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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朕的叔叔和朕的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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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朕的叔叔和朕的皇後

趕回鎮平總督府, 在城門外蘇娘子就見到兩鬢斑白的父親了,迫不及待跳下馬車,還沒跑到他面前就忍不住掉了眼淚。

“爹爹!”

“噓!”

蘇螢臣示意她小聲些, 拉著女兒的手,向總督段奇峰行了一禮, “大人,此等人多眼雜,可否回總督府再說話。”

“可以, 可以, 蘇老先生這邊請。”

聽見剛才那聲爹爹,他就確認眼前的女人到底是誰了,趕緊帶路趕回總督府。但剛進門,蘇螢臣就突然吐血昏迷了。

“段大人,麻煩請快去幫我請個大夫來!四福,快進來幫忙!”

蘇娘子在馬車裏大喊, 聽見動靜四福趕緊掀簾子上車幫忙把蘇螢臣擡下車, 搬到總督府內院廂房裏。段奇峰請的郎中也到了,解開蘇螢臣的衣服重新包紮已經裂開滲血的傷口。蘇娘子守在一旁看著那道離脖子只有一指距離, 砍斷了鎖骨的刀傷,心疼的直發顫。

晚上蘇螢臣還在昏迷,蘇娘子讓小梅守著,差四福去請了段奇峰前來說話。兩人坐在院子的石桌上上, 雖放著茶水, 卻誰都無心品茗。

蘇娘子直接開門見山的問:“大人, 河南如今到底是什麽情況,您知道我爹爹到底是如何受的傷嗎?”

段奇峰恭敬道:“回娘娘的話…..”

“你還是叫我蘇大人。”蘇娘子打斷他的話,“我來河南的事盡量保密, 不要讓朝廷的人知道皇後不在宮裏了,我不想多生事端,除非萬不得已。”

“是。河南的情況,第一南陽新城大工已快竣工,預計今歲底可遷入新民。要緊的是第二件事,三年前夏汛黃河決口,河水倒灌,波及河南下十餘州縣。蘇老先生奉旨治河賑災,兩年間老先生帶領河工、百姓疏水清沙得四十餘萬畝無主田地。老先生上奏朝廷將田產分給了無地百姓,不想今年七月陸續有從前逃亡流民歸鄉,見祖籍田地另分他人。遂即強搶田地,在各縣已引起數十樁械鬥案。最大的一起是南陽府案,引發數百流民圍攻河道衙門,總督府出兵鎮壓才得以平息。蘇老先生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一婦人誤傷的,但老先生未追究她,醒過來後就讓人放她走了。老先生今日也是聽說鎮平出現搶地械鬥了,才抓緊趕來的。”

蘇娘子覺得父親肩膀上的那刀傷並不像誤傷,很精準的對著脖子砍去,若不是反應快堪堪躲開,早就人頭落地了。

“那地到底有沒有查明是誰的,此事可有上奏朝廷了?”

“是未登記在朝廷魚鱗圖冊之上的無主之地,當前只做劫掠械鬥之案處置。貿然上奏朝廷,蘇老先生擔心引起恐慌民變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一直主張先壓下此事,反對出兵鎮壓。重新排查土地歸屬,開荒置地。但老先生精力有限,有些府縣顧及不來,經常發生搶地械鬥之事。”

“可是我爹爹現在傷成這樣,他還怎麽做這些事。我想煩請大人幫我三個忙,首先幫我去找找鎮平的歷代魚鱗圖冊,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其次,今日的那把弓弩請徹查一下來源,尤其是弓弩形制、箭嘴玄鐵來自何處,手藝出自什麽人。那麽小的弩,卻有那麽大的殺傷力。第三南陽新城那邊再拍個可靠的人過去盯著,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功虧一簣了。”

“是,下官現在就去。”

段奇峰起身告退了,蘇娘子相送到院外。回來的時候屋子裏響起了說話聲,跑進屋就看見蘇螢臣已經醒了。小梅扶著他起來,用軟枕墊在背後倚在床頭上。

蘇娘子沏了泥爐上的湯藥,端到床邊坐下,一邊用勺子攪著散熱氣,一邊同父親說話。

“爹爹怎麽受傷了也瞞著不告訴我,若不是廣州的劉叔上書告訴皇上,我們都還不知道此事。您一個人在河南想要怎麽撐,一個幫您的人都沒有。”

“爹沒事,但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你娘,爹歇兩天就好了。劉鶘這次也是奇怪,特意轉程來河南看我,爹爹以為他還記恨著爹爹當年不願意幫他調動升遷的事呢。”

蘇娘子失笑,“當年是爹爹不肯幫他調進京來,現在是有人能幫他調,劉叔自然就上心的。”

“誰?”

