，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都已經說出來了，這次你又在逃什麽？”

她不敢妄動，因為史蒂夫真的生氣了。

潼恩發誓這世上她最不想做的就是讓史蒂夫生氣難過，畢竟他那麽好，然而事實就是這麽發生了，因為自己，她覺得更不是滋味。

“說出來，”史蒂夫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看著我。”

她緩緩擡頭，用那雙藍寶石似的，澄澈的，閃著晶瑩的大眼睛望著他，輕聲開口：“我害怕你永遠也不會喜歡這樣的我。”

她在史蒂夫眼中察覺到了訝異，飛速劃過，卻已經足夠。這樣的意想不到卻是情理之中，她垂下眼簾，靜默不語。

“我當然會喜歡你，你怎麽會那麽想，傻姑娘。”

她的眼神再次恢覆神采，飽含驚喜：“真的？”

“那當然，正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才試圖讓你開心起來，不再懷疑自己，你要敞開心扉，看到周圍，不止我一個人在努力，托尼，旺達，盧娜，我們都很愛你，希望你振作，”他的笑容溫暖和煦，幾乎要灼傷潼恩的眼睛，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拭去她眼角的淚痕，輕輕地問，“你能做到，對嗎？”

這樣的溫柔卻沒有起到絲毫作用，潼恩甚至能聽見自己的骨頭，牙齒打顫的聲音，聽見自己從喉間發出的壓抑著的聲響，史蒂夫的動作反倒讓她眼睛更加酸澀。

可她必須作出答覆，必須擡起頭微笑，必須讓史蒂夫感到安心，必須篤定地回應他的堅信，因為她根本沒有承受另一種選擇的勇氣。

說到底，她還是膽小鬼。

史蒂夫最希望她改變的那點，現在是她唯一抓緊了的賴以支撐的稻草。

“對，”她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眉眼嘴角笑意盈盈，“我能。”

廚房油煙與忙碌抹不去她精心準備的妝容，本就明艷的臉龐配上蕩漾開來的笑容，幾乎勾上了所有遲來的酒意。史蒂夫端詳著潼恩的臉，胸口有股說不出的滋味，明明她的笑真摯美好，可自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在他細細思索之時，潼恩已然掙脫臂膀的枷鎖，重新端起碗盤走進廚房，背對史蒂夫的潼恩滿臉的笑意垮得徹底，步伐飛快，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卻不想，再次被史蒂夫攔下。

“嘿，你剛剛說的是不是……”

史蒂夫拽住她的胳膊，稍加用力，便將她的身子扭了過來，驚惶的，頹唐的，美麗的臉，與剛剛不甚相同，猝不及防闖進他的視線，堵住了他未說完的話。

潼恩顯然也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瞪大了眼，望著史蒂夫。

“沒什麽，還有什麽其他安排嗎？我在……客廳等你？”他草草收尾，換了話題，搪塞道。

潼恩胡亂應了一聲，逃也似地紮進廚房。

史蒂夫感受著手中殘餘的觸感與溫度，忍不住皺起眉頭。

該死，怎麽會變成這樣？

潼恩平覆好情緒，來幾遍深呼吸，其實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這期間史蒂夫試圖不去猜測她到底躲在那裏都幹了些什麽，心中難得忐忑了起來，一口接一口抿著紅酒，百無聊賴，盯著那幅油畫出了神。

同樣出於對繪畫的熱愛，史蒂夫從一進門就忍不住多看了它幾眼，湊近了細看，更覺得畫工精妙。那是一張龐大又覆雜的群像，足足有八個人，色彩與光影調和得剛剛好，每個人的神情都栩栩如生。塞甫斯被圍在中間，難得露出了相當和善的淺笑，幾乎蓋過歲月在他嘴角眼角刻下的風霜痕跡。

史蒂夫一眼就看到了潼恩兄妹，他們在畫幅的最下方端坐著，中間相隔一個黑發藍眸的少年，神色靦腆。

艾登看起來已經成年，是其中最為老成的一個，那時的他還會開心地笑，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而青少年潼恩也還是她招牌熱情洋溢的笑容，可眼神卻絕非如此。那是一雙不仔細看察覺不太出來的平靜的眼睛，盈滿了相較其他人來說最深遂最飽滿的藍，幾近靛色，稍顯違和，但相當逼真。

他曾見過潼恩流露出過這樣的眼神，這讓他感到熟悉，卻有些不舒服。畫手本人毫不避諱自己的假笑，是個明顯的寫實派。

恍惚之間，史蒂夫似乎看到靛藍的眼朝他眨了眨。

他嚇了一跳，從自己的思緒中跳了出來。

“我嚇到你了？”

