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成芽

忽什歌末又夢到了大疆。

沙塵綿延起伏。蒼老的男人背著手迎著沙風看她。

“歌末，要照顧好自己。”

那是一個父親對子女最殷殷的祝福。

馬上的女子扯緊韁繩，眺望了一眼中原的方向。

*

“阿父.....”忽什歌末呢喃出聲，悠悠轉醒時發現滿臉的淚。

她支起身子，發現自己躺在客棧房間的床上。

許是舊床歲月已久的“吱呀”聲驚醒了屏風外假寐的人。很快傳來了一陣慌亂又匆匆的腳步聲。

當來人拐過屏風走到床邊時，忽什歌末以為自己眼花了。

“小煙.....”

*

況七疆:

“小侯爺，瑩姑娘離開了。”劍風突然開口道。

喬故的腳步猛然一頓:“....也是，柳錦已經離開了。她早晚也會.....”突然喬故話音猛的止住，他回頭看向劍風，發現後者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她離去的時候沒有告知任何人，”劍風垂著眸子淡淡道，臉上卻是顯而易見的難過:“小侯爺，你說江湖之大，我們還會有再見的可能嗎？”

一陣涼風從遠處刮來，吹動寥寥衣袍。

喬故沒有回答。

“小侯爺，我是不是.....”劍風無奈輕笑了一聲，眸裏有化不清的悲楚:“....還沒有告訴過她我喜歡她？”

“你說下次見面，她還會認出我嗎？”

涼風吹攪衣袍，它無言。喬故亦無言。

天地之大，寂悵寥寥。喬故站在這沙塵四揚的況七疆裏，生生感受到了澀意。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個人站在他面前，認真看著他:“....我是不是....還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你？”

那時風入深潭，也曾攪動過春水。

*

南書房內：

一個朱服玉冠的老大臣顫巍巍的跪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冷汗，繼續道:"...陛下....此次京城的荒情著實嚴重，已經陸陸續續有不少黎元聚於城南.....

“策以游示。”

紫袍的馮丞相一聲不吭，他擡起眼皮看向李建康。

金繡的龍袍浮光暗動，璀璨光耀，然而袍子的主人卻一臉憤懣，臉上的陰沈似乎可以擰出水來。

*

枯崖邊：

官無涯涼颼颼的打量了一番枯樹，抱著手臂不鹹不淡：“.....你再啰嗦一句廢話，我把你這枯枝殘芽折成殘渣碎葉。”

剛剛還在高談一千年曲折愛情的枯樹瞬間消了音，它深切懷疑這只狐貍敢說敢做。它抖了抖自己的殘枝顯示出自己的不滿與憤懣。

官無涯無視歪歪顫顫的殘枝，不近人情地繼續道：“我限你一個時辰內，成芽。”

枯樹：“....”

以沈默拒絕。

官無涯就這麽仰頭看它，順便面無表情地揮手召出一個計漏。

計漏翻轉，裏面細沙汨汨而下。

枯樹：“...”淦。

半晌它賭氣道：“...我要真正的池春來見我。”

官無涯挑了一下眉，桃花眼裏卻沒有多少詫異：“你清楚先前那個是假的？”

枯樹“沙沙”而道：“我與池春千年交情，私交篤切，不可能認不出它。”

言外之意，那就是承認了。

官無涯摸了摸下巴，抽著鼻子道：“哦。那真正的那個已經不知所蹤，兇多吉少了。”

枯樹只沈默了一瞬，然後枯椏殘斑開始“簌簌”而掉。

殘枝末葉“啪嗒”“喀嚓”往下落，淺淺光暈從樹身四周彌逸開來。

官無涯微怔了一瞬，很快擰起了眉毛：“...你....”他的話還沒說出口，一道微弱的光暈就沒入了他的眉心。

很快，官無涯的腦海裏響起了一個少年人的嗓音：

“....世間萬千離別，不過一瞬之間。是我癡心妄想，盼她永生周全。其實我早就知道池春不在了，卻欺瞞自己，也妄圖與天抗爭。

“如你所願，適期已至。春色滿然，枯樹，成芽。”

當最後一點光暈消逝，從枯瘠的土壤裏鉆出了一抹嫩芽。

葉梢的脈絡清晰可見，清風吹過，芽身微微晃悠。

一身紅衣的人兒默然站在原地。他動了動手指，變出一瓣盛滿水的葉兒。

在第二襲清風吹過時，官無涯垂下眼皮，輕攏起腕袖，俯身將水盡數傾澆在天地間那一抹青綠上。

當紅袍人直起身時，有一滴瓊漿順著葉絡緩緩而下，最後“啪嗒”落在了地上。

像極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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