“岳淩哥哥啊,他折騰了大半年接著給我找生辰禮的由頭,把各地方府縣藩臬都詔進京來了一遍。眼下全國各地的情況他心裏應該都有個底了,估摸著明年還要再折騰一圈呢。”

“他啊,總算是長點腦子了。”

蘇螢臣嗔笑,湯藥正好涼了,接過蘇娘子遞來的藥碗一口就喝光了。咂巴著嘴中的苦味,又問道:

“你出來的事,那小子知道嗎?別是又偷偷跑出來的,都成親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任性了。那孩子也苦,許多事多給他一點時間。”

“知道,還特意讓我來頂替您這河道總督的。爹爹受傷了就安心養傷,遷城還有河工的是我替您去盯著。”

蘇娘子掖掖父親的被子,瞧著他憔悴的神情,突然問道:“爹爹為什麽不把河南的上奏朝廷呢,岳淩哥哥也許可以派人來幫您的。”

這件事也許不僅僅只是怕出兵鎮壓引起百姓恐慌。

“老夫的女兒果然是老夫肚子裏的蛔蟲什麽事都知道。此事根源終怪我太過於心急,貿然把那些地分了,才以至於引發搶地之事。功和名這些東西年輕的時候揣著沒什麽感覺,如今年紀大了倒是舍不得放下了。”

“爹爹的一世英名,我來替爹爹守護。”

蘇娘子總覺得父親做的沒錯的,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無主良田沃土。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地方士紳兼並了小民的土地,再串通官府在魚鱗圖冊上隱了去,如此便能來逃避朝廷的稅收。這都是千百年來的老把戲了,只是很不湊巧,這次黃河決口遇到了她的父親。

“爹爹當初清查出這些土地時候,鎮平上可有人來找過爹爹?”

“有,肖閣老府上的管家來過試探了一番,隨後就沒有動靜了。爹爹也懷疑這些地是肖家的地,但這地不在魚鱗圖冊上,他們不承認的話就是無主荒地。所以我就上奏朝廷,把地分給了失地百姓。”

“如此說來,這是懷恨在心攜私報覆了。突然出現在鎮平乃至整個河南的這些流民,可能都是肖閣老煽動回來,故意給爹爹使得絆子的。”

蘇螢臣搖頭,“不好說,眼下還有一件更著急的事。已經九月底了,河南很快就要下霜落雪。鎮平、固安等四縣涉及搶地流民,還有大量的糧食沒收上。如今不管讓哪邊收,都必將引起爭端。可不管怎樣都不能讓糧食爛在地裏,你明日就請段大人派兵下地收糧。糧食暫存官倉之中,此事事了後再行將糧食還給百姓。”

“可是…..”

“不能再猶豫了,下了雪糧食爛在地裏會遭天譴的。”

蘇娘子心裏的毛毛,百姓視土地為命,辛苦勞作一年怎甘願讓官府收割糧食,她隱隱覺得可能要出事。可沒辦法,天已經冷下來了,不搶收誰也撈不著了。

果不其然,總督府出兵收糧,才不過三天就因為搶奪糧證又發生械鬥了。這次打架的不僅是村民和流民,卷進去的還有官兵,推搡中失手打傷了人。

從前是流民來搶糧,這次很多人竟拿出了地契。看見蘇娘子和總督杜奇峰到了官道上,立刻蜂擁而至,群情激憤,歇斯底裏的喊叫。

“大人!大人請為小人做主,我們有地契,地是我們的。官府收糧,糧憑也該給我們!”

地方村民見狀,不甘示弱,連忙跑回家也拿了契來。

“總督大人,地明明是我們的。三年前才分給我們的,還蓋著官府的大印,現在怎麽就能不認了!這些地是我們一點一點從泥沙裏挖出來的,蘇老先生在哪?當初就是他說地是無主荒地,朝廷分給我們了!這些糧食也是我們辛苦種了一年,糧憑怎麽能給他們!”

兩邊各執一詞,杜奇峰看見兩份地契腦袋都大了,尤其是三年前分地當初還是他主持的。蘇娘子第一次遇到這種混亂的情況,一塊地怎能出現兩份地契了。

“你們能把地契給我看看嗎?”

她大聲的喊,一旁的四福立刻麻利的從流民手中借來了一份地契。但他們很謹慎,地契走哪跟哪兒,半步不離。

老契年歲已經很久了,紙張都發黃了。但字跡很清晰,寫著明宣初年的字樣,樣式還是她爹爹主持吏部設計的。她印像很深刻,因為小時候進宮玩,和皇帝拿著來折紙青蛙了。上面蓋著鎮平按察使司的大印,紅泥還是很艷麗。村民手中那份新契更不用說了,如假包換。

“我….我能把這兩份地契帶回總督府仔細看看嗎?”