潼恩在自己面前半偏過身，探出腦袋，俏皮地眨眨眼。

“不，沒有，我只是一不小心走神了，”他笑了笑，接過潼恩手上的奶酪盤，聞了聞，做出輕松的口吻，“感謝上帝。”

“看來上次那一大盤藍紋奶酪給你留下來不少陰影……在看什麽？”

他隨手一指。

“這是你整個家族？”

“對，是我見過的血親們，我姑姑，表兄，艾登，爸媽，你看上面甚至還有萊拉，就是艾登的媽媽，這是我的家人們，”潼恩在史蒂夫身旁坐了下來，聳聳肩，苦笑著解釋道，“我一直都夢想著某天大家像那樣聚在一起，可惜，一直都沒有那樣的機會，見面都是零零散散的。全員聚齊只存在於我的想象，就像這幅畫。”

“但你們都看起來很幸福。”史蒂夫側過頭，沖她寬慰地笑笑。

“對，我們很幸福。”

“你……你還好嗎？”

話剛一出口史蒂夫就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潼恩的眼神變了變，笑容如初：“還好啊，怎麽會不好，聽到你對我的鼓勵和……你的偏愛，我覺得很榮幸很開心，真的不用在乎我。”

“可你當時的表現有點奇怪，讓我擔心，聽著，如果我說錯什麽，你大可不用放在心上，我有時候不知道如何在女士面前好好說話，顯露情感。”史蒂夫無論說什麽都很有說服力，哪怕是事後這一番倉促的解釋，潼恩嘴上沒有多說什麽，心裏卻放松了不少。

“當然不會，我能理解你所說的每句話，雖然你的確在措辭上還要努力。謝謝你，所有的事，包括鼓勵我直視自己的弱點。”

她的直視過於坦率，反而讓史蒂夫有些不好意思，他幹咳了一聲，垂下眼簾：“其實，與其說缺點，倒不如說讓你克服心中那點自卑的陰影，我們每個人都有不想要承認的，確實會影響情緒的那個問題，這並什麽可恥的事，最重要的是……”

“不要讓它阻礙你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

“不要讓它阻礙你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

兩個人異口同聲的那一瞬間，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史蒂夫訝異地望著潼恩，卻發覺後者又驚又喜，忍俊不禁，忍不住開問道：

“等等，你怎麽……你……你確實能理解我，是吧？”

“那當然啊，老天！我下意識就猜到你應該會說類似的話，”潼恩笑彎了眼，像是中了頭彩，肢體語言陷入一片混亂，“我聽過，我絕對聽過！史蒂夫我……真的……”

隨即，潼恩的語言表達功能也陷入混亂，而史蒂夫註視著她快要抓狂的可愛模樣，倒不似她那般焦慮，相反，他有著十足的耐性，定定將她包容在自己湖水似的眼眸中，唇邊的笑意不自覺擴大。

“我想我……你……噢！去他媽的！”

她張張口，她拼命變換著手部動作，她幾次卡在一個詞上無法繼續，她胸口滯塞的情緒一波接著一波堵在那裏，卻自始至終只字不曾吐露，她再也無法忍受，這感覺快要殺了她。

於是行動比言語更有說服力，她索性直接撲到史蒂夫懷裏，按住他，狠狠吻了下去。

那是個莫名其妙的，瘋狂的，技巧生澀只顧胡來的吻，雙方甚至都不懂該怎麽繼續，可柔軟唇瓣的廝磨要比想象中更有說服力，史蒂夫的無所適從漸漸淹沒在突然迸發的情緒中。

不知道是誰先伸出舌，誰先攬住了誰，它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發生了，以至於兩個人誰也沒有註意到門口目瞪口呆的盧娜。

“沙發上那個……是潼恩嗎？”

慌亂中撥弄著頭發，爬起來探出頭的女孩驚惶中四下張望著，與盧娜對視，擠出了笑容。

這還沒完，另一位熟悉的男人起身露出了側臉，輕咳幾聲。

“……哦，還有隊長，”盧娜微微瞇起眼，“我現在倒帶回去會不會有點晚了？”

潼恩和盧娜面面相覷。

“我想，他該走了。”

“對我該走了。”

史蒂夫迅速起身，抓起搭在沙發靠背上的外套，拿出覆仇者緊急集合那股分秒必爭的速度，環視一周，確認沒有任何東西遺漏，終於繞了回來，再次將目光投向潼恩。

“謝謝你的款待，非常美味。”

“不客氣，你能這樣說我也很高興。”

兩個人再次頓了頓，神情覆雜。

該死，他們只是想好好地聊一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