蘇娘子一說出這話,頓時就感覺周圍殺氣重了。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說夢話,這個節骨眼誰敢把地契給人。不僅是流民不配合,村民也不願意。她只好把地契都還了回去,因此收糧又收阻了。種了地的村民無法相信官府,攔著不讓收了。總督府的官兵撤了回去,莊稼依舊長在地裏。

蘇娘子回總督府,將此事告訴了蘇螢臣。聽說有兩份地契臉色凝重,語重心長的感慨道:

“難不成權利爭奪,當真比社稷百姓還重要,老夫是無法理解他們這些人了。念兒,你要當心這背後買地的人,爹爹可能幫不到你了。”

蘇娘子緊張的背脊發涼,“爹爹你怎麽了,別嚇我。”

“眼下還沒什麽事,只是你要記著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自亂陣腳,要相信皇上!”

“爹爹,我怕!”

她一下撲到蘇螢臣身上,忘記了她也和小梅說過一樣的話了,害怕在這場漩渦裏失去父親。

可是說著怕,在父親面前哭的小姑娘。半夜趁著小梅睡覺,悄悄的就起身了。鉆到總督府後門,四福換了一身破舊灰布衫早就在等著。

“公子,這是給您準備的衣服。”

“嗯,你等等,我去換一下就來。”

蘇娘子接過四福準備好的舊衣,跑到茅房裏一會兒功夫就換好了。兩人出了總督府搭著出城的糞車避開盤查,跑到了城郊帽兒山下的粥棚。

官府在山下搭了棚子安置流民,設有粥棚。四福在此蹲守好幾天了,發現這些人行動都非常的有組織。並有專門的探子專門在鄉間游蕩,收集消息。只要官府或是附近的百姓一有點動靜就會傾巢蜂擁而出。搶地盜糧,挑釁鬥毆,圍攻官衙。

兩個人到的時候,五更天了。後半夜正是寒氣徹骨的時候,所有人蓋著棉被擠在一起取暖。四福領著蘇娘子混入棚裏,找了個角落裏縮著。

“公子等會兒,到了時辰一會兒他們就回去山後的破廟。”

蘇娘子點點頭,挨著他坐下,雙手揣進袖子裏摸著手腕去暖。寒夜漫長,冷氣從腳底鉆到背脊,冷得直發抖,一分一秒難捱的像是時光凝固了一樣。身子一冷,蘇娘子呼吸就特別重。吭哧吭哧跟著頭毛驢一樣在打響鼻,張嘴哼氣吐出一陣又一陣白霧,水汽凝結在眼睛上亮晶晶的。但是她青鼻涕掉出來了,好幾次胡亂的蹭在袖子上亂擦,臉上黑一塊白一塊。

瞧著四福沒忍住笑了出來,“公子,您這會兒像個乞丐了。”

蘇娘子又困又冷,玩笑的心都沒了,埋在衣服裏生無可戀的喘氣。好在沒多久,棚子裏的流民就悄悄起身了,排著隊往後山走。他們連忙爬起來跟上,混進人群裏一起來到後山的破廟。

破敗的大雄寶殿裏,點著一盞微弱的紅燭。巨大的佛像下面,負手而站著一個修長的背影。殿裏很黑,即便是轉過身來了還是看不清臉。燭火拉長了他的身影,和巨大的佛像身影重合,他們像是生而為一體的一樣。神秘威嚴,又帶著巨大的壓迫感,讓人不敢擡眼直視。

大殿裏一片死了的沈寂,連呼吸都沒有。所以那身影站在蓮花座上揚手臂,突然出聲嚇了蘇娘子一大跳。

“去吧!本王說了,只要你們努力就可以拿回自己的東西!拿著地契去要回你們自己的土地,這個世界就去要去爭,去搶!”

“地,地契!”

“是我的,我的地!”

那人洋洋灑灑從蓮花座上扔下雪花般的地契,似天女散花一樣。殿下原本動的麻木的流民,立即躁動起來了,搶奪地契打成一片。冷寂的大雄寶殿突然熱鬧起來,到處都是苦笑聲。

蘇娘子站在混亂的人群裏,看著臺上的人,黑夜突然閃過一刀寒光。她感受到了危險,連忙側身躲避。寒光還是打在了她的臉上,抽得有些疼,但帶著淡淡的花香。摸了摸臉,低頭才看見腳下落了一支梅花。

又是那個人,他果然認識她!

四福卻激動的喊道:“是他,鐘山王!”

蘇娘子不明白天那麽黑,臉都沒看見怎麽知道是鐘山王了?

“你看見他的臉了?”

“沒有,公子註意看他的左腳有些跛,而且他認識您。從我們到河南的第一天就認出您了,也許那天並不是意外,而是他早就等